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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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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积雪还未完全扫净,卢樱已经站在了自家院子正中。
她手里握着一条新的棍子,青灰色的,非木非铁,触手冰凉。
那是她前些日子跑遍了王城的兵器铺才寻到的。
竹篾压成的芯,外裹桐油麻丝,再缠上细藤条,比寻常木棍轻了一半,却不失威力。
铺子老板得意地介绍,说这种时兴的材质和造法是从南边传来的,专为女子打造,也叫“小韧竹”。卢樱反复试了几遍,掂着很轻便也很趁手,便买了下来。
江起月忍住哈欠走出屋,头发已用发绳扎得一丝不苟。早春的冷风迎面扑来,刮得她精神一振。
卢樱把棍子递了过去。
“来,今天用这个。”
起月接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轻!”她双手握着挥了两下,棍子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师父,这比你那根大黑棍也轻了太多了!”
“试试看。”卢樱笑着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起月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棍,拉开架势。这一年多来,卢樱教她的那套棍法,她早已烂熟于心。
起手式,棍尖点地,腰身微沉,然后右腿跨步,棍身同时挥出,一个招式一个招式地往下连着。
起月的步子踩得还算扎实,腰胯的转动也比一个月前顺了许多。只是转到第三式“回身横扫”的时候,她的身形还是滞了一下,棍子差点脱手,这是老毛病了。她咬咬牙,硬是在半空把手腕拧了过来,继续打出下一招。
卢樱没出声,目光炯炯地追着起月的每一个动作。
一套棍法打完,起月收了势,胸口起伏着,额上已沁出细汗。她转头看着卢樱,眼里带着一丝忐忑。
“师父,我刚才.....打得怎么样?”
“比上回顺多了。”卢樱说,“就是‘回身横扫’那儿,你腰转快了,手没跟上,差了一拍。还有最后那下‘立地戳天’,手腕有点僵,棍子晃形了,没立住。”
起月认真地点点头。
“再来。”卢樱从墙角边捡起一条枯树枝,约两根手指粗细。
“这回咱们对练。你尽管攻过来,就当是真正的考较。记住,要当做是只有一次机会,拼尽全力,不用怕伤到我。”
博学司武试的章程她早就打听清楚了。步射和骑射,每人各射三轮,考官只论箭靶上的环数,那是硬碰硬的功夫,取不了巧。
但兵械不同,唯有这一科是双人对战。两个考生各持兵器,在场上比试,考官会根据招式、身法、反应、气势分别打分。不是非要打赢,但一定要打得像模像样,打出一套自己的章法来。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只要对战练得勤,把能想到的套路都提前拆解熟练,临场不慌,起月的分数就能往上再拉一大截。
江起月愣了一下,看着卢樱手里的那根树枝。
“起月,记住,博学司大比是考较,也是一种拼命,你必须站得住、不露怯。”
卢樱对起月扬了扬头,“把棍子拿起来,现在,我就是你的对手,来!”
起月咬了咬唇,握紧棍子,眼神坚毅又专注。
她对师父鞠了一躬,看着师父轻轻点头后,一步闪到卢樱身侧,举棍便扫。棍子带着风声直奔卢樱腰际,又快又急。卢樱向后撤了半步,棍尖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慢了。”卢樱说,“你闪步的时候脚下有点迟疑,给了人一瞬的空当。”
起月点头,第二棍已劈了下来。这一回她使了全力,没有半点犹豫,棍子自上而下,带着呼呼的破空声。
卢樱侧身一让,用枯枝斜着格上去,却没用劲儿,枯枝顺着棍势圈转,将起月的棍尖带歪,再一掌手刀轻轻击在起月手腕。
起月只觉虎口一震,棍子差点又要脱手。
“起月,发力点不对。”卢樱看着她,“你的棍子经常甩飞,就是因为你用的是胳膊的劲儿,不是腰的。棍子出去的时候,腰一定要先转,胳膊跟着腰的方向走。你胳膊比腰快,力气就全散了。”
“是!师父。”
起月甩了甩发麻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第三回合,她深吸一口气,沉下腰,双手握住棍的中段,猛地向前一戳。这一下又快又直,直取卢樱胸口。卢樱闪身一避,不退反进,向前迈了一步,举手中枯枝,几乎贴到起月面前。
“这一下很不错。”卢樱退回去,“戳的时候身子没晃,很稳。就是出棍慢,你离我距离又太近。近战拼的就是谁更快,要是我真打下去,可能已经伤到脸了。”
起月喘着气,额发已经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她没有沮丧,眼里反而蓄起更多光芒。
对战是真的有用。从前练基本功的时候,很少有机会能听师父这样一句一句地拆解给她听,如今,师父的每句话都扎在要害上,让她知道自己差在哪里,她倍加珍惜,用心体会着。
“师父,咱们再来。”她说。
卢樱看着她,嘴角含笑。
“先不来了。”她把手中那根枯枝放在地上,接过起月手里的小韧竹。
“师父给你示范个招,你用心看着。”
她双手握棍,站定,身体微微下蹲。
“这一招没什么名字,我管它叫‘护身棍’。”卢樱说,“你力气小,手腕细,跟人硬拼力量不占优,但这一招练好了,永远都够用。”
卢樱的身形在院子中央动了起来,如同一枝劲竹在风中骤弯骤直。
小韧竹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贴着她腰身旋转一周,扫过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紧接着,棍尖点地弹起,在空中画了个弧,又从头顶劈下,落于身前。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棍影将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真正是护身的法门。
起月看得入了神。
“看清了吗?”卢樱收棍,气息平稳,“遇到对手逼近,来不及思考的时候,就用这招。先扫开四面,再劈开前面,给自己争取退后的空隙。不求伤人,只求脱身。”
她放慢动作,又演示了两遍。起月跟着模仿,第一遍手脚不协调,棍子差点敲到自己腿上。第二遍勉强顺了下来,但扫棍的幅度不够大,护不住身后。
“手腕再活一点。”卢樱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转了一下,“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棍子走圆,不走直。”
“啊,师父,这好像黄帝内经上说的‘如环无端’啊。”
起月兴奋地说,“营在脉中,卫在脉外,阴阳相贯,如环无端。原来脉象和武学都是一样,都讲究气血周流,圆转不停,不能直来直去的。师父,我明白了!”
卢樱虽然不大听得懂起月背诵的医理,但见她兴奋的样子,也微笑着颔首。
练了不知多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的雪地白晃晃的。起月练得后背都湿透了,脸颊红扑扑地喘着气。
“今天就到这儿。”卢樱说,“非常有进步。”
起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开了花。
“师父!你极少这样直白地夸我呢!”她把棍子夹在腋下,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看来我没白练!今晚我一定要讲给姐听,让她也高兴高兴!”
卢樱的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
她转过身,弯腰去捡那根枯枝,放回老树底下,动作慢慢地。
起月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凑过来看她:“师父,你怎么了....”
“没事儿。”卢樱直起身,脸上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去屋里擦擦汗去,换套衣服,别着凉。”
起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抱着心爱的小韧竹三步并两步地进屋了。
卢樱站在原地,看着起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她耳边回荡着陈芝婷前些日子的话。
“两月之后。皇上会封我做濮州刺史,我就要去那边了。”
两个月......不,现在仅剩一个月多一点了。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在院子里傻站着有点滑稽,也转身进了屋。
傍晚,江起月照例去了清浅阁。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平日陈芝婷屋子里淡淡的梅香,而是热油爆香的葱姜味,混着肉香,从厨房里飘出来。
“姐?”起月探头往厨房里看。
陈芝婷身着便服,腰间系着一条布围,袖子卷到手肘,正站在灶前翻着锅里的菜。灶台上已经摆了一盘香菇菜心,碧绿和深褐相间,看着就清爽。
“来了?”陈芝婷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洗洗手,把碗筷摆好,马上开饭。”
起月乖乖去洗了手,又去壁橱里拿了两只碗,盛好了米饭,摆好了碗筷坐下。不一会儿,陈芝婷又端了一盘菜出来。葱爆羊肉,肉片切得薄而匀,大葱段炒得焦黄,油亮亮的。
“姐,你今天怎么有空做菜了?”起月把筷子递给陈芝婷。
“今日写得快,基本都是一些收尾的折子。”陈芝婷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尝尝。”
起月就着白米饭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好吃!!姐,你的手艺要是去开馆子一定爆满。”
陈芝婷笑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吃着。
起月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挺直了背。
“姐,我跟你说,我的经义文章,先生昨日嘉奖了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说我如今的文章,把义理阐发得比原来深了好些!”
“是吗?”陈芝婷认真地看着她,“哪一篇?”
“就是上次你帮我看的那篇《论牧民之道在简》,我按你说的,一直翻来覆去地改。后来我把《孟子》里面的‘易其田畴,薄其税敛’那段揉进去了。先生说这个引得好!”
陈芝婷点了点头,眼里带着赞许的笑。
“还有呢!”起月又夹了一筷子菜心,“今早我跟师父练棍,她给我换了一根新棍子,特别轻巧,叫小韧竹,是不是特好听!我们还对练了好久,师父居然夸我,说我非常有进步!天哪,姐,你是知道的,师父几乎从不夸人的!”
她学着卢樱的语气,压低声音说“今天就到这儿,非常有进步。——就这句,我练了一年多,头一回听见!”
陈芝婷听着,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起月还在兴奋地说着,说着卢樱教她的那个护身棍,说着自己差点打到自己的腿。说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陈芝婷一直没有说话。
“姐?”她停下来,看着陈芝婷。
陈芝婷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起月,”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姐有件事要跟你说。”
起月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一个月后,我要去濮州上任了。但我一定会陪着你,直到大比结束再走。”
起月怔住了。她望着陈芝婷的脸。那张脸上有不舍,有歉意,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她捏紧筷子,平静了一下心情,她不想哭丧着脸。
姐姐的心情已经够失落了,她不想再让她担心。
起月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哦……”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姐,你别为我操心。我自己能行。我问过了,如今圣上立了新规,若考上博学司,可申请在司里的学舍住,跟同窗们一道吃住,还不收银钱。我都想好了,考上了便去申请。”
陈芝婷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说话。
小饭桌前安静了一小会儿。
起月低着头,筷子还在碗边无意识地划着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了一句。
“姐……师父会不会跟你一起去呀?”
陈芝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知道。”她垂下眼睫,“皇上说,过一阵会选个护卫派给我,从世家子弟里比武挑。我已经跟你师父说了,让她到时候......来帮我一起看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还没说要一起去。”
起月“哦”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葱爆羊肉还冒着热气,香菇菜心的芡汁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两个人低下头,默默地吃着饭。只听得到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响,细碎又清晰。
天色更沉了些。
陈芝婷点起灯,橘黄色的光笼着饭桌。
“姐”,起月扒拉进最后一口米饭,将空碗干干净净地放到桌上。
“我觉得师父一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