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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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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安深帮着把卢陈提的大包小裹一件一件搬进清浅阁的院中,又站在门口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便拱手告辞。
“陈大人,卢大人,叨扰了,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咱们再叙。徐大人的事,多谢多谢!”
陈芝婷点了点头,卢樱送她到院门口。向安深回头对着两人又是恭恭敬敬的一揖,转身消失在街口。
卢樱关上门,回过头,看见陈芝婷正站在廊下,手里抱着几个纸包,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一个身影上——孟染。
两人俱是一愣。
孟染站起身来,局促地望着她们,不知该怎么开口。
陈芝婷没有打招呼,她还是不愿多看孟染一眼,只从卢樱手里接过装着银针和戥子的纸包,又把卢樱怀里那摞衣裳也抱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我先进去了”,便转身进了正房。
起月和春汐正练得起劲,看见陈芝婷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赶忙放下手里的家伙,迎上去帮忙。
“姐,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起月接过两包衣裳,眼睛亮晶晶的,“嘿嘿,都是给我的吗?”
“有你的,也有春汐的。”陈芝婷把纸包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纸包先不许拆哦。”
起月的手都已经伸到纸包上了,闻言听话地缩了回去,乖乖地帮陈芝婷把衣服一件一件摞好。春汐也凑过来,腼腆地帮着收拾,偶尔偷看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料,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院子里,卢樱和孟染面对面站着。
孟染的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又抿住。她看着卢樱脸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鞭痕,做好了无论卢樱一会儿是何态度都要受着的心理准备。
“卢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日比武,是我下手太重了。我……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她说着,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卢樱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她。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孟染没有动,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闷闷的。
“那日打到后来,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给你伤成这个样子。我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都是我的不是,卢大人,对不住。”
卢樱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忽然笑了。她伸手拍了拍孟染的肩膀,像在耐心安抚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比武场上,打急了不都常有的事嘛。你不也挨了我一棍吗?”她笑着问,“我那一棍可也不轻,用了全力,那我也应该向你赔个不是才对。你胸口还疼不疼?”
孟染直起身,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不疼了。可是你脸上——”
“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卢樱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鞭痕,语气轻松,“我皮糙肉厚,不碍事的。再说了,你不觉得这道疤还有点帅吗,没准能在江湖上装装狠——”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孟染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的羞愧更重了,却也被她逗得微微笑了一下。
正房里,陈芝婷把衣裳一件件抖开,在起月和春汐身上比划着。
春汐那件茜色的薄衫刚好合身,她低头摸了摸料子,又抬头看看陈芝婷,小声说:“陈姐姐,这个……这个太贵重了。我……我以后一定还你。”
陈芝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用还。你好好读书,好好练剑,比什么都强。”
春汐用力点了点头。
起月在旁边试着一件石青色的夹袄,自己看着甚是满意,转了个圈,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姐,院子里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陈芝婷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春汐也跟着说:“她刚才指导我和起月习练来着,点拨了好些,感觉特别有用。她说的那些‘借力’‘引劲’,我和起月照着练了几遍,果然顺多了。”
起月点头:“对对,我感觉她在武学上懂得好多呀,和师父不相上下的样子。”
陈芝婷没有说话,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个正对着卢樱鞠躬的身影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衣裳放下,推门走了出去。
孟染还在跟卢樱说话,余光瞥见陈芝婷出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陈芝婷也深深鞠了一躬。
“陈大人。”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紧了几分。
“那日殿上,都是我不好,下手失了分寸。不止伤了卢大人,更险些伤了您。这件事我……”她咬了咬嘴唇,不敢抬头看陈芝婷的眼睛,“我不求您原谅,只求您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芝婷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卢樱。卢樱正朝她递眼色,目光里是满是帮孟染求情的意味。
唉,她家这位是真的好哄。
陈芝婷叹了口气。
“孟大人,请起吧。”
孟染直起身,眼睛还是盯着地面。
陈芝婷的目光扫过廊下堆着的那些礼物——两盒茶叶、一坛花雕、一套文房四宝。
“难为你费心买了这么多。我也不好拂了你的一片诚意。”她拿起一盒茶叶,“这个我留下。其余的,你就拿回去罢。”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已不再冷了。
孟染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卢樱看了陈芝婷一眼,又看了看孟染那副局促的样子,赶紧接话。
“那这坛酒我就留下了!”她把花雕抱在怀里,笑着说,“等起月和春汐大比结束,咱们一起喝一杯,就当是庆祝了。到时候孟大人也来,好不好?”
孟染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着头。
“好。我.....我一定来!”
卢樱笑得开怀,朝孟染眨了眨眼。
陈芝婷站在一旁,看着卢樱那副热忱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孟染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将文房四宝和另一盒茶叶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卢樱还站在院子里送她。
“卢大人,那我就告辞了。喝酒的时候,我一定会来的。”
“好啊。孟大人,”卢樱看着她,“下次有机会,咱俩再来比过,下一次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那我也不会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孟染走出清浅阁,脚步是这些天以来最最轻快的一次,内心的念头雀跃地、乱七八糟地涌出来。
卢大人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陈大人也是。
尚大人说得对,卢大人的确比陈大人好哄。可陈大人……其实也心软得很——她收下那盒茶叶的时候,孟染看见了,她的目光分明在卢樱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到底是什么,孟染想了半天,最后忽然觉得,对,那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宠溺。
她继续往前走,想着方才站在院子里的那两个人——一个憨憨地笑,一个淡淡地站在旁边,像两根拧在一起的丝线,看不见结头。
比武时令她分神去想的那个问题,她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上门赔个罪,自己怎么倒变得如此八卦起来了。
大比的日子转眼就到。
天还没亮,清浅阁的灯就亮了。
陈芝婷起得最早。她穿着一件绛红的家常衣裳,外头罩了件薄棉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也顾不上抿。
灶上已经熬好了粥,锅里蒸着馒头,案板上切了一碟酱菜。
卢樱赶到清浅阁的时候,陈芝婷已经把起月的包裹反复检查了三遍。
宣纸、笔墨、镇纸、砚台这些朝廷都会给备,不用自己带,也不许自己带。但被褥铺盖要自己背着,还有外套、手巾、水囊、干粮。她一样一样地数,数完又翻出来重新叠,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塞进包袱里,又觉得是不是有点太鼓鼓囊囊了,拿出来重新卷。
“姐呀,你不用卷得这么仔细,我到了号房也马上就得打开铺起来。”
江起月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看着陈芝婷蹲在地上跟被子较劲。
陈芝婷头也没抬。
“这个包袱皮太小了,我还是换一个。”
卢樱走过去,蹲下来,三两下把被子卷成一个紧实的卷,用包袱皮兜住,四角对折,系了个结结实实的结。
“好了。”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又伸手拽了拽那个结,确认不会散,才站起来。
“吃早饭。”
三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是馒头、酱菜、小米粥。
起月吃得很快,一碗粥几口就见了底,她怕文试跑厕所,就没再添粥,又夹了一筷子酱菜。
她听桌上没人说话,师父和姐姐都安静地嚼着自己的馒头,心事重重的样子,实在绷不住地笑了。
“师父,姐,你俩怎么比我还紧张?”
陈芝婷端着粥碗,没说话。
卢樱看了起月一眼,说:“谁紧张了?我没紧张,你不紧张就行。”
她自己都没发现手里的馒头已经被捏成了扁的。
起月指了指她手里变形的馒头饼,陈芝婷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板住脸。
“东西都带齐了?笔墨朝廷是统一发的,这个不用带。被褥、手巾、水囊——”她一项一项地念,起月一项一项地点头。
“都带了。”
“干粮呢?”
“带了,姐你昨晚蒸的那笼馒头,我装了四个。”
“水囊灌满了?”
“灌满了。”
“手巾带了两条?”
“两条。”
“算术那科的算盘呢?”
“那个今年也是朝廷统一发,不让自己带。”
陈芝婷点了点头,终于没话再问了。
卢樱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
她把自己右腕上的红绳解下,给起月端端正正地系好在了她的小细手腕上。
两人会心一笑,自然都懂是什么意思。
“走吧,早点过去。”
三个人出了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已经有脚步声了——都是送考的家长,背着包袱,拎着食盒,三三两两地往考场的方向走。
博学司的考场设在王城西边的贡院里。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插着荆棘,大门紧闭,只开了一扇侧门供考生进入。门口站着两排兵士,腰间挎着刀,目光如炬。已经有不少考生到了,排着队,一个个地核验身份、搜检行李。
起月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陈芝婷和卢樱一眼。
“姐,师父,你们回去吧。放心,三天后我就出来了。”
陈芝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起月,想多说几句又怕自己啰嗦,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考。”
起月笑了。
“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娘在保佑着我,师父在护着我,你在看着我——我绝不会给你们丢脸。”
她用力朝她俩挥了挥手,转身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卢樱看着起月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起月!”
起月回过头。
卢樱伸出自己右腕,起月点点头,也举起自己的右腕,将那枚红绳晃了晃。
待最后一名考生也进了考场,贡院的大门关上了。
陈芝婷和卢樱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天上午是经义。
陈芝婷和卢樱没回家。她们就站在贡院外面的巷子里,隔着高高的围墙,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可她们不想走,回去肯定也是干不得别的事。
巷子里聚着不少家长,有的坐在石阶上,有的靠着墙根站着,三三两两地说着话,眼睛都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陈芝婷站了一会儿,走到墙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卢樱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早上多蒸的,用油纸包着。
“吃吗?”
陈芝婷摇了摇头。
卢樱自己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递过去。
“吃一口吧。你早上净喝粥了。”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日头渐渐升高,巷子里的人一点儿没少。有人带了小凳,坐下来打盹;有人来回踱步,踱得人心烦;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从孔圣人拜到如来佛祖。
卢樱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踱了两步,又蹲回去。陈芝婷还坐在石上,坐得端端正正。
“你说,起月经义没问题吧?”卢樱忽然问。
“没问题,考前那几篇已经像模像样的了。”陈芝婷说。
“策论和律令呢?”
“她背得都熟,没问题。”
“算术呢?”
“……”陈芝婷想了想,“她算术不如春汐,但应付考试够用了。”
卢樱点了点头,又站起来踱了两步。
陈芝婷看着她来来回回地走,终于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别走了?你晃得我眼晕。”
卢樱乖乖蹲回去。
下午考策论。巷子里的人换了换,早上走了一批,下午又来了一批。陈芝婷和卢樱还是没走,中午在巷口的面馆吃了碗面,又回来坐着。
巷子口的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
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天的考试终于结束了。
起月没出来。所有的考生都要在号房里过夜,明天还要考。
第二天考算术和律令。
巷子里还是那些人,大家虽然不说话,竟也因为陪考慢慢相熟起来。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太太,从早上就开始念佛,念到中午,嗓子都哑了。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包袱,在墙根下来回走了上百趟。还有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娃娃,娃娃哭了她就哄,哄好了又哭,哭了她又哄。
陈芝婷和卢樱还是老样子——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时候沉默。
第三天考丹青。
这应当算芝婷最不担心的一科。她看过起月的不少习作,不说拔尖,但也绝对不差。
中午,持续了两天半的文试终于结束了。
侧门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出。卢樱和陈芝婷站在边上,目光穿过人群,一个一个地找。
起月出来了。
她背着进去时的那个大包裹,脸上带着两夜没睡好的倦意,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她一眼就看见了陈芝婷和卢樱,加快脚步走过来。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起月回想了一下,认真地说:“经义有一道答得不太好,策论还行。算术最后一题我不太有把握,律令应该全对。丹青——”她笑了笑,“题目是花卉,我画了一枝梅花。”
陈芝婷看着起月,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回家。”
起月被她揉得头发都散了,也不躲,笑着说:“师父,姐,我饿了。”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姐做的就行。”
“回去就给你做。”
三人走出巷子,正午的阳光正足,热乎乎地烤在身上。
起月走着走着,忽然说:“还有武试呢。后天就考了。”
卢樱说:“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今天先吃饭。”
起月笑了,一手挽住陈芝婷的胳膊,又挽住卢樱的胳膊,一左一右,像一棵被两棵大树护着的小白杨,正正地立在中间。
“姐,师父,”她忽然说,“我觉得我能考上。”
陈芝婷和卢樱看了她一眼。
“嗯。”
“一定能。”
起月笑得更开心了,脚步轻快起来,几乎是在蹦着走。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