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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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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试这天,起月没让姐姐喊,自己就醒了。
她躺在清浅阁小屋的床上,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心跳得比平时快很多。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那串红绳还系在上面。她盯着那串红绳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院子里,卢樱已经在给她擦拭着小韧竹。晨曦微露,天色尚青,小韧竹的棍身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看见起月出来,没说什么,只是把棍子递了过去。
起月扎紧了一下自己的腰带,从师父手里工整严肃地接过。
陈芝婷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粥,这是起月昨晚说要喝的,怕吃的太撑了发挥不好,因此只要一碗粥。
陈芝婷看起月做好了出门的准备,把粥递了过去。
起月接过碗,几口喝完,把碗还回去,抹了抹嘴。
“姐,师父,那我去了。”
陈芝婷点了点头。卢樱拍了拍她的肩膀。
“记住,稳着打。不着急。”
起月握紧小韧竹,转身出了门。
今天她明确拒绝了师父和姐姐去陪考,因为她们俩看着她打,她是一定会紧张。卢樱和陈芝婷便也不再坚持,都听她的。
武试的考场设在贡院后面的校场上。地方比文试开阔得多,四面插着彩旗,正中是一个黄土夯实的比武台。台下已经聚了不少人——考生、家长、教头、看热闹的百姓,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
起月站在考生队列里,等着抽签。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绸衫的姑娘,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腰间挂着一柄镶玉的剑。她父母站在围栏外面,一个劲儿地朝她挥手打气。
“梦儿!好好打!”
“知道了知道了。”绸衫姑娘不耐烦地摆摆手,转头跟她身边的同伴抱怨,“累死了,考这个做什么啊。都是他们,非要逼着我学,我不上这个学不是照样衣食无忧嘛,何必来受这个罪。”
同伴笑了:“害,谁说不是呢,但是你爹不是说了嘛,博学司的塾生说出去好听,有面儿啊。”
“好听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绸衫姑娘翻了个白眼,“赶紧打完赶紧走,我还约了人去看花呢。”
江起月站在旁边,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里。
她低下头,摸着自己手里的小韧竹。这一个月来,棍身的中段被她天天握着,都已经握得褪了色。
从前她读书练武,是为了娘,为了师父,为了姐姐。她想考上,是因为她们希望她考上。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听着旁边那个人轻飘飘地说着“累死了”,说着“不是照样衣食无忧嘛”,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
你们随随便便就可以放弃的那些机会,对我来说,却是难以言说的珍贵。
她一定要考上。
不再只是为了娘、师父、姐姐,是为了她自己。
考上了,她也要继续努力,绝不把机会让给这些只知轻蔑、不懂敬畏的人。
“下一组——江起月,对赵梦!”
起月握紧小韧竹,走上台。
赵梦懒洋洋地走上台来,抽出腰间的剑,在手里挽了个剑花。
剑花倒是挺好看,可她站没站相,手臂虚浮,一看功夫就不扎实。剑尖轻哒哒地抵着地面,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一根没拧干的麻绳。
锣声一响。
起月没有急着进攻。她双手握棍,站定,腰身微沉,摆出卢樱教她的起手式。棍尖点地,稳稳的,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
赵梦一剑刺过来,力道弱弱的,方向也歪歪扭扭的。起月侧身一让,用棍尖轻轻一引,赵梦的剑就被带歪了。她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又刺了一剑,这回连起月的人影都没对准。
起月心里忽然有些失望。
她原以为自己的武试会是一场硬仗。她在心里演练了这么多时日,做好了一切她能想到的准备——万一遇到强手,她就用上师父教的那招护身棍,拼了命也要打下来。
可面前这个人,敷衍懒散地根本不像是在比武。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不管对手如何,她要做的就是把自己会的都打出来。师父说过,稳着打,不着急。
起月沉下腰,一棍一棍地打出去。劈、扫、戳、挑,每一招都扎扎实实,不急不躁。赵梦的剑被她逼得左支右绌,连连后退。不到十个回合,赵梦的剑就被小韧竹磕飞了,落在台上,叮当一声。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梦捡起剑,撇了撇嘴,头也不回地走下台。她父母还在围栏外面喊“梦儿!没事!你打得很好啦!”,她已经摆着手不耐烦地走远了。
起月站在台上,握着棍,胸口甚至没有一丝起伏。
她赢了,就这么赢了,赢得比她想象的容易好多。
她突然觉得好不尽兴......
唉,本来还准备回去跟师父和姐姐绘声绘色地说说,自己是怎么咬牙坚持的。
卢樱跟孟染的那场比武,她后来缠着师父,磨着姐姐,终于听她们各自讲了几句。
可就算只是简单的几句,她都听得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暗暗发誓自己今日一定也要拿出拼命的架势,她也要想象姐姐就在自己身后,需要自己保护一样。
唉,结果就这么结束了,赢得轻松,却并不感到雀跃。
她握着小韧竹走下台,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准备了很久的礼物没有送出去一样。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径直往另一片场地走去——春汐在那边的队列里,她想去看看她那边怎么样了。
春汐这边倒是遇到了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
她抽到了最后一名,落了单。
“无妨”,考官看了看名单说:“以前这种情况也有,最后的三人对打就是了。你们三个,过来吧,一起。”
起月远远看见一个穿着湖绿色衣裳的姑娘走上台,腰间也挂着一柄剑,身量不高,但走路的样子很稳,目光沉着。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低声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春汐站在台上,对面已经站着一个人——起月认出来了,是柳歌。
柳歌穿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窄袖衫,腰间的剑鞘上镶着银丝,整个人打扮得像过年一样。她看见春汐,嘴角微撇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换上一副笑脸。
“谢同学,好巧呀。”
春汐笑了笑,没接话。
第三人走上台。考官报了她的名字:“花潮。”
起月没见过这个人。但她一看花潮握剑的姿势就能看出来,绝对不是花架子。那几根手指搭在剑柄上的位置、手腕的角度、站立的姿态,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严谨工整,出身名门的底子。
锣声一敲,这一组开始了。
柳歌的眼睛不负众望地又活了起来。她瞥了一眼花潮的穿着打扮——湖绿色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剑尖一转,竟直接朝着春汐那边偏了过去。
春汐察觉到了。她握紧木剑,退了一步,侧身踩住台上的中线。
花潮也察觉到了。
她看着柳歌那副谄媚的笑脸,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她没说话,只是剑尖一挑,轻轻格开了柳歌朝春汐刺去的一剑。
柳歌愣了一下。
花潮没有看她,而是朝着春汐笑了笑。
“来来,谢同学,咱们好好切磋切磋。”她晃了晃手里的剑,“刚才看名单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啦,我名字是‘潮’,你名字里带‘汐’,必定有缘。别管旁人,咱们打咱们的。”
春汐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柳歌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也不多说话了,煞下心来想插进去,可花潮的剑像长了眼睛似的,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挡在她和春汐之间。
打到七八回合时,花潮被她的抢入弄得极不耐烦,剑柄倒转,用力一格,正好敲在柳歌的手腕上。
也怪柳歌自己分了神,她右手一麻,剑脱手飞出,落在台下。
她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花潮。
考官面无表情地宣布:“兵械掉落则退场,这位考生,请速速下台。”
柳歌涨红了脸,捡起剑,快步走下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台上只剩下春汐和花潮。
花潮收了剑,笑眯眯地看着春汐。
“没人打扰了,你看,这多好呀。”
春汐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
两人同时动了。
花潮的剑法严谨、规整,一招一式都有章法,简直像从武馆师傅的身上拓下来的。春汐的剑法没有那么漂亮,但胜在灵活,脚步快,反应也快。
花潮一剑刺来,春汐侧身避开,顺势反撩。花潮剑尖下压,格住这一招,春汐就后退一步,蓄势再攻。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打了二三十回合,谁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台下,起月看得聚精会神,心里那点失落因这场酣畅的对打一扫而空。
考官看着两人也打了一阵了,便鸣了锣。
花潮先撤了剑,退后一步,拱手笑道:“痛快痛快。”
春汐也收了剑,喘着气,笑了。
“你也很厉害。”
她净顾着看花潮,愣没注意到起月在台下使劲儿鼓着掌。
好你个谢春汐,有了新人忘旧人呀。
起月在心里揶揄着,但内心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这边孩子们的大比结束了,那边大人们的行程也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起来。
这日,陈芝婷进宫去见萧言。
濮州之行定在了三月的最后一日,启程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行前要交代的事情很多——刑狱收尾的案卷要归档入库,此去濮州的随行人员和路费行囊,濮州刺史继续留任到五月再召回王城的安排,卢樱的名字暂且还挂在天牢的名册之下,一桩桩一件件,都禀报得事无巨细。连清浅阁的钥匙,芝婷也计划留一份在宫中保管。
她一项一项地向萧言禀报,萧言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像往常一样认真又关切。
事情都说完了,萧言又留她吃了盏茶,提了几句闲话,并没有放过揶揄几句她和卢樱,看到芝婷笑了,才放心地放她走。
陈芝婷从沁星殿出来,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宫门走。春风从檐角吹过来,带着暖意,吹得廊下的花树簌簌地落瓣。
转过一道月门,她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约莫五十开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背脊微弯,但站得端正。他正背着手站在一株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
陈芝婷认出了他——裘良,是议政大臣,也是两朝老臣。
她曾在吏部整理档案时读过裘老先生的履历。他年轻时在涿州刺史任上七年,把一个贫弱积弊的穷州愣是治理成了燕秦现如今的人口大州,离任时百姓拦路哭送。
回朝后入议政院,始终直言敢谏,不改硬骨本色。
连萧言都说过“裘老先生怼起人来,朕都接不住”。
陈芝婷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裘大人好。”
裘良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见过陈芝婷,但见她穿着品级不高的官袍,气度却不卑不亢,便多看了两眼。
“你是——”
“晚辈陈芝婷,参见裘大人。”
裘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肃清冤狱的陈芝婷?”
陈芝婷微微欠身颔首。
裘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和煦温暖,没有半点老臣的架子。他拱了拱手,竟弯下腰去,也向陈芝婷行了一礼。
陈芝婷赶忙伸手扶起。
“裘大人,这如何使得!晚辈受不起——”
裘良直起身,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老夫听过你的事。平民出身,没有背景,凭着本事一步步走到皇上身边。查冤狱、平冤案,敢碰硬骨头,不怕得罪人——老百姓的口碑不会有错,这样的人,怎么当不起我裘良回一个礼。”
他虽然已年届六十,说话依然中气十足,坦坦荡荡,眼神里仿佛还藏着二十几岁的锐意。
陈芝婷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裘大人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裘良捋了捋胡须,“老夫早就想见见你,今日倒也巧了。”
一老一少站在海棠树下,花瓣不时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陈芝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裘大人,晚辈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你说。”
“晚辈不日便要赴濮州任刺史。晚辈从前虽在洵州外派过,到底从未做过一方父母官。濮州又是穷苦之地,积弊已久……”她顿了顿,“晚辈......心里实在有些没底。”
她抬起头,看着裘良,目光坦诚。
“晚辈知道,裘大人年轻时曾治理涿州,将一方贫弱之地变成了今日的燕秦大州。晚辈斗胆,想向您取取经。”
裘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芝婷,沉默了片刻,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
“指教不敢当。”他缓缓开口,“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老夫当年的法子,拿到今日的濮州,未必管用。”
他顿了顿,望着头顶的海棠花,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
“但有一句话,老夫倒可以叮嘱。”
陈芝婷认真地看着他。
“一定要相信百姓。”裘良注视着那一朵一朵的海棠花瓣,“多听他们的声音,多和他们在一起,让他们亲近你,愿意对你说真话。只要能真正的融进百姓,治理,只是水到渠成。”
他转过头,看着陈芝婷。
“当年在涿州,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仓放粮,不是兴修水利——是去田埂上跟老农聊天。聊了一个月,才知道他们最怕什么、最缺什么、最恨什么。知道了这些,办法自然就有了。”
陈芝婷听着,心里像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些原本模糊的东西忽然清晰起来,贯通起来。
她想起自己和啾啾查办冤案时,也是这样——先去看人,听各种各样的人说话,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三教九流。
那些话里,往往藏着卷宗上没有的东西。
她忽然悟到,做刺史和查案子,原来出自一理。
“晚辈受教。”她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朝裘良行了一礼。
裘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没有让她拜下去。
“老夫知道,濮州那个地方,土地兼并乱象严重。皇上把这副担子交给你,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责任。”他的声音沉下来,“老夫相信,你一定能做好。慢慢来,不要急。记住,永远相信百姓,帮助百姓。”
陈芝婷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晚辈铭记。”
“去吧。”裘良松开手,笑呵呵地说,“等你在濮州的好消息。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写信给我。老夫虽已不在地方,但帮你参详参详,还是使得的。”
陈芝婷心中一暖,朝他深深一揖,拜别后,转身往宫门走去。
裘良还站在那株海棠树下,背着手,看着她。
花瓣落了他一肩,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松。
宫门在望。
年轻的濮州刺史没有回头,但裘大人的那句话已如同一颗种子,种在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