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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起 ...


  •   起月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灿烂。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梅树下的石桌干干净净的,灶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她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

      “师父!姐!我回来了!”

      陈芝婷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卢樱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拿着一个。

      “回来得正好。”陈芝婷笑着,“把院门先关上。”

      起月乖乖关上门,转过身,看见师父和姐姐并肩站在灯下,手里都拿着东西,笑眯眯地看着她。

      “生日快乐,起月。”卢樱先说。

      “生日快乐。”陈芝婷跟着说。

      起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你们俩真是的,哎呀,你们.......故意想看我哭。”她忍住哽咽,“我是大孩子了,我今天才不哭呢。”

      陈芝婷走过来,把红纸包塞进她手里。

      “打开看看。”

      起月拆开纸包,里面是一个牛皮针套,打开来,一排银针整整齐齐地嵌在黑色的绒布上,针身细如发丝,在灯下闪着柔和的光。她轻轻抽出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极细,几乎看不见,手柄处还缠着精巧的银丝。

      “姐,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上次在铺子里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陈芝婷说得轻描淡写,眼里带着笑。

      卢樱也走过来,把手里的小纸包递给她。

      “还有这个。”

      起月打开,是一杆戥子——黄铜的秤盘,象牙白的秤杆,星花细密清晰。旁边还有一口小铜锅,锅底圆润,锅耳小巧,正好托在掌心。

      “戥子和小铜锅。”卢樱说,“小郎中不是一直念叨,说咱家的锅太大了,不好煎药,最好有趁手的家伙什吗。”

      起月捧着这两样东西,低头看了很久。

      银针、戥子、铜锅,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完全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接着一滴地打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再抹了一把,红着眼眶笑了。

      “我可喜欢了。真的,特别特别喜欢。”

      陈芝婷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之前姐答应过你,等你考上博学司,就给你一个惊喜。”她顿了顿,“明天,姐带你去李伯的济仁堂。”

      起月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

      “李伯的济仁堂?”

      “嗯。我从小就在那儿抓药,李伯和李婶人特别好,认识的药材也多。姐知道你喜欢学医,跟李伯说好了,以后你下了学,有空就可以去铺子里帮忙,顺便学点东西。”陈芝婷认真地看着她,“但你要答应我,不能荒废博学司的课业。闲暇时候再去,知道吗?”

      “嗯!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也好好学医。”

      起月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卢樱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拉起起月的右手,把一张折好的小纸片拍在她掌心里。

      “师父,这是什么?”

      起月低头把它摊开来,见是一张银票,面额不大,但足够她花用一阵子了。

      “师父,这我不能要!”

      她急了,“博学司的生员宿舍管吃管住的,我不需要额外的钱了。”

      卢樱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合上,让她握住那张银票。

      “拿着,这本来就是你的。”卢樱的声音很认真。

      “你和江姨从前住的那间老宅,卖了之后,那笔钱我和你姐一直替你存在‘永昌钱庄’的户头里,名字写的是你的。每月有一笔不大的利息,以后你缺钱用时,可以定期去取一些出来。”

      她看着起月的眼睛。

      “我和你姐不在身边,要自己懂得规划,自己照顾自己。买衣裳,买吃的,买书本,请朋友吃饭——不要担心没有钱,也不要大手大脚,虽然你从来也不是大手大脚的孩子就是了。”

      起月握着那张银票,手指微微发抖。

      她看着卢樱,又看着陈芝婷,嘴唇动了动,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陈芝婷,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陈芝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姐……师父……”起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舍不得你们走。”

      卢樱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抬手摸了摸起月的后脑勺。

      陈芝婷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起月的发顶。

      起月松开陈芝婷,又转身抱住卢樱。卢樱搂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地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起月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给陈芝婷擦了擦,又给卢樱擦了擦。

      “我知道我哭会让你们担心,”她吸了吸鼻子,“所以这些天我一直不敢表露。我怕我一哭,你们心里更不好受。”

      陈芝婷握住她的手。

      “等我们到了濮州,安顿下来,就第一时间给你写信。你也随时给我们写信,好不好?”

      起月点头。

      卢樱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小韧竹记得继续练,可别都还给师父了。下次见到你,还要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长进。”

      起月破涕为笑,抹着眼泪点头。

      “我一定练!好好练!下次和师父大战八十回合!”

      “有志气。”卢樱也笑了。

      陈芝婷又拉着起月的手,温声说:“而且博学司第一个学期不长,到了五月末就会放一个比较长的夏休。到时候,你想我们了,还可以来濮州看我们呀。”

      起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我可以去吗!”

      “当然。路费姐给你拿。”陈芝婷笑了。

      起月开心得跳起来,拉着陈芝婷的手晃了晃,又拉着卢樱的手晃了晃。

      “那说定了!五月末我就去濮州看你们!”

      卢樱笑着,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两把钥匙。

      “起月,这两把钥匙,一把是咱们家院子的,一把是清浅阁的。”她把钥匙收回去,“我和你姐考虑再三,怕你弄丢了就进不去门了,之后会都寄存在褚掌柜那里。”

      “褚掌柜?”起月想了想,“想起来了,就是帮姐姐每月义卖画作的那位?”

      “对。”陈芝婷点头,“褚掌柜为人可靠,钥匙就都放在他那里,你想回家的时候,不论是哪个家,去找他拿就行。”

      起月看着那两把钥匙被收进袖子里,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家还在,钥匙还在,只是暂时寄存在别处,姐姐和师父只是出趟远门。她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卢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落尽,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的,传来夜市开市的喧闹声。

      “走吧。”卢樱忽然说。

      “去哪儿?”起月一愣。

      陈芝婷已经拿起了外裳,笑着给起月披上。

      “带你去逛逛夜市。今天是你生辰,你最大,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起月的眼睛亮得像破晓的星星。

      “真的?”

      “真的。”卢樱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着她,“戌初就开市了,再磨蹭不等你俩啦!”

      那一晚,起月走在两人中间,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夜风把她的笑声吹散在灯火里,那些话说了什么,后来谁也记不全了。只记得那一晚的灯笼特别亮,糖葫芦特别甜,师父和姐姐一直在身边。

      那是江起月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一直都记得的一个夜晚。

      三日后,沁星殿。

      殿内没有点熏香,只有案上几摞奏折和一杯透着暖香的茶。

      林萧言坐在御案后,神情端肃,陈芝婷和卢樱并肩跪在殿中。

      “陈芝婷,卢樱,听旨。”

      林萧言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她拿起案上那道明黄色的绸布卷轴,展开来,目光落在上面的字上,一字一句地念。

      “即日起,着陈芝婷赴任濮州刺史,五月正式到任。卢樱任濮州刺史护卫,随行护佑。”

      她抬起眼,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人。

      “望尔等不负皇命,恪尽职守,安境抚民。”

      陈芝婷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清冽而沉稳。

      “臣陈芝婷,接旨。臣定尽心竭力,不负圣命。”

      卢樱跟着俯身,声音比她低一些,却同样坚定。

      “臣卢樱,接旨。臣当誓死效命,护陈大人周全。”

      林萧言放下圣旨,对她俩一笑,又起身走到案侧,拿起一柄长剑。

      剑鞘乌黑,镶着暗纹金丝,剑柄处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绕过御案,径直走到陈芝婷面前。

      “芝婷,这是先帝留给朕的‘承影’。”她的声音低下来,只有殿内三人能听见。

      “今日,朕便将它赐予你。”

      陈芝婷抬起头,看着那柄剑,没有伸手。

      林萧言把剑横在双手之间,郑重地递过去。

      “见此剑如见朕。事急从权时,芝婷,你可先斩后奏。”她看着陈芝婷的眼睛,“朕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陈芝婷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她双手高举,躬身捧过那柄剑,指节微微发白。

      剑身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像是萧言把她的全部信任都托付给了她。

      “臣,感陛下隆恩。”

      她再次叩首,久久没有抬起。

      卢樱在旁边也跟着叩首。

      “去吧。”

      林萧言扶起她们,声音笃定又温暖。

      她对陈芝婷道:“濮州,朕就交给你了。”

      她又转过身对卢樱道:“而陈大人,朕就交给你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天刚亮,清浅阁的院门就开了。

      行李不算太多,四件大包袱,两只大书箱,外加一个不大的藤箱,码在马车里,占了半边。陈芝婷把最后一件薄氅塞进包袱,系紧了口,直起身,环顾了一下院子。

      老梅树的叶子已经绿透了,密密匝匝的,把晨光筛成碎金,洒在石桌石凳上。灶房的烟囱静静地立着,没有烟。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曦里显得淡淡的。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锁了门。

      卢樱已经在马车边等着。她把黑棍插在车辕旁的棍套里,拍了拍手,接过陈芝婷手里的包袱,塞进车里。

      “都齐了?”

      “齐了。”

      卢樱看了一眼院门上的铜锁,和陈芝婷一道转身。

      门口,大家都站着,在望着她俩。

      起月站在最前面,春汐陪在她旁边。徐酒和向安深并肩站着,孟染站在她们身后。

      “姐,师父……”

      她想说的话其实还很多,但她安慰着自己,初夏便是再见时,于是只看着师父和姐姐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陈芝婷再一次伸手揉了揉起月的头发。

      “好好读书。药铺的事,李伯会安排。钱庄的票子千万收好,别乱花。”

      起月用点头对姐姐用力地承诺着。

      春汐在旁边,小声说:“卢师父,陈姐姐,一路平安。”

      卢樱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徐酒走过来,一把抱住陈芝婷。

      “大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到了就马上给我写信。”

      陈芝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知道了。你也好好的,公务上的事,多听向大人的话。”

      徐酒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到向安深旁边。向安深没有说话,只是朝陈芝婷和卢樱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王城这边,还有孩子们的事儿,有我们在,放心吧。”

      孟染走过来,把一个小食盒递给卢樱。

      “路上吃吧。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卢樱接过,笑了。

      “多谢。”

      孟染退后一步,看着她们,认真地说:“卢大人,陈大人,保重。”

      陈芝婷看着她,点了点头。

      卢樱把食盒放进车里,转身走到起月面前,拉起她的手,把那根红绳在她手腕上转了转。

      “好好戴着。”

      “是,师父。”

      出发的时刻差不多到了,卢樱对着大家一一拱手道别,没再多说什么,扶着陈芝婷上了马车。

      陈芝婷从车里掀开帘子,探出身,一直在看着起月。

      起月冲她笑了笑。

      “姐姐,师父,夏天再见!”

      卢樱跳上车辕,握紧马鞭。

      “驾——”

      马蹄声哒哒地响起来,马车缓缓向前。

      江起月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她使劲睁着眼睛,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春汐握住她的手。

      徐酒站在向安深旁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孟染站在最后面,看着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里,陈芝婷还在回头望着。城门已经很小了,人也看不见了。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忍着眼泪。

      车辕上,卢樱的手稳稳地握着马鞭。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舍得回头。

      春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路两旁的杨树吐着嫩芽,一棵接一棵,正飞速地向后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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