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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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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磨河卫的雪停了。街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卢樱和陈芝婷洗漱完毕,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坐在客栈的窗前,把昨夜听到的信息理了理。程家、颜笙、揽星阁、白徵、朔饮坊几位姑娘的担忧——一条一条地捋过去,像拆一团乱麻,暂时没有什么头绪。
“先去街上走走。”陈芝婷说。
卢樱点头,把黑棍靠在门边,看着陈芝婷换了一身厚厚的棉袍,方放心地随她下了楼。
磨河卫的市集在城中心一条不宽的街上,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粮的、卖布的、卖皮货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雪后的空气冷冽,冻得人鼻尖发红,但赶集的人不少,摩肩接踵的,倒有几分热闹。
陈芝婷的目光落在一家米铺上。门面不小,匾额上写着“程记米行”四个金字,漆色还很新。门口的价牌用粉笔写着——白米每斗多少钱,糙米每斗多少钱,小小的边陲城镇,米价竟比王城还贵将近三成。
卢樱也看到了,微微皱眉。
两人在米铺对面站了一会儿,听见旁边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跟人唠嗑。
“哎哟,这米价,一冬都没见掉过,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等大公子冲喜呗。”另一个中年男人在旁一笑,“冲了喜,程老爷子心情好了,没准儿一高兴,就降价了。”
“做梦吧你。程家那米行,什么时候降过价?”
两人说着都笑了,笑声里带着麻木的自嘲与苦涩。
陈芝婷没有多留,拉着卢樱往前走。
转过街角,忽然听见一阵嘈杂。一个年轻的妇人正站在糖葫芦摊子前,急得眼圈发红,声音发颤。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怀里抱着插架,上头扎着的糖葫芦明显缺了好几串,空出几个小孔。
她声音发抖,四处张望,不知道是谁拿的,又不敢哭,只是嘴唇一瘪一瘪的。
旁边围了一小群人,交头接耳。
樊袖风正在街那头巡逻,听见动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大姐,怎么了?”
“小樊捕,我的糖葫芦,少了四五串!就一转头的工夫……”
樊袖风扫了一眼插架,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往巷口一指:“往那边跑了,我去追。”
她说完一撩衣摆,几步窜进巷子,藏青色的身影在雪地里一闪,像只敏捷的狸猫。
不多时,巷子里传回一阵脚步声,樊袖风从另一头绕回来,手里提着两个脏兮兮的小家伙——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嘴唇干裂,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
“给我过来!”樊袖风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拎到摊子前,“自己说,干了啥了!”
小男孩低着头,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啃了一大半,糖渣沾了满脸。小女孩咬着嘴唇,眼眶里蓄着泪,一声不敢吭。
年轻妇人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樊袖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她只是蹲下去,把两个孩子掉在地上的糖葫芦碎片捡起来,用袖口包住。
樊袖风叹了口气,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几文钱,递给那妇人。
“大姐,他们偷拿的,加上两串新的糖葫芦钱,我替他们出了。你数数。”
年轻妇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小樊捕,不行不行,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大姐,都不容易。”樊袖风把钱塞进她手里,又从插架上抽了两串完好的糖葫芦,蹲下去,塞进两个孩子手里。她看着他们,语气严厉了几分,却不凶。
“饿了可以来找我,但不许偷别人东西!下次再让我瞅见,狠狠打你们屁股,听到没!”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小女孩眼泪掉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小声道了句“谢谢樊姐姐”。
“去吧去吧。”樊袖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议论声。
“小樊捕心肠好着呢。”
“可不是,这条街上谁没受过她照应。”
“上回我家猫丢了,也是小樊捕帮着找着的。”
陈芝婷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卢樱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走过去,递给那年轻妇人。
“大姐,也给我们来三串。”
年轻妇人连声道谢,动作利落地从插架上抽出三串糖葫芦,用油纸包好,递给陈芝婷。
樊袖风回头看见她们,眼睛一亮,嘿嘿笑着走过来。
“哎呀,两位姐姐,你们逛到这边来啦!”
陈芝婷把手中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小樊捕,尝尝。”
樊袖风接过来,也不推辞,咬了一口,咯嘣脆。她嚼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谢啦!真好吃。”
卢樱看了一眼巷口那两个正啃糖葫芦的小身影,问:“刚才那两个孩子……你认识?”
樊袖风咽下嘴里那口,叹了口气。“俩小崽子是孤儿,爹娘都没了,怪可怜的。我认识他们,成天在街上晃荡,饿得皮包骨。馋极了,不懂规矩,也没什么法子,唉。”她挠了挠头,“总不能真把人家孩子怎么着吧。”
陈芝婷又咬了一口糖葫芦,慢慢嚼着,没说话。半晌,她抬眼看向樊袖风。
“小樊捕真的热心肠。”
樊袖风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又很快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样子。
“嗨,磨河卫就这么大,大家街里街坊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嘛。”她把腰间的腰牌晃了晃,“我去巡街去了,姐姐们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
陈芝婷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拿着糖葫芦,继续往前走了。身后的议论声还没散,夸小樊捕的声音,一句接一句。
卢樱回头看了樊袖风一眼——她正蹲在地上,帮那两个孩子擦脸上的糖渣。
“这姑娘人缘真好。”卢樱低声说。
陈芝婷咬了一口糖葫芦,慢慢嚼着。
“嗯。磨河卫的事,问她就对了。”
中午随便吃了一口,两人回客栈歇了歇。下午又出去转了一圈,看了几家皮货铺、药铺,又打听了去濮临城的路。磨河卫虽小,但人来人往的,消息遍地飞。几个小贩闲聊时又提到程家——说大公子这几日似乎来了磨河卫,住在城北的程家大宅里,带了十好几个随从,威风得很。
陈芝婷暗暗记着。
天色暗下来时,两人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往揽星阁走去。
傍晚的揽星阁,灯笼初上,红彤彤的光映着门前的残雪。楼下大厅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三三两两,嗑着瓜子,喝着茶,等着开场。陈芝婷和卢樱要了二楼靠栏杆的位子,视野正好,一低头就能看见舞台。
隔壁桌坐着几个绸缎商,正闲唠。
“……白姑娘的琵琶,那是磨河一绝。一曲《十面埋伏》,听得我头皮发麻,后背流汗,过瘾啊过瘾!”
“可惜啊,她好久不弹这首了。”
“听说是手腕有伤,不知真假。”
另一个胖商人摇头:“不是有伤,是不想弹罢了。那曲子弹一次太耗神,人家不愿轻易出手。倒是她身边那个吹笛子的颜姑娘,一把竹笛也是绝了,她的《鹧鸪飞》你们听过没。”
“上回我听了,简直跟真的鹧鸪在耳边叫似的。”
“今夜她们合奏什么?”
“说是《琵琶行》,白乐天的诗,新编的曲子。”
几人期待地搓了搓手。
陈芝婷听着,没有说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多时,灯暗了。
一束光落在舞台上。
白徵抱着琵琶走出来,还是那通身的素白,面容上一方白绢覆眼。走得还是那样成竹在胸,步伐又慢又稳。
到了舞台中央,她停下来,先微微侧头,像是在感受整个大厅的回音,然后才缓缓坐下。
她把琵琶抱在怀里,右手搭在弦上,左手按住琴颈,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跟琴对话。那神态极其认真,眉头轻蹙,嘴唇微微抿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颜笙从另一侧上了台。
她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腰间系一条月白丝绦,手里握着一支竹笛,通体翠绿,泛着温润的光。
她面容清丽脱俗,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微微笑着。可今夜,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和愁绪,眉心浅浅地拧着,眼底有些发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她走到白徵身侧,站定,把笛子举到唇边。
两人默契地同时微微颔首。
笛声先起。
不是那种清亮悠扬的开场,而是很低、很缓,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叹气。那声音绵绵的,柔柔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像是在诉说什么难言的苦楚。
台下几个老客面面相觑,低声说:“咦,今日这曲子,不对味啊……”
白徵的琵琶随后嵌入。
她的手指在弦上一划,像一道清泉从高处落下,把笛声里那股沉郁冲散了些。然后,她开始弹奏——弦声由缓入急,由轻渐重,忽而细如游丝,忽而密如急雨。她的双手在琵琶上翻飞,右手轮指,左手揉弦,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人心上。
白居易写过的那些句子,忽然在两人交织的演奏中一字一句,流淌出来。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那是白徵悠然婉转的琶语。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那是颜笙激越昂扬的笛声。
曲到终了,一声裂帛,戛然而止。
满堂寂然。
半晌,有人猛地鼓掌,紧接着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好!再来一个!”
“白姑娘!弹得太好了!”
“想听《鹧鸪飞》,颜姑娘!”
陈芝婷微微前倾,把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看向卢樱。
卢樱正出神地望着舞台,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陈芝婷低声问。
卢樱眨了眨眼,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起我娘了。”她的声音很轻,“她以前也是弹琴的,琵琶和笛子,就没有不会的。小时候我在台下,看她唱歌,觉得娘好厉害。”
她没有再说下去。
陈芝婷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卢樱的手上,握了握。
卢樱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笑了笑。
颜笙和白徵起身谢幕,退回了后台。
陈芝婷和卢樱对视一眼,起身下楼。
后台的门虚掩着。白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带着担忧。
“……你到底怎么了?昨天不说,今天还不说?你看你这几日吹的笛,魂都丢了。”
沉默了一会儿。
颜笙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徵儿,……程家大公子,跟我爹说看上我了。”
白徵的琵琶猛地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手不小心碰到了琴弦。
“什么?”
“前日的事。我爹那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程家说只要我肯嫁,欠债一笔勾销,还额外给一笔彩礼。”颜笙的声音发抖,“徵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徵沉默了片刻。
“程家大公子……怎么会——”
“是冲喜。”颜笙打断她,“他们家急急忙忙在物色人选,恰好我爹欠的钱多,恰好程家大公子说见过我,说觉得我合适......就这么被盯上了。”
白徵的声音压得很低:“笙儿,那你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颜笙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我有阿诚,你知道的。我和阿诚两情相悦,他绝不会不管我的。”
白徵没有再说话。
陈芝婷和卢樱站在门外安静地听着,一动不动。
从揽星阁出来,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去了街口的一家茶馆。两人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窗外暮色渐浓,街上行人稀落,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陈芝婷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却没有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她眉心微蹙,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画着圈,在心里回想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程家大公子。冲喜。颜笙。那个叫阿诚的人。还有白徵她们的话。
卢樱坐在对面,没有出声。她知道陈芝婷在想事情,一贯不能分神,便安静地喝茶,偶尔抬眼看看她,又把目光移开。茶壶里的水添了两回,两人谁也没说话。
忽然,街上起了一阵骚动。
陈芝婷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格,落在街对面的巷口。
一个年轻男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脚步又急又重,踩得雪地嘎吱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有些散乱,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像是憋着一肚子火,却不知该往哪里发。
“阿诚!阿诚你站住!”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巷子里追出来。
是颜笙——她还穿着方才在揽星阁登台时那件淡青色的长衫,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追到巷口,一把抓住那年轻人的袖子。
“阿诚,你听我说——”
年轻人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过身,脸涨得通红。
“听你说?还听你说啥!”他的声音又急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说程家要娶你,那可是程家!你让我能咋办?我拿什么跟人家斗?”
颜笙站在他面前,肩膀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
“你不是说过……你说过不管怎样都不会丢下我……”
“那是以前!”年轻人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绝望,“以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家欠的竟然是程家的债!颜笙,你醒醒吧,我爹我娘都在磨河卫,跟程家抢人,我们家还没有活腻——”
他没有说下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颜笙站在原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沙哑。那年轻人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随即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里。
颜笙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沉下来,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未干的水痕。她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巷子里,像一株被风刮倒的小草,再也直不起来。
茶馆里,陈芝婷放下茶碗。
她没有说话,在脑海中把那些线头一一串连起来。
程家在濮州一手遮天,街上米铺的价牌比王城还贵三成,老百姓怨声载道,却只能开玩笑说“等大公子冲喜降价”。程家大公子看上了颜笙,拿她爹的赌债做筹码,根本容不得一个姑娘说不。
而那位颜姑娘的心上人,只知道脚底抹油,跑得比一溜烟还快。
“那个阿诚,真是个软蛋怂包。”卢樱看着街边议论纷纷的人群,“自己的女人被强抢,连个屁也不敢放。”
陈芝婷用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但从他刚才的话听来,颜笙家欠的债,恐怕不光是赌债那么简单,‘你家欠的竟然是程家的债’,他说的是‘程家’,可不是赌坊。”
她顿了顿。
“程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颜笙留退路。”
卢樱看着她。
“嗯,总感觉,是蓄谋已久。”
陈芝婷点点头,放下茶碗。
“明天,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打听颜笙父亲,看看那赌鬼到底欠了程家什么,如何做得出卖女抵债这等事来。”
卢樱点头:“好。那我就去探探程家,找那位小樊捕、北掌柜她们都多打听一下。”
两人付了茶钱,起身出了茶馆。
今夜倒是无雪,但夜风吹得一样让人脸上生疼。
“你说,颜姑娘现在一个人,会去哪儿?”卢樱忽然问。
陈芝婷沉默了片刻。
“她会回揽星阁。”她说,“除了那儿,想来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她又沉吟片刻道,“再过几日,怕是连门都出不来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并肩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