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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濮 ...


  •   濮州位于燕秦边陲,是九郡中最靠北的一个。

      从王城出发,一路向东北方向行去,出了京畿,地势便渐渐高起来。

      山不再是王城郊外那种温吞的丘陵,而是嶙峋的、莽苍的,一座连着一座,像大地隆起的脊梁。

      车马走在山道上,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林海,松树、桦树、落叶松,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空气里的水分越来越少,风越来越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这里一年有将近一半的日子是冬天。

      十月飞雪,四月始化。最冷的时候,泼水成冰,屋里的火盆须臾不能断。人们出门裹着厚厚的皮裘,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成霜。地是冻的,河是封的,连鸟兽都躲在林子里不肯出来。

      此地似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春天,需等到夏季,冰雪才完全地消融褪去。冻土化开,黑油油的土地上方能长出一片片庄稼,那时节,正午的日头虽然晒得人暖洋洋的,早晚又凉得必须添衣。一年里能痛快出汗的日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濮州土地广袤,但人口稀薄。偌大一个州,在册的民户不过数万,散布在白山黑水之间。大片的林区、草甸、沼泽,人迹罕至。偶有猎户、采参人、伐木工在林子里讨生活,几个月才出来一趟。村庄与村庄之间隔着一两天的脚程,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只有猎人踩出来的小道。

      西北侧横亘着两条山脉,当地人唤作大荒寒岭和小荒寒岭。山势不算极高,却险峻陡峭,怪石嶙峋,终年云雾缭绕。岭上覆盖着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落叶松、红松、冷杉,树龄动辄上百年,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林子里有熊、有虎、有野猪,也有狍子、鹿和貂。采参人常说,好参都长在寒岭深处,但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

      大荒寒岭与小荒寒岭之间的谷地,是通往北境的唯一通道。

      濮州之北与邻国唐商隔江相望。那条江宽且深,当地人叫它“界江”,也有人叫“黑水”。江水幽深,远望如一条墨色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上,从西向东奔流不息。

      老人们说,那黑龙沉睡时江面如镜,翻身时波涛汹涌。它的脊背便是燕秦与唐商的边界。每年一入冬,江水封冻,冰面厚实得能走马车。所以黑水之上,夏天行船,冬天跑马。

      濮州下辖六城,散布在广袤的黑土之上。

      濮临城,州治所在,位于整个州的南端,算是整个濮州最“暖和”的地方。城不大,但已属全濮州人口最多的地方。城中住着千余户人家,多是官吏、商贾和富户。街上有几家粮铺、布庄、药铺、客栈,逢五逢十还有集市,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赶场。
      磨河卫,最北端,紧邻黑水。冬天极寒,泼水成冰。驻着一支小小的边防军,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硬骨头。

      乌裕,坐落濮州西北,依着一条细瘦的兰河。河两岸有些农田,种着耐寒的麦子和土豆,算是濮州的粮仓。

      墨野,东边小城,靠近大荒寒岭。出产木材和皮毛,城里大半是猎户和伐木工。“墨野”二字,取自城后那片终年苍翠的墨色松林,林海莽莽,如墨色原野。

      瑷阳,东北方向,距黑水不远。从前是互市口岸,唐商和燕秦的商人会在这里交易皮货、人参、盐铁。后来两国关系紧张,互市时开时关,瑷阳便冷清下来。

      鸦山,位于东南,以采参闻名。每年七八月,参客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进山寻参,到了九月底便带着一年的收成散去,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城。此城背靠一座黑黝黝的石山,山上老林密布,乌鸦成群栖居,早晚聒噪不休,城便因山得名。

      这就是濮州。

      苦寒,边远,地广人稀。

      燕秦的官员们提起它,多半摇头,笑言被派到濮州做官,不如自己递折子上去申请流放。这些年刺史换了三个——一个贪赃枉法被斩了,一个尸位素餐被撤了,一个干了不到一年自己请辞,被皇上硬是按在这儿要求干到五月方能交接。

      而新任濮州刺史的马车,还在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卢樱坐在车辕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手里握着缰绳。身后,陈芝婷掀开帘子,望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沉默了很久。

      “别吹着风了,把帘子放下吧。”

      卢樱注视着前方,叮嘱着她。

      “嗯。今天看到濮州的界碑就找一间客栈住下,不用那么急。”

      陈芝婷心疼卢樱连日赶路的辛苦,也嘱咐着她。

      “放心。”

      陈芝婷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手中又拿起那本濮州志。

      书页已被她捻得出了好些层皱褶,封面的字迹都模糊了,她翻过太多遍,哪一页写着什么,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她的指尖慢慢划过那几个名字——濮临、磨河卫、乌裕、墨野、瑷阳、鸦山。来来回回,像在掂量什么。

      良久,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磨河卫”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北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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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河卫的街上,风比别处更硬。

      街边的铺面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卖皮货、卖干粮的还开着。

      路口拐角处有一家小店,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写着“朔饮坊”三个字,字迹被风吹雨打得有些模糊了。

      这家店卖的是麸浆——用麦麸熬的饮料,热乎乎的,加一点蜜,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

      它不醉人,却有一种奇妙的劲道。喝上两碗,身子暖了,心也软了,话不知不觉多起来,眉眼间带着薄薄的醺意,像是喝了一小盅酒,又比酒更温厚。在磨河卫这种地方,比酒还受欢迎。

      掌柜北朔正低着头擦柜台。

      她身量高挑,穿一件靛蓝色的窄袖棉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抹布在她手里翻飞,从柜台这头抹到那头,又快又利落,连缝隙里的灰都不放过。抹完了柜台,又去归置桌椅,凳子腿磕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几下就整整齐齐。

      她直起腰,往门外看了一眼。

      天色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灰白色的旧棉被,把整个磨河卫捂得严严实实。风里已经飘起来了一股大雪特有的味道,老磨河人都闻得出来——傍晚怕是又要下一场。

      北朔快步走到店外,蹲下来,一只一只地检查摆在檐下的麸浆罐子。

      罐子是粗陶的,口沿用油纸封着,再盖上木盖。她一个个地按了按,确认盖子都扣严实了,才直起身。

      正要转身回去,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

      她抬起头。

      一只雪白色的幼雕正在她头顶盘旋,翅膀展开,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格外显眼。它飞得很低,几乎能看清它翅膀上每一根羽毛的纹路。

      北朔笑了,把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那雕像是听懂了,又盘旋了一圈,慢慢落下来,稳稳地站在她面前的罐子盖上。歪着头,咕咕地又叫了两声。

      “小家伙,又来了。”北朔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粟米,摊在掌心里。

      那雕儿低头啄了几口,吃得很快,啄完了又抬起头看她。北朔温柔地把掌心剩下的几粒凑到它嘴边,它便伸长脖子,一粒一粒地啄干净,然后蹭了蹭她的手指。

      “哎呀北姐姐——你又喂阿云!”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北朔回头,看见一个扎着双鬟的姑娘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佯装生气。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短袄,腰间系着一条皮腰带,脚上蹬着鹿皮靴,整个人利落得像一阵风。

      “聆遥,睡醒啦。”北朔笑着站起来。

      “我再不醒,阿云都要被你喂成球了。”孙聆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只雕的背,“它认得你了,就会天天过来要吃的,吃胖了,可怎么飞呀?”

      阿云似乎听懂了,不满地抖了抖翅膀,咕咕叫了两声。

      北朔笑:“好好好,下次我忍住,不喂了,好不好。”她顿了顿,“倒是你,快下雪的天气,怎么还放它出来飞?”

      孙聆遥把阿云从罐子盖上抱起来,让它站在自己手臂上。那雕稳稳地抓着她的袖子,歪头蹭了蹭她的下巴。

      “各种天气都得练嘛。”孙聆遥笑着说,“阿云体力好,比她那几个兄弟姐妹都强。我今天心血来潮,就想试试雪天她能飞得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摸了摸阿云的翅膀。

      “对了,白姐姐这个时辰,也快回来了吧?”

      北朔想了想:“嗯,只要客人不缠着她多弹几支曲子,这会儿应该快从揽星阁出来了。不过你放心,袖风说了,今天会去接她的。”

      孙聆遥笑了,把阿云往空中一送。那雕展开翅膀,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里盘旋了一圈,又往天上去了。

      “那就放心了。”她仰头看着阿云越飞越高,声音被风吹散,“有袖风在,白姐姐连片雪花都沾不着。”

      北朔笑着和她一起仰头。

      阿云已经飞得很高了,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忽隐忽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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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终于到了磨河卫。街道窄而曲折,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等陈芝婷和卢樱终于找到一家小客栈门前时,天已经黑透了。

      卢樱跳下车辕,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嘎吱一声。她搓了搓手,回身去扶陈芝婷。陈芝婷搭着她的手下来,腿有些僵,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连日赶路,骨头缝里都是酸的。越往北走,风越硬,夜里盖两床被子还觉得冷。

      客栈不大,门脸旧旧的,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卢樱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笑眯眯的,手里正剥着花生。

      “两位客官,打尖啊还是住店?”

      “住店。”卢樱说,“两间房。”

      妇人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拨,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

      “有有有,二楼,正好两间挨着的。吃饭不?灶上还有热乎的,白菜炖粉条,贴饼子。”

      “吃。”陈芝婷走过来,放下一小锭碎银,“劳烦掌柜的再帮我们烧点热水,想洗个澡。”

      妇人看了她一眼,笑出了声。

      “客官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呐。”她把钥匙递过去,“我们濮州的客栈,从来不提供洗浴的。洗澡都去街边的澡堂子。”

      她往窗外一指。

      “喏,街口那儿就有一家。不过我可不推荐那家,小,闷得慌。你们不如去桃花林吧,那儿可是我们磨河最大的澡堂子,还敞亮,还干净。我们这儿的人都愿意去。搓完了还能聊聊闲嗑,扯扯淡,喝喝茶,还能下下棋。唉呀妈呀,老舒服了。”

      她最后那句说得眉飞色舞,让卢陈二人听了,对视一眼想笑。

      虽然没有听懂掌柜的刚才那句“搓完了”具体是指搓什么,不过两人都没在意。

      陈芝婷学着那妇人的腔调接口道,“唉呀妈呀,那我可得去瞅瞅。”

      妇人一拍大腿:“必须的!”

      卢樱在旁边忍着笑,把包袱拎上楼放好。两人匆匆吃了饭——白菜炖粉条,贴饼子,热乎乎的,吃出一身薄汗。饭后回屋拿了换洗衣裳,裹紧外袍,出了门。

      街上冷风嗖嗖的,吹得人缩脖子。陈芝婷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卢樱跟在旁边。

      陈芝婷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她,“我刚才想了想,咱们俩的口音、穿戴、做派,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本地人。我也不打算硬装了。以后对外就说我们是外地来此考察店面的行商,你看呢?”

      卢樱点点头:“没问题,陈大人。”

      陈芝婷停住脚,拽了拽她的袖子。

      “唉,你这个称呼的习惯,可也得好好改改。”

      卢樱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叫惯了,又给忘了。”

      陈芝婷想了想。

      “我在洵州的时候,听当地人喜欢称呼对方‘阿’加上姓氏。咱们在外面就也这样叫好了。”说完,她抿着唇,开口试着叫了一声。

      “阿卢.......噗.....咳,嗯。”

      叫完她自己先笑了,又赶紧正色忍住。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卢樱,一直以来都是叫她卢大人。

      如今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点不习惯的生涩,却意外地有趣。

      卢樱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起来。她也小声叫了一句:“阿陈。”

      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叫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又傻笑一声。

      陈芝婷伸手轻轻掐了她一下。

      “别傻笑了。走啦。”

      不多时便到了。

      两人抬头望去,面前是一栋高大的木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宽大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桃花林”。

      门两边各挂着一盏红灯笼,灯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

      门帘厚实,掀开一角,热气和湿气就扑面打来,混着皂角、酒香和嘈杂的说笑声。

      陈芝婷迈步走了进去。卢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包袱,脚步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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