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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卢 ...


  •   卢樱僵住了。

      她的手还捏着那只袖口,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敢动。

      她慢慢回过头。

      屋子里黑漆漆的,她刚才把唯一的光源——桌上那盏油灯吹灭了。可陈芝婷的眼睛亮着,像两颗晚星,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那目光里分明有一点戏谑,像是要照穿她心虚的样子。

      “我……我看你外袍湿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怕你着凉……想说帮你脱了再睡。现在你既然醒了,那你就自己来吧......”

      陈芝婷“嗯”了一声,自己坐起来,把外袍脱了,叠了两折,放在床尾。动作利索得一点也不像刚被吵醒的人。

      她其实在卢樱推她肩膀的时候就醒了。

      那时她趴在案上,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推她,正要睁眼,又感觉到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扶正,轻轻抱了起来。她索性就没睁眼,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卢樱抱着她走过书房,掀开帷幔,进了卧房。动作很轻,像抱着什么名贵的玉器。然后,她感受着卢樱把自己放到榻上,盖被子,吹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的热气一直打在自己的额头上,痒得让陈芝婷拼命憋住自己的呼吸。

      然后这个人就开始解她的腰带了。

      陈芝婷当时心里好气又好笑。她猜到了卢樱是怕她着凉,可她偏不睁眼。

      她倒要看看卢大人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再说,今夜比武场上,你护我.....护得都那样明显,满殿的人都看在眼里。难道,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再说说吗?

      她等了一等,等到卢樱慢吞吞地解完腰带,又找扣子,找完扣子又拨领子,拨到一半又开始拽她的袖子.........

      到底好了没啊!她这是脱衣服呢还是织衣服呢......

      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顺便也想吓吓她——哼,谁让她两个月都不来见她呢。

      此刻她坐在榻上,看着黑暗中卢樱那张窘迫的脸,感觉达到了效果,有一点微微的开心。

      卢樱哪知道陈芝婷这九曲十八弯的心思,看她收拾好了,松了一口气。

      “那……那你好好睡吧。”

      她起身要走。

      “你又要干什么去?”

      陈芝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看正房那边有个小榻,我去那儿凑合一宿。”

      “那儿多冷啊。现在可是三月,你当是夏天呢?”

      卢樱愣在门口,回过头。

      “那……那怎么办?”

      陈芝婷叹了口气,把身后靠着的枕头推过来,又拽了拽里侧叠好的一套被子,铺在外侧。

      “就在这儿挤一晚吧。明天你再回去睡。”

      卢樱看着榻上铺好的两床被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一床被子,应该没什么的吧。

      之前除夕那次,她们俩在卢樱家里也是这样歇过的。

      她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躺到外侧,脊背绷得笔直,尽量不碰到旁边的人。

      她刚躺好,陈芝婷忽然侧过身,伸手扳过她的右脸,凑近了看。

      黑暗中,她的手指凉凉的,捏着卢樱的下巴,左转一下,右转一下,然后松了手,起身下榻走了。

      卢樱又懵了。

      不一会儿,陈芝婷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还是晚上那瓶药膏。她坐到榻边,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抹在卢樱脸上的鞭痕上。

      “洗完澡自己就不知道再上一遍药?热气一蒸都蒸掉了,之前的都白涂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但手上的动作很轻。

      卢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偶尔忘一次,也不碍事的。”

      “偶尔?”陈芝婷又抹了一点,涂在她嘴角的伤处,“到时候左边一道疤,右边一道疤,我看你别吃公粮了,干脆去入伙绿林得了。”

      卢樱被她逗得又笑了一下,赶紧忍住。

      “卢大人今天还挺开心呗。”陈芝婷看她笑嘻嘻的,把药膏盖好,放到床头。

      “没有……”卢樱小声说。

      陈芝婷没再说话,躺回里侧,把被子拉到下巴。

      两个人各自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屋子里很安静,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敞开了一小片的窗格上。

      卢樱听着沙沙的雨声。

      已经很晚了,再过一会儿天都快亮了。

      可是睡不着啊。

      明明刚才洗完澡出来已经感觉有点头重脚轻,这会儿却精神得很。

      卢樱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陈芝婷也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两个人听着对方的呼吸声,都知道对方还没睡着。

      陈芝婷睁开眼。

      “唉,算了。反正也睡不着,来聊会儿天吧。”

      卢樱“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她余光里能感觉到陈芝婷把脸侧了过来,好像一直在看着自己。

      这种时候她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最近看的那些濮州的资料,难找吗?”

      卢大人最后选了一个非常正经的话题,终于心安理得地侧过头,看着黑暗中陈芝婷模糊的轮廓。

      “很难。”陈芝婷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好听,“濮州太偏了,能找到的东西少得可怜。地图还是前朝的,缺了好几块。人口、赋税、官吏名单,都不全。只能自己从头理。”

      她顿了顿。

      “我已经跟皇上说好了,让现任刺史再多留两月。我打算,我们先不去濮临城,从边上几个小城镇开始走,慢慢看慢慢问,这样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卢樱点了点头。

      “好。”

      “最近先陪起月把大比给弄好,等结果出来我们再赶路。”

      “嗯。”

      聊完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卢樱听见陈芝婷轻轻打了个哈欠,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被子。

      “睡吧。”

      陈芝婷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卢大人,你今天……就没有什么别的要跟我说么?”

      卢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有话想说,不,不是想说,是.......是想问。

      她想问陈芝婷刚才是什么时候醒的。想问她今天在殿内流泪的时候在想些什么。还想问她今天让她睡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这么多念头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怎么都理不清。

      而最最底下压着的那个问题则是那么沉,她更是连碰都不敢碰。

      她的手指在被褥上无意识地蜷了蜷,攥住一截被角,又松开。

      她听着陈芝婷清浅的呼吸声,觉得那只垂在两人之间的手离自己很近。近到她只要抬一抬手指,就能碰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是怎么想的,只是心一横,像下河蹚水的人闭着眼豁出去了,迈出了第一步。

      黑暗中,她伸出手,抓住了陈芝婷的手腕。

      陈芝婷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只手温热,指腹粗糙,握着她的腕骨。力道不大,却让她心里乱了节奏。

      她的脸在黑暗里微微发起烫来,此刻只能庆幸卢樱刚才把油灯吹了。

      这个大闷葫芦,终于要说了吗?

      卢樱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的双眸,沉默了片刻。

      问哪,问啊,问吧!!只是问一句“你现在还喜欢圣上吗”是不会死的!

      “你……你还生我的气吗........”

      终于.....她还是不敢听她的回答,她承受不住陈芝婷哪怕有一刻迟疑的样子,那真的会比杀了她都难受。

      陈芝婷愣在当场。

      她等了半天,连心跳都做好了准备,结果就等来这一句?

      她叹了口气,把被子往脸上重重地一蒙。

      过了一阵,她听卢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知道她肯定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发愣。

      “不气你了卢大人!睡吧!”

      被子底下,陈芝婷的嘴角分明有一点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

      我等。我看你能忍多久。

      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卢樱躺在黑暗里,手里空落落的。

      唉,为什么问一句话比比武还难呢?她不明白。

      也许,让她和孟染再拼一场都要比问这个问题简单。

      她听着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渐渐平息,听着陈芝婷的呼吸慢慢变匀,终于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蒙蒙亮,卢樱先醒了。

      她睁开眼,窗外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灰蓝色的,雨完全停了,窗外有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嚷。

      她转过头,陈芝婷还在睡,面朝里侧,露出一小截被被子遮住大半的肩膀,呼吸又轻又匀,看来睡得很沉。

      卢樱也就没动,保持着这个姿势躺了一会儿,听着那平缓的呼吸声,感受着宁静的清晨。

      她到底是习武之人,体力恢复得快,再加上睡在陈芝婷身边,心里总像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兔子,天一亮便再也躺不住了。

      她悄悄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老梅树后的小屋门虚掩着。她推门探头进去,起月也正睡得香甜,被子蹬了一半掉到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卢樱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给她盖好,起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卢樱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她回了趟自己家。

      推开院门,她径直去起月屋里把她的书本、宣纸、狼毫都整理好,背在肩上,又拿上靠在墙边的小韧竹,锁好院门,往早市走去。

      天光渐渐亮起来,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豆腐脑摊前已经排了几个早起的人。卢樱要了六个包子、三碗豆腐脑,用油纸包好,又用食盒装了,拎在手里。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被路边一个小摊勾住了眼睛。

      那是一个卖挂坠的小摊子,木板上一溜排开各色小物件——玉石的、木雕的、绳编的,琳琅满目。卢樱本来只是瞥一眼,脚步却没停住,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又退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一只灵芝造型的挂坠上。

      那挂坠是黄杨木雕的,只有拇指大小,灵芝的伞盖微微卷曲,边缘薄得透光,脉络一丝一丝清晰可见,像是刚从山间采下来还带着露水一般。

      伞盖下方连着短短一截柄,柄上系着一条编得细细密密的五彩丝绦,绦尾还缀了一颗绿豆大的青金石珠子,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蓝。

      做工算不上多精致,但那份拙朴里透着一股灵巧,叫人看了就挪不开眼。

      “这个多少钱?”卢樱指了指。

      摊主是个老妪,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

      卢樱摸出三文钱递过去,拿起挂坠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越看越喜欢。她把丝绦穿过腰带,系在腰间,挂坠垂下来,灵芝伞盖轻轻晃了晃,磕在腰带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今天自己怎么像个小孩似的,买个这样的小玩意儿,也能高兴成这样。

      她已很久没有这样单纯的快乐了。不为了谁,不因为什么事,就是看见一个好看的物件,想到一个人,买下来,系在身上,心里便像被晨光捂热了一小块。

      卢樱拎着食盒,背着书箱,拿着小韧竹,腰间挂着那只灵芝小挂坠,脚步轻快地往清浅阁走去。

      晨风从巷口吹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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