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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早春二 ...


  •   早春二月的明德堂,考生们一个个都在抓紧时间温书,之乎者也声不绝于耳,今日却难得地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夫子领着一个陌生的姑娘走进来时,早课的钟声刚敲过。

      那姑娘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着一个旧书箱,个头高高的,看去比下面的学生要大上两三岁,一双眼睛沉沉稳稳,扫过满堂生员,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这位是谢春汐,从今日起便与诸位共读。”夫子讲话慢悠悠地,“春汐,你便坐窗下那个空位吧。”

      同学们窃窃私语起来。

      “离大比就剩一个月了,这时候才来?”

      “怕是哪家硬塞进来的吧。”

      “看她那身衣裳,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呀。”

      谢春汐仿佛听不到这些议论,背着书箱走向角落的空位。

      经过江起月桌边时,起月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谢春汐微微点头,两人算是打了招呼,便坐在了她后面。

      一上午的课,谢春汐始终低着头,奋笔疾书,偶尔停下来咬一下狼毫的笔杆,又接着写。

      课间的时候,同窗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没人过去找她。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翻着课本,眉头微微皱着。

      江起月犹豫了一下,起身走了过去。

      “同学,你的名字怎么写呀。”

      谢春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春日的春,潮汐的汐。”

      “你的名字真美啊,我叫江起月。”起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刚来,有什么不熟悉的可以问我。”

      谢春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谢谢。”

      “你之前在哪里读书啊?”起月问。

      “没在哪里。”谢春汐放下笔,想了想,“之前求了隔壁的先生带过我俩月。”

      “才两个月?”起月瞪大了眼,“那你就要考博学司?”

      谢春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笑了笑。

      午饭的时候,起月见同窗们又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着,谢春汐自己坐在角落,有些孤零零的,便端着碗坐到她旁边。谢春汐碗里只有糙米饭和一小碟咸菜,起月看了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炒青菜拨了一半过去。

      “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谢春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多谢”,便低头吃起来。

      起月好奇地夹起春汐碟子里的小咸菜,尝了一口,竟是酸酸甜甜的。

      “这个咸菜没吃过,很好吃!”

      春汐笑了笑,“我爹自己腌的,你爱吃,我下次多带点给你。”

      “好啊,以后咱们把菜拼起来吃,这样下午读书才更有力气嘛。”

      “好,”春汐夹起一小块青菜,“其实.....我以前最厌的就是读书。”

      起月咬着筷子看她。

      “我爹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些针线布头。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我。”谢春汐的声音很清脆很好听,“我小时候贪玩,逃学,都是常事。先生常来家里告状,告完状就盯着我爹揍我,恶狠狠地。打完了,我该逃还是逃。”

      她自嘲地笑了笑。

      “去年冬天,我爹去邻县进货,遇上大雪,摔坏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她顿了顿,“那三个月,家里没了进项,他躺在床上跟我说,汐儿,爹没本事,你可不能跟爹一样。”

      起月安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十五了,我想,没关系的,我长大了,一样能养家。我就出去找活干。”

      谢春汐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

      “去扛活儿,人家嫌我没劲儿。去学徒,人家要收拜师钱。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原来我是真的什么都不会,我是真的没本事。”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回来读书了。读书不要钱,只要肯用功。”

      “我去找我家隔壁的先生,说想读书。先生说我底子太差,跟不上。我说我不怕跟不上,怕的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谢春汐抬起头,看着起月,“先生心软,就收了我。教了两个月,说我的底子勉强能去考考看,但多半考不上。”

      “那你还要考?”起月问。

      谢春汐笑了一下。

      “今年考不上,就明年再考。落下的可以补,浪费的可以追。”她拾起筷子,重新拿在手上,“我想,人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觉悟。”

      起月怔住了。

      “能力可以慢慢练,觉悟不到,给我再多时间也是白搭。”谢春汐咽下饭,用袖子抹了抹嘴,“我从前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所以今年考不上,我也没输。再来就是!”

      起月端着碗,半天没动。

      她想起自己写文章挠头苦思的样子,想起练武时咬牙压下的那些放弃的念头,想起师父和姐姐对她的期望,想起娘亲临终的嘱托。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为她们读书,为她们练武。

      她总觉得这些都是走过场,考上了,这些她就可以丢开了,再也不碰了,一门心思地读医书就好。

      但眼前的谢春汐说,人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觉悟。

      她的觉悟在哪里呢。

      如果师父,姐姐,甚至娘亲对自己都没有任何要求呢......如果是这样,她江起月又会走到哪里去。

      十四岁的江起月坐在窗前,第一次觉得‘人生’这两个字,又近又远。

      “怎么了?”谢春汐看她半晌不说话,歪头看她。

      “没什么。”起月回过神,把碗里的饭几口扒完,“谢谢你。”

      从那天起,江起月和谢春汐就一直是前后座。

      两个人互相较着劲地学,起月策论写得不错,律令背得也熟,春汐算术快,常常能想出更省力的解法,两人遇到不会的题就交换着讲。

      课间的时候,别的同窗在院子里嬉闹,她们俩还在座位上埋头,又写又画又讨论。

      春汐还会剑法。从前她的爷爷还在时,请过一个走江湖的武师教了她几年,虽不是什么高深的路数,但胜在灵活敏捷。起月跟她讲了自己练棍的苦恼,春汐便每天傍晚陪她在明德堂后面的空地上多练半个时辰。

      “你的棍子太客气了。”春汐格挡开起月的一招,握着自己的木剑,“每次打过来都留情,怕伤到我。考场上的人可不会对你留力。”

      “我只对我师父敢用全力,毕竟师父怎么都能接住我。”

      “嘿,你说话还挺气人!这么小瞧我。”谢春汐挑眉笑笑,“我打不过卢师父还打不过你吗,一会儿被我打哭了我可不给你擦。”

      起月咬咬牙,一棍横扫过去。春汐侧身避开,剑尖顺着棍身滑过来,直取起月手腕。起月急忙收棍格挡,春汐的剑已经收了回去。

      “这一下不错,反应快了好多嘛。”春汐收了剑,拍了拍手,“明天再练吧。”

      起月喘着气,也笑了。

      “我觉得你这套棍法很帅,你教我棍法,我教你剑法里的步伐。”春汐说,“我那位武师说过,步伐通了,什么兵器都用得好。”

      “好!”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棍,一个教步,每天练得满头大汗。卢樱看起月进步飞快,猜到是有人给她开了小灶,问清缘由后,卢樱笑着让起月哪天带春汐回家一起吃个饭。不过春汐每次都匆匆回家,说是要给爹爹烧饭,暂时不得空过来。

      起月和春汐的班上还有个姑娘叫柳歌,父亲是王城开丝绸小铺的,家境殷实些,穿戴也比旁人讲究些。

      柳歌这个人,起月一开始就不太喜欢。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的眼睛太活了。谁家有背景,她就跟谁亲近。谁成绩好,她就凑上去问问题。可若是哪个同窗家里穷困,或功课差些,她便连正眼也不瞧一下。

      起月见过她对一个家境贫寒的同窗翻白眼的样子,从那以后便对她敬而远之。

      可柳歌偏偏盯上了她。

      “起月,你这道策论怎么写的?教教我呗。”

      “起月,你的经义笔记能不能借我抄抄?”

      “起月,放学一起走呗。”

      起月碍于同窗情面,不好拒绝,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这天课间,春汐看着柳歌又凑过来缠着起月讲题,凑到起月耳边小声说:“我看她八成是有点喜欢你。”

      起月差点把笔扔出去。

      “别胡说!”她压低声音。

      春汐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放学的时候,柳歌又来了。

      “起月,今天我去你家看看呗?”她笑嘻嘻地挽着起月的胳膊,“听说你师父是牢头,姐姐还在宫里当差?好厉害啊,你帮我引见引见嘛,我可想认识了。”

      起月皱了皱眉。

      谢春汐看了她一眼,朝她做了个鬼脸,笑着背上书箱先走了。

      起月看着柳歌那张殷勤的脸,忽然有了个主意。

      “行啊,走吧。”

      柳歌高兴地跟在她身后,一路上问东问西。

      “你师父是天牢牢头吗,那是不是经常见到那些重刑犯。”

      “你姐姐现居什么官职呀,有机会见到圣上吗。”

      起月随口胡乱应着,脚步不紧不慢。

      到了巷口,起月指了指那扇斑驳的木门。

      “到了。”

      柳歌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墙根靠着她的小韧竹和师父的黑棍,卢樱的旧羊皮袄搭在绳子上晾着,袖口磨出了白茬。灶台是上月新补的,烟囱静静地立着,没有一丝烟。墙角的水缸盖子还磕掉了一个角。此情此景,朴素至极,甚至有些寒酸。

      起月注意到柳歌的目光扫过院子,在那件补过补丁的羊皮袄上停了一瞬,又瞄着灶台和水缸。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了撇,又很快收住。

      “屋里坐?”起月推开门。

      “不了不了。”柳歌站在院子里,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起月笑了笑。

      “对了,你不是还想见我姐姐吗?她住得不远,前面再走一阵子就到,我带你去?”

      “不了,我……我还有点事,就先不叨扰了。”柳歌说着,已经往门口退了两步,“起月,明天见啊。”

      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起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一闪身就没了影,冷笑一声。

      她想起柳歌方才那副谄媚的模样,想起她方才那撇下去的嘴角。若是让这种人知道自己姐姐就是圣上三位侍读之一的陈芝婷,只怕立马就会换了一副嘴脸。

      从家里出来,起月没有直接去清浅阁,而是绕了一段路。

      那条街旧旧的,窄窄的,两边是很老的平房。走到中间那栋小房子时,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她从前和母亲住的老宅。

      如今已经换了人家。窗栅还是从前的窗栅,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里头传来小孩子稚嫩的笑声,还有皮筋打在砖地上的脆响。

      “你跳错了哈哈哈,罚你重来!”

      “我哪有!明明是你慢了!”

      起月站在巷子里,隔着那扇窗,听了一会儿。

      她小时候也在这里跳过皮筋,母亲坐在床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说“慢点,别摔了”。

      师父和姐姐曾经问过她,要不要把这处旧宅留着。她说不用了,卖了罢,反正也不回来住了。

      如今看着那扇窗,她再一次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有人住着,有人笑着,总比空着好。

      “娘,孩儿会为自己争气的。”

      风从巷口吹过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清浅阁走去。

      清浅阁的院门虚掩着。

      起月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便停住了脚步。她退到墙根,靠着墙,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小的《脉经》读着。

      院子里是陈芝婷和徐酒的声音。

      “……调令已经下了,下个月就去工部报到。”徐酒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大人,我好想跟着你去濮州。”

      “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你的机会。”陈芝婷的声音温和,“屯田司员外郎,多少人争都争不到的机会。你去历练几年,必有进益。”

      “我知道。”徐酒叹了口气,“唉,我就是舍不得嘛。”

      陈芝婷笑了一声。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等我从濮州回来了,还要请徐大人多多指点呢。”

      “噗,大人您真的是!逗我没够!”徐酒也笑了,笑完又认真起来,“不过圣上组织比武的事,我也听说了。”

      “哼,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养尊处优的,去了濮州还不冻得她们哭爹喊娘。”徐酒的语气里带着不屑。

      “唔,倒有一人名气不小,叫孟染,听说是打遍同届无敌手,她也报了名。不过我听工部的向大人提过一嘴,她性子冷得很,不爱说话,也不知.....好不好相处。”

      陈芝婷听着,没有任何表态,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

      “皇上自有安排。”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起月靠在墙外,把书举在眼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听见徐酒又说了一句“那大人最近好好休息休息”,然后是脚步声,院门开了,徐酒走出门来,看见起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月亮来了,怎么不进去?”

      “刚到。”起月把书收起来,笑了笑,“嘿嘿,啾啾大人好。”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叫啾姐姐。”徐酒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快要大比了吧,好好努力,考上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两人寒暄一阵,徐酒便走了。

      起月站在门外,想着刚才姐姐和徐大人的话,想着姐姐的沉默。

      师父最近,好像很久没再来清浅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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