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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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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若回到府上时,雨已经歇了,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暮光,把湿漉漉的青石路面映得发亮。
她一手夹着画板,一手提着空酒壶,裙摆湿了大半截,贴在腿面上,走起路来沉甸甸的。
刚绕过影壁,还没来得及溜回自己院子,廊下便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
“云若。”
云若脚步一顿,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二姐林云萱正站在游廊的拐角处,手里捧着一卷公文,像是刚从父王那边议完事出来。
她今日着一身藕荷色窄袖衫子,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整个人笔挺端正地站在那里,眉眼间是云若最熟悉的那种神色——又无奈,又关切,还带着一丝明明想板脸却板不住的笑意。
“二姐。”云若乖乖叫了一声,把画板往身后藏了藏,虽然知道自己藏了也没什么用,二姐一定早看见自己了。
云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她裙角那道深色的水渍上。
“上哪儿去了?”
“城外老荷荡。”云若老老实实地答。
“又去荷荡?”
“嗯,今日下雨了,荷荡的雨景与平日格外不同。”
云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嗔怪。
“那地方又不会跑,就非挑着大雨天去?一个月往外跑了多少趟,你自己数过没有?娘前日还念叨,说你屋里那几件衫子换都换不及,浆洗的婆子都快晾不过来了。”
云若吐了吐舌头,晓得二姐是在心疼她,便挨过去半步,笑嘻嘻地拿肩头碰了碰二姐的胳膊。
“可雨天里的荷荡是真的好看嘛。雨打在荷叶上哗啦啦的,像整片湖都在跟我说话。二姐,你真应该也看看去.....”
云萱看着五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教训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一身的潮气,快去换了衣裳。换好了来我屋里一趟,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来了不就知道了。”云萱拿公文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快去吧,别着凉了。”
云若便抱着画板一路小跑回了自己院子。
丫鬟迎上来要伺候她更衣,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利落地换了一身干的鹅黄衫子,又拿干帕子绞了绞发尾。虽已入了夏,但淋了雨,二姐定然是要摸她额头试温的,若叫她触到凉意,怕是又有一通唠叨。
她规规矩矩地收拾妥当了,才往二姐院子里去。
云萱的屋子素来清简,书案上堆着各处送来的公文塘报,窗边搁着一把空椅子。
云若走进去,也不等人招呼,熟门熟路地在椅子上乖巧坐好,眼巴巴地望着二姐。
云萱正在案前翻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随口问了一句:“你可知再过几日是什么日子?”
“知道,嘿嘿,我的十九岁生辰嘛。”
“那你可知今年父王许了你什么礼?”
云若眨了眨眼。
云萱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函,冲她扬了扬:“你之前缠着父王说了好久的事,父王准了。说让你凭心意选个地方,去走一走,看一看。”
云若愣住了。
她原以为这次生辰与往年一样,一匣新首饰,几匹好料子,再有便是家宴上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大家热闹一番便过去了。
她没想到,父王真的会准了她出门游历。
“真的?”她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去哪都行?”
“手令都下来了,还能有假?”云萱把信函递给她,“你自己瞧,父王的印信都盖了。”
云若愣住了。她伸手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父王的笔迹,上面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许五女云若出府游历,沿途驿馆见此信即行安置。”下面压着父王的一方朱红小印。
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确信这不是玩笑。
“不过,”云萱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审度的意味,“我听说,你前日在父王面前提了一嘴最想去的地方,濮州,是濮州吗?”
云若把信函折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点了点头。
云萱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期待的双眼,叹了口气。
“有时候是真的摸不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满天下那么多好去处,你偏偏挑了濮州。那地方苦寒得紧,又是个边塞城池,北风刮起来能把人吹个趔趄。到底有什么值得去的?”
云若垂着眼,手指捻着信函的一角。
上个月管事聊天时她听到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濮州鸦山的老参,外头是真买不到。我家老爷子吃了半根,跟我说,身子确实舒坦了好些。”
“啧,北地的老参确是顶顶好的,吃着都说有效验。”
可这话她要怎么跟二姐讲?
说自己想跑去濮州,为了看看人参?
二姐听了怕是又要笑她天真。
“我就是觉得,咱们江南的风景看了太久了。”她抬起眼,“小时候跟着父王去过几次北边,远远地见过一回那边的模样,那个风刮在脸上——跟咱们这儿的绵软完全不同。我一直想再去看看。北风卷地,天地苍茫的,那该是什么感觉呀。”
她说的是真话。
濮州于她而言,既是二姐口中的苦寒之地,也是有着鸦山老参的地方,更是她模糊记忆里壮阔而荒凉的远方。她说不清哪一种向往更重,可能就是兼而有之。
云萱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檐角残余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阶前的青砖上。
然后云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轻,像把千言万语都揉碎了咽回去,只留下一点无奈的温存。
“唉,随你罢。”她伸手揉了揉云若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揉一只毛茸茸的小雀儿。
“若是前些年,父王是断不许你去那种地方的。不过最近听说濮州那边新来了个刺史,治安抓得严实了许多,倒也没那么叫人提心吊胆了。”
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踏实,但转念又想,濮州虽远,家中下人到底还是在那边的,这新任刺史的事情便是那边下人前些日子传回的信件里提及的。若真有个什么事儿,五妹也不至于叫天不应。
云若没留意到二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思量,只顾着巴巴地望着她,像一只等着被放飞的雀儿。
“依着我和父王的意思,本打算派几个人跟你一道去的。”云萱收回手,在书案边坐下来。
“不过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真叫几个护卫跟着,你也定然会半道甩了他们自己走。与其叫他们白跑一趟,不如索性不派——罢了,你自己小心些就是了,每到一处就寄信回来,别叫家里挂心。”
云若的眼睛亮起来:“二姐!”
“别急着高兴。”云萱朝门外拍了拍手,两个丫鬟便应声提了两只包袱进来了。
一只包袱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另一只则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是衣物之类。
云萱走过去,先解开那只沉的——满满一包碎银,白花花地晃人眼。又解开那只鼓的——里头叠着几件厚实的夹袄、两双皮面靴子、一条兔毛的围领,都是北地才用得上的厚衣裳。
“银子你收好,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多带些钱总没错。”
云萱一件一件地翻给她看,“这几件衣裳是前日娘和我一道去铺子里挑的。濮州风大,比不得咱们这里暖和,你那些薄衫子到了那边扛不住。”
云若愣愣地看着那两包东西,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潮意。
她忽然扑上去,一把搂住了云萱的腰,把脸埋在二姐肩头,闷闷地叫了一声:“二姐。”
云萱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多大了还撒娇。”
云若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二姐最好了。”
云萱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
窗外,暮色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间屋子染上一层余晖。
此时,新任濮州刺史倒还不知道,她这里即将迎来多少身份各异的远行人。
刺史府坐落在濮临城中央位置,门前两株老槐,枝繁叶茂地撑开一片浓荫,将整座门庭笼在幽幽的青碧之中。
官署的门面并不如何阔大,粉墙黛瓦,是濮州本地最常见的样式,但屋檐下的黑漆匾额上,“濮州刺史府”五个字却遒劲有力,笔画间带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庄重,这还是先皇在时亲自题写的。
进了大门,绕过照壁,便是一方空阔的院子。
濮州不比王城,极少见那些曲曲折折的花木造景,只在墙角凿了一口青石小井,井旁生着几丛艾草,如今进了立夏时节,叶子被日头晒得发灰,却仍一簇一簇地挺着,风过时送来一股清苦的涩香。
廊下的柱子没有上漆,只拿桐油薄薄刷了一层,木色被北地的日光晒得发白,粗粝而沉实,摸上去有细密的木刺。
窗棂上的糊纸最近换了新的,是厚实的麻纸,透光微黄,半开的窗扇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影子,落在砖地上,边缘锋利得像拿刀裁过。
院中一览无余,再往里走便是正堂了。
正堂的格局倒是标准的官署模样,案桌、座椅、两排待客的方椅,但仔细看,还是能觉出新主到来之后的不一样。案角的笔架上多了一枝新折的野丁香,紫白色的小花微微垂着,整间屋子的肃穆便柔了几分。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小罐,里头插着几茎不知名的细草,瘦瘦的,却很添精神。
来办事的属官们起初连跨进这道门槛都觉得发憷。前任刺史留下的衙门规矩松散,账目糊涂,大伙儿早习惯了稀里糊涂地来、稀里糊涂地去,可陈大人到任不到一月,已当众驳回了七份含糊其辞的呈报,退回了五本账目不清的册子。
她从不高声,也不拍案,只把册子搁回案上,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呈报的人,问一句:“这处的数目,你自己能看明白?”,就这一句,便叫对面的人冷汗涔涔,恨不得当场将册子吃回去重写。
如此,州署上下还没来得及摸清新任刺史的脾气,便迎头撞上了陈芝婷的第一道政令。
几位最重要的官职人员,一月之内,先后被火速撤换了。
通判管着州中监察与刑狱,是刺史之下最重要的佐官,前任通判与程家过从甚密,她便直接将其调去了没甚大用的闲差。走的时候还攥着调令不肯松手,嘴里反复说着“我在濮州做了十二年”,陈芝婷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所以更不该做了十二年还做不明白。”
同知分管民政与教育,接了调令时还懵着,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拿下的。陈芝婷把卷宗摊在他面前,指着几桩因程家强买田地而无人受理的诉状,又指着学宫近三年来富商子弟占去的免试名额。同知盯着那些卷宗看了很久,哑口无言,最终默默地接了调令。
司户参军掌户籍田赋,程家在濮州所占的田产,他手里的册子上比实耕数少了将近三成。田还是那些田,粮还是那些粮,只是名字移花接木到了那些无名无姓的虚户头上。被宣调的时候,他正在库房里对着积年的册子发呆,传令的属官站在门口说“陈大人让您这就收拾东西”,他的手指在印章上方停了一瞬,没敢回头,讪讪地缩了手走了,连自己案上那壶没喝完的茶都没顾上。
不过一月,刺史署便换了一张张新面孔,多是历年州试成绩优异、却因家世单薄始终被压在各曹底层的人。
同知的位子上如今坐的是一位曾在乡间设塾授徒十年的老童生,学问扎实,性子温厚,爱才如命,前任同知办了多少年学宫都冷冷清清,他上任半月便多了十几个来听课的孩子。
司户参军则是位精于测算的年轻人,家中世代务农,一手算盘能同时打两本账,从前却连给参军递茶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很多很多.....录事、司仓、市令、典狱.......
这些人被陈芝婷一个一个从角落里扒拉出来,一份份调令送到手上时,每个人都愣了很久,然后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着调令反复看了三四遍,有人沉默着折好纸页,深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程家大公子程枭生刺杀官差、持械拒捕的消息,已如一阵疾风卷遍了濮临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听了先是惊,继而便是长久的沉默,末了,便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茶摊上互相交换着眼神。
程家那棵盘踞了几十年的老树,怕是终于要被人掘根了。
程家老爷子果然坐不住了,十日之中,前前后后已遣了六拨人来。
先是送了一匣金叶子,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再是来了位能说会道的幕僚,在门房转了半天也没见着刺史的面。后来连程家老爷自己都坐车到了署外,派管家递了帖子求见,帖子搁在案上连封都没拆,便被退了回去。
“不见。”陈芝婷对送帖子的属官只说了一句,“人犯不可探视。礼金退了,好话也不必传。”
属官应声退下,将话原样传了出去。程家的人只好站在署门外,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稳稳地合上,门环都不曾晃一下。
这日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正堂,在地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陈芝婷正伏案批阅文牍,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一名属官躬身入内,低着头禀道:“大人,程家又来了。还是那位老太爷亲自坐车来的,说想见大公子一面,只一面就好。管家在外头候着,说……说若大人允了,程家愿以濮州北郊那千亩良田充公。”
陈芝婷笔尖未停,在文牍末尾稳稳地勾了一个“准”字,才放下笔,从容地抬起眼。
“不见。不准。”
那属官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又听见陈芝婷补了一句:“往后程家再来人,不必通传了。让他们继续回去等。”
属官走后,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姬弧美站在陈芝婷身后,是方才进来送城防札记的,一直没走。她想了想,小心地开口:“大人,也有十日了。”
陈芝婷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后搁下茶盏,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十日算得了什么?两个月起步罢。等他们急到什么都肯答应,什么都不挑了,程枭生,才算没有白抓。”
秦节政坐在一旁整理案牍,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言。
姬弧美环顾一圈,忽然道:“大人,今日怎么没见卢大人?”
毕竟,往常卢大人总是跟在大人身边的。
陈芝婷从案角抽出一封信函,轻轻晃了晃,纸张发出簌簌的脆响:“我让她去接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时。
“想来,也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