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海獭十五号

33、第三十三章 比

　　比武过后的这几天，孟染一直在家中等消息。

　　她哪儿也不敢去，整日坐在院子里，九节鞭搁在手边，却无心再练。父亲比她还要焦躁，在堂屋里踱来踱去，靴底把青砖磨得发亮。

　　“你说王爷会不会怪罪下来？”父亲第五次问她。

　　“不知道。”孟染低着头。

　　“当初咱家可是打了包票的，说十拿九稳……”父亲叹气，又踱到门口张望。

　　孟染没接话。她想着那天殿上自己甩出的最后一鞭，想着陈大人当时看她的样子——不，陈大人根本没看她。那片衣角从她面前掠过，从始至终也没有给过她一个眼神。

　　她闭上眼睛，鞭痕在卢樱脸上绽开的样子又浮上来。

　　她不是没伤过人。比武场上，刀剑无眼，伤了便是伤了。可那天打到后来，连她自己都承认，已经不是比武了........她的确是急了眼，上了头，的确是有心出手......

　　孟染把脸埋进手心里。

　　第三天傍晚，终于有人来了。

　　郑王府的一个管事，骑着马，笑眯眯地进了孟家的院子。父亲迎出去，腰弯得比平时更低。孟染也在廊下躬身迎着，手心全是汗。

　　管事坐下来，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王爷说了，孟姑娘虽未争得濮州护卫之职，但能得尚大人青眼，也是造化。尚大人亦是皇上身边重臣，跟着她，前途不差。王爷甚是满意。”

　　孟父听完，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王爷还说，”管事放下茶碗，“让孟姑娘跟着尚大人好好当差，多听多看，事无巨细，随时回报。至于濮州那边，王爷自有安排，不必挂心。”

　　孟染愣了一下。

　　自有安排？

　　她想问是什么安排，是又派了其他人同去吗，还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也不是自己该问的。

　　管事已经站起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又客套一阵，便上马走了。

　　父亲送走管事，回来时脚步都轻快了。

　　“染儿，你都听到了？王爷非但没怪罪，还甚是满意呢！”

　　孟染点了点头，她也总算卸下了一口气，但另一块心头的大石却还压在原地。

　　她又想起那天殿上卢樱被她一鞭抽中脸颊时，咬着牙没吭声的样子。想起自己后来缠住她脖颈，绞紧铁环时，皇上喝止的那一声“够了”。

　　唉.......

　　“爹，”她忽然开口，“我想改日去陈大人那里......登门道个歉。”

　　父亲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应该的。再说陈大人也是皇上身边的近臣，我们都得罪不起。备些礼，好好上门跟人家赔个不是，至少让人家看看咱的心意。”

　　“是。”

　　孟染应了。

　　隔天，她去尚宗雪那里报到时特意留了一会儿，等旁人都走了，才小心地开口。

　　“尚大人，我想.....向您打听点儿事。”

　　尚宗雪正在看昌州传回的最新公文，听罢抬头看着孟染。

　　“什么事儿，你说。”

　　“是关于陈芝婷陈大人，还有那位……卢樱卢大人。”孟染嗫嚅着开口。

　　尚宗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怎么，想去赔罪？”

　　孟染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

　　“嗯，我想备点礼，登门去拜访一下。”

　　“放心吧，陈大人没那么吓人的，”尚宗雪靠回椅背，想着老友的样子，“她那人看着冷冷的，其实很好哄的。只要找她诚心认个错，她不会记在心上的，至于带不带东西，那都无关紧要。”

　　孟染抬起头，眼里有了些光亮。

　　“那，那位卢大人呢？”

　　“卢大人吗？”尚宗雪想了想，“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没接触过。不过.....”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笑了一下，“能让陈大人都愿意为她当众求情的那么一个人，我猜八成比陈大人还好哄——”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说多了，刹住了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孟染点点头，谢过了尚宗雪，在心里坚定了事不宜迟、明日就去的念头。

　　她认认真真地备了礼——两盒上好的茶叶，想着陈大人也许喜欢，一坛陈年花雕，想着卢大人也许爱喝，听说陈大人画功一绝，又挑了最好的一套文房四宝。

　　东西备齐了，她提着大包小裹，打听了清浅阁的位置，一路寻了过去。

　　院门虚掩着。

　　孟染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没人应。

　　她又叩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她叹了口气，想着今天真是来的不巧，刚要转身走，院子里传来一阵兵器相击的脆响，还有两个少女清脆的声音。

　　“春汐，你又偷我下盘！”

　　“嘿嘿，这才叫兵不厌诈！”

　　孟染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两个少女正在过招。一个使棍，一个使剑，你来我往，打得正酣。

　　使棍的那个姑娘约莫十四五岁，身量还没长足，但棍法已经有模有样，一招一式都带着沉稳的力道。孟染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卢樱的路数——那日殿上她领教过，防守严密，不留破绽。

　　“小心！”使剑的姑娘忽然喊了一声，剑尖直取对方肩头。使棍的姑娘侧身一让，棍尾顺势扫出，将剑尖带偏。

　　孟染打从能走路时起就习武，日日不辍，观察和评点的习惯已经刻进本能，此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

　　“腰再沉下去一点。”

　　两个姑娘同时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使棍的姑娘——孟染猜她就是卢樱的徒弟——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眼。

　　“请问您是？”

　　“我……”孟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总不能说我就是给你师父脸上抽了一鞭的人，只好说自己是有事来找陈大人和卢大人的。

　　“两位大人不在吗？”

　　“不在。”使棍的姑娘把棍子夹在腋下，走过来，“姐姐和师父出门买东西去了。等她们回来，我可以帮您代为转达。”

　　孟染摇了摇头，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廊下。

　　“那我就再等等吧。”

　　起月也没有多问，招呼春汐继续练。两人又对练了起来，棍来剑往，偶尔停下来讨论一招半式。孟染坐在廊下，看着她们，忍不住再次参与其中。

　　“这里可以这样打更好。”她站起来，走到起月和春汐身边，帮着她俩复盘。

　　“你刚才那一扫，用的是蛮力。”孟染从起月手中接过小韧竹，“力气再大，也有打不破的墙。可你要是会借力，墙自己就会倒。”

　　她握住棍身中段，手腕轻轻一转，棍头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

　　她又拿起春汐手中的木剑。

　　“不论用什么兵械，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别跟对手硬顶，要顺着对方的劲儿走。他往左，你往右带；他往前，你往旁边引。先看懂他的劲往哪儿去。”

　　她放慢动作，将木棍与木剑分别演示了两遍。

　　起月和春汐看得入了神，接过棍子和木剑试着模仿。

　　“手腕再活一点，”孟染伸手托住她们俩的手肘，“心里别总想着‘挡’，要想着‘引’。”

　　起月试了几次，棍尖终于在空中稳稳地旋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很不错！记住了，”孟染退后一步，“兵器是死的，但招式是活的。把这个理通了，给你什么都能使。”

　　春汐也照着她说的试了一下，果然出剑顺了许多。两个孩子开心地叫起来。

　　孟染指导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小姑娘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松了不少。

　　与此同时，王城南街的布庄里，卢樱正站在一面铜镜前。不过她无心打量自己，被身后的陈芝婷看着，让她有些无法集中注意力。

　　“转过来我看看。”

　　陈芝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语气端正得像在审案。

　　卢樱转过身。

　　新衣裳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那是陈芝婷给她挑的——因见她那日穿了自己的月白衫子，觉得这颜色好看，很适合她。

　　眼前的卢樱着素净的交领长衫，袖口收窄，腰间系一条深青色的绦带，利落又不失雅致。她平日里穿惯了皂色短打，乍一穿上这身，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陈芝婷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卢樱站在那里，肩背挺直，眉眼温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良玉。

　　那道鞭痕还浅浅地印在颧骨上，不但不显狰狞，反而给她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她不自知地微微侧着头，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起来到底如何，那一点局促让她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她不是那种一眼望去便惊艳的长相。但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像这早春午后的日头，不刺眼，却暖洋洋的。

　　陈芝婷垂下眼，喝了口茶，把那一瞬间的心跳压下去。

　　“还行。”

　　卢樱笑了，笑得憨憨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头看陈芝婷。

　　“真的？我觉得有点太白了，我怕穿两天就脏了。”

　　卢樱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又把领口往上提了提。陈芝婷走过来，抬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褶痕，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脖颈，凉丝丝的。卢樱的耳根悄悄爬上一点绯红。

　　“脏了就洗嘛。”

　　陈芝婷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腰间。

　　那只灵芝小挂坠还系在绦带上。她看了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软软的，痒痒的。

　　那日清晨，卢樱回来时她便看见了这个，只是一直没问。

　　“去换下来吧。”她收回目光，转身往柜台走，“这件要了。”

　　卢樱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拎着自己那件旧衣裳。

　　“多少钱？我来吧——”

　　“卢大人。”陈芝婷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我再讲几次？现在你是我的护卫，你的衣裳自然是我来置办。”

　　卢樱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有俸禄银”，但对上陈芝婷那双眼，又把话乖乖咽了回去。

　　“那……那多谢陈大人了。”

　　陈芝婷付了账，又给她们两人分别挑了几件春秋季的衣裳，几件薄棉袄，还有两件厚实的大氅。濮州冬天冷，她一样一样地看料子、比厚度，挑得仔细。卢樱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她们又给起月一起挑了些穿得着的衣裳，春天的薄衫，夏天的单衣，秋天的夹袄，冬天的棉袍。陈芝婷又想起春汐，起月的那个同窗好友，最近几天常来清浅阁和起月一起对练，看上去也和起月身量差不多，便也挑了几件适合她穿的，让伙计一并包起来。

　　待这些都置办完毕，两人正打算启程往家赶。

　　布庄隔壁是一家卖药材器具的铺子。卢樱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一套针灸用的银针上。针身细细的，装在牛皮套里，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芝婷也停下了脚步。

　　“起月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卢樱算了算日子。

　　“三月二十七。确实很近了。”

　　两人对视一笑。

　　陈芝婷拿起那套银针，翻了翻，又放回去，换了一套做工更精致的。针身比寻常的细，手柄处缠着银丝，握在手里不打滑。她递给掌柜，让他包起来。

　　卢樱在另一边看中了一杆戥子——配齐的小秤，黄铜的秤盘，象牙白的秤杆，星花细密清晰。旁边还有一口小铜锅，锅底圆润，锅耳小巧，正好用来煎药。

　　“掌柜的，这个也帮我包起来吧。”卢樱说。

　　掌柜笑眯眯地把两样东西包好，用纸绳扎紧。

　　两人走出铺子，卢樱手里多了一个纸包，陈芝婷手里也多了一个纸包。

　　回去的路上，陈芝婷走在前面，卢樱跟在她身旁。阳光从巷口的屋檐上斜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地上画了一道淡淡的墨线。

　　刚刚转进清浅阁所在的那条街，两人就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

　　这个时候有客人到访？

　　陈芝婷也看了卢樱一眼，走到近前，先看见清浅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与卢樱陈芝婷两人相仿。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眉目清俊，气度沉稳。

　　她看见陈芝婷和卢樱，拱手行了一礼，嘴角带着笑意。

　　“陈大人，久仰久仰。”

　　陈芝婷微微一怔，随即还礼。

　　“您是——”

　　“在下向安深，现任工部侍郎。”

　　陈芝婷恍然大悟，笑着请她进去坐着说话。

　　向安深赶忙摆了摆手，略带局促。她见陈芝婷和卢樱都提着一堆东西，也不好意思多打扰。

　　“向大人此来，可是有事？”陈芝婷问。

　　向安深斟酌了一下措辞。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她顿了顿，“就是想跟陈大人打听一个人。”

　　“谁？”

　　“徐酒徐大人。”

　　陈芝婷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向安深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徐大人跟着陈大人这些年，查案雷厉风行，王城人尽皆知。如今她马上要调来我司当差，我就是想向您打听一下，好给徐大人办个小小的欢迎仪式……不知，不知徐大人，这个，额，平时喜欢吃些什么？有什么喜好？我怕……我怕自己安排不周。”

　　陈芝婷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揶揄，只有会心的温和。

　　“徐大人啊，”她想着啾啾的样子，慢悠悠地说，“她喜欢吃甜的，尤其是桂花糕和糖饼。不喜欢别人催她，越催越容易急。她胆子小，心思却很细腻。她心性单纯，喜欢对信任的人撒娇。你要是夸她两句，她能高兴一整天。她办差认真负责，常常顾不上喝水，可以记得给她备着甘蔗汁。”

　　向安深认真地听着，一句一点头，就差要摸出纸笔记下来似的。

　　卢樱站在一旁，看着向安深那副郑重的样子，又看了看陈芝婷那副“过来人”的从容，眉眼温柔地笑了笑。

　　院子里，起月和春汐还在练武。小韧竹和木剑碰撞的声音，隔着窗棂传进来，清脆而欢快。

　　孟染坐在廊下看着她们，还在等着清浅阁的两位大人回来，等着“赔罪”。虽然还有一点忐忑，却已经没那么心慌了。

　　夕阳从梅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院子里，碎碎的，像一地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