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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从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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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桃花林出来,夜风扑面,冷得人一激灵。
陈芝婷拢了拢领口,深吸了一口气。
澡堂里的热气闷得人骨头都酥了,泡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松散,出来被风一吹,反倒精神了,像是整个人被重新拧紧了发条。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肩颈的酸涩竟然消了大半——连日赶路的疲惫,竟被那一池热水泡去了不少。
卢樱跟在她身侧,头发还潮着,用布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听话地贴在脸上,被风一吹,痒痒的。她伸手拨了拨,又懒得再弄。
“一点儿都不困了。”陈芝婷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她本以为洗完澡会更想睡,谁知脑子比来时还清醒。
“我也是。”卢樱应了一声,搓了搓手,“骨头都泡松了,倒是想走一走。”
两人站在街口,不约而同地往两边张望。
磨河卫的夜晚比王城安静得多,没有挂满灯笼的夜市,没有沿街叫卖的小贩,只有几家铺子还透出昏黄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冻在天边的几颗孤星。
陈芝婷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是一家小店,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灯火映得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辨出“朔饮坊”三个字。门口摆着几只粗陶罐子,檐下悬着两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铺开一小片暖意。
“那家店还开着。”陈芝婷微微侧头。
卢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闻到空气里飘来一丝淡淡的甜香,醇厚又暖和。
“卖什么的?”
“不晓得。”陈芝婷想了想,“不过刚才澡堂里好像听行人提到过,说麸浆是这儿的特产,热乎乎地喝一碗,比酒还暖身。”
卢樱的眼睛亮了一下。连日赶路,喝的都是凉茶冷汤,这会儿听到“热乎乎的”,胃里馋虫先起。
“走啊,去喝一杯?”她问。
陈芝婷点点头,看着卢樱那副很想喝的样子,轻笑一声,两人便朝那家店走去。
朔饮坊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橘黄色的灯光和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卢樱推开门,暖意裹着甜香扑面而来,打湿了冻得有些发冷的面孔,把她们两人身上的寒气一下子挡在了门外。
店不大,靠墙几张木桌,擦得干干净净。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只粗陶罐,用油纸封着口,旁边搁着一摞粗碗。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靠窗的位置,孙聆遥正抱着阿云坐在那儿。那只雪白的幼雕蜷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偶尔咕咕一声,像是在打瞌睡。聆遥一手托着它,一手端着一碗麸浆,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听见门响,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北朔从柜台后面直起身。
“两位客官,喝点什么?”她笑着招呼,声音不大,却透着爽利,“麸浆,热的冰的都有,加蜜不加蜜都行。今夜有大雪,睡前来碗热的吧?暖暖身子。”
陈芝婷微微一怔,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黑沉沉的,不见星月,风倒是比方才更硬了些,在门缝里呜呜地响。可真要说下雪,她还真没看出来。
“掌柜的怎么知道今夜下雪?”她问。
孙聆遥抱着阿云,笑嘻嘻地接过话去,“老磨河人都闻得出来——雪有一股独特的潮味。”她低头蹭了蹭阿云的脑袋,又抬头看陈芝婷,“所以多来两碗吧,北姐姐的手艺,保证你们从嗓子眼儿暖到手指尖儿。”
陈芝婷笑了笑,不再追问。
“好,那就两碗热的,加蜜。”
“好,二位稍坐。聆遥,给你也打一碗吧。”
“好呀,谢谢北姐姐!”
陈芝婷和卢樱在靠门口的桌子旁坐下,把外袍的领口松了松。炭火烤得人脸上发烫,手指尖渐渐回暖。
北朔转身去舀麸浆了。
孙聆遥抱着阿云,歪头打量了她们两眼,又低头跟怀里的雕嘀咕了一句什么。阿云半睁开眼,懒洋洋地咕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
不一时,北朔端了两碗麸浆过来,碗是粗陶的,热乎乎的,麸浆的颜色像淡茶,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有点烫,慢些喝。”
“好,劳烦了。”
陈芝婷低头抿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嗓子暖到胃里。那股热意不疾不徐地漫开,像一只温厚的手掌把整个人拢住了。确实如刚才那位抱着雕儿的少女所说,喝下去浑身舒坦。
卢樱也端起来试了一口。热乎乎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暖流直坠下去,在胃里散开,又往四肢百骸里钻。她忍不住眯了眯眼,浑身上下轻轻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暖意,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她放下碗,凑近陈芝婷,压低声音:“这个真好喝。比王城那些汤饼铺子强多了。”
陈芝婷微微点头,也低声回了一句:“麦香浓,甜而不腻。这位北掌柜,手艺不错。”
两人对视一笑,又各自端起碗,无声地碰了碰碗沿,低头继续喝。
门帘又掀开来,夜风裹着一缕清冽的冷气钻进来,随即被屋里的炭火吞没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子,身量颀长,通身笼着一件素白的棉袍,衣料不算名贵,却极干净,衬得她似一株立在雪地里的白桦。
她怀里抱着一只琵琶,像护着最最珍贵的东西,右臂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将琴身稳稳地拢在胸前,左手轻轻搭在琴头上,指尖微翘,仿佛随时都能拨出一串琴音。
女子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底像是能感知地面的每一道纹路般,不急不缓,她稳稳地绕过门槛,避开桌椅,一步一步走到靠窗的桌边。
那几步路走得从容极了,不像在黑暗里摸索,倒像是在自己心里铺好了一条路,只管沿着走便是。
她脸上罩着一块白色的薄绢,覆住了双眼,绢尾掖在耳后,几缕乌发从鬓边垂下来,落在肩头。那一方白绢不但没有遮住她的面容,反倒让人觉得,她的美,正在这若隐若现之间。
没有人会觉得她可怜,也没有人会替她惋惜。她正正地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脖颈修长,自身便如一把被精心调过弦的好琴。
白徵。
陈芝婷端着碗,听得那位北掌柜这样叫了女子的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心里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白徵身后跟着一个穿藏青短褐的姑娘,腰间系着一条皮腰带,上面挂着一块刻着“捕”字的腰牌、一串钥匙、一个瘪瘪的荷包,脚蹬一双黑面官靴,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利落得像一阵风。
她把门带上,回头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卢樱和陈芝婷身上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便大步流星地走到白徵身边坐下。
“白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孙聆遥站起来,伸手去接她怀里的琵琶,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一旁的柜台上。
“袖风去接的我,还不放心嘛。”白徵坐下,笑了笑。她的声音轻柔舒缓,像溪水慢慢流过石子,不急不躁。
樊袖风——那个走路带风的姑娘也走近前来——把凳子往桌前拉了拉,一屁股坐下,先端起白徵面前那碗麸浆喝了一大口。
“哎,那是白姐姐的——”孙聆遥话还没说完,樊袖风已经把碗放下了,嘿嘿一笑:“我再叫一碗嘛。”
“你每次都这样。”
北朔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新舀的麸浆,放在白徵面前。她没说话,先看了一眼白徵的脸色,又看了看孙聆遥和樊袖风,才开口。
“颜笙今日怎么样了?”
白徵的手指轻轻搭在碗沿上,没有端起来。
“不好。”
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却沉了几分。
北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旁边坐下。孙聆遥也收起了笑,把怀里的阿云拢了拢,歪头看着白徵。
“怎么个不好法?”樊袖风问。
白徵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她今日一整天没怎么笑。”她说,“排曲的时候走了好几回神,阁主点着她的名她都没听到。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来回划着——那是她无意识的小动作,只有心里有事时才这样。
“她在揽星阁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见她这样。”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樊袖风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难得正经了几分。
“该不是被谁欺负了吧?要是有人找她麻烦,我第一个——”
“先别急。”北朔打断她,语气不重,但话里有分量,“笙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事从来憋着不说。你问她,她便讲了,也是只讲三分。”
孙聆遥叹了口气,摸了摸阿云的脑袋。
“可她以前遇上什么事儿,多少会跟白姐姐说几句。这回连白姐姐都不肯告诉……”她咬了咬嘴唇,“怕是真出什么大事了。”
白徵低头不语。片刻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我明日再问问她。”
几人都点了点头,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碗里的麸浆冒着热气,阿云在孙聆遥怀里翻了个身,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陈芝婷端着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她没有刻意去听,但那边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她放下碗,与卢樱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端起碗,把最后一点麸浆饮尽。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似乎又大了一些。
正安静间,一道白影忽然从孙聆遥怀中窜了出去。
“阿云!”孙聆遥叫了一声。
那只雪白的雕扑棱着翅膀,在店里盘旋了一圈,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突然直直地朝着卢樱扑过来。
卢樱还没来得及反应,阿云已经落在她腿上,歪着头,啄了啄她腰带上挂着的那只灵芝小挂坠。
卢樱伸手去挡,阿云已经一口叼住了挂坠的丝绦,翅膀一扑棱,连坠子带绦子一起衔走了。
“哎——”
卢樱腾地站起来,追着阿云跑了两步。那小雕得意洋洋地飞到房梁上,嘴里衔着那只小灵芝,咕咕叫着,像是在炫耀。
孙聆遥又气又笑,站起来朝它吹了一声口哨。
阿云歪头看了她一眼,不搭理。
“阿云!下来!”孙聆遥又沉声吹了一次,带上了几分命令的意思。
阿云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房梁上飞下来,落在孙聆遥手臂上。
孙聆遥忙从它嘴里把挂坠解下来。丝绦被啄得有些散,幸而那小灵芝完好无损。她歉意地走到卢樱面前,双手递过去。
“这位姐姐,实在对不住。阿云就喜欢亮闪闪的小东西,一个看不住她,就叼走了........”
卢樱接过挂坠,看了看,笑着系回腰带上。
“不碍事。它还挺有眼光。”
陈芝婷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只蹲在孙聆遥臂膀上、还在歪头打量卢樱的阿云,嘴角弯了弯。
她伸出手,试探着往阿云的小圆脑袋上摸去。
“吃灵芝补身子,真是只顶顶聪明的小雕。”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又透着真心,“连灵芝都认得,比我强多了。”
阿云歪着头,竟然没躲。陈芝婷的指尖轻轻落在它头顶,顺了顺那几根翘起的绒毛。阿云眯起眼,咕咕叫了一声,身子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孙聆遥瞪大了眼睛。
“哎——居然没躲?”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阿云,又看了看陈芝婷,“阿云平时可怕生了,连袖风摸她都要看她心情。这位姐姐,你是有什么仙气吗?”
陈芝婷笑了笑,收回手。
“大概是这麸浆有仙气,喝了一大碗,手上都沾了仙气了。”
她说得一桌人都笑起来。阿云得意地抖了抖翅膀,咕咕叫着,像是也在笑。
“不过既然阿云认了我们,今日就借着这个机缘,与阿云,也与各位交个朋友可好。”陈芝婷转过身,笑对着朔饮坊四人。
卢樱也走近前来。
“正是,我们两个初来磨河卫,人生地不熟的,以后少不得要多多打听请教。到时,还请诸位多多关照。”
北朔见眼前这两个外乡人真诚自然,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笑着说:“客官说哪里话,你的挂坠差点被阿云叼走,我们还没赔礼呢。今日这两碗麸浆,算我的。”
陈芝婷摇头道:“掌柜的不必客气。”
她从怀中拿出铜板排在案上,“江湖中最讲一个‘缘’字。今日阿云叼了灵芝,便是我们与她、也与几位有缘。这碗麸浆我们自己请自己,往后常来常往,我们也多沾沾阿云的灵气。”
北朔听她这样说,又瞧她眉眼间坦坦荡荡,确是没有半点计较的意思,便也不再推让,将铜板收了,又给她们添了一碟毛豆、一碟花生。
樊袖风在旁边笑起来:“难得遇见像你们这样爽快的外乡人。以后在磨河卫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孙聆遥轻轻捣了她一下:“又开始大包大揽。”
“怎么叫大包大揽呢!磨河卫有什么事儿是我小樊捕打听不到的!”
一桌人又笑起来。
已是快入夜的时分,该是道别的时候了。
“那便先告辞了。”
陈芝婷朝几人微微颔首,几人也拱手笑着作别。
卢樱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北掌柜的干练、白徵的沉静、聆遥的灵动、小樊捕快的爽朗——四个年轻的女子,在这苦寒的边陲小城里,像四碗热乎乎的麸浆,暖融融地挨在一处。
她忽然觉得,濮州的夜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两人走出朔饮坊,夜风又迎面扑来,空中散下厚厚的雪花,看来那位北掌柜所言不错,今夜确有大雪。
陈芝婷裹紧外袍,呼出一口白气。
“她们聊到的那位姑娘.......”
“嗯。”卢樱点头,“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明天,咱们先去街上走走。顺便——”陈芝婷顿了顿,“去一趟揽星阁。”
两人并肩往客栈走去。身后,朔饮坊的灯光还亮着,阿云又飞上了房梁,蹲在檐角,雪白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它歪着头,看了一眼卢樱腰间的灵芝挂坠,咕咕叫了两声,终究没有再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