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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丁 ...


  •   丁守义看着那盘锅爆肉,没有动。

      卢樱蹲在草堆边上,把竹筷又往前递了递。

      他没接,只是盯着盘子,眼珠一动不动,像是还在梦中,生怕一眨眼,梦就散了。

      “哪儿买的.....”他声音发紧,像咽喉里被塞了一团破棉絮。

      “做的。”卢樱说,“尝尝,不知道像不像你老家那儿的。”

      丁守义这才伸出手,接过卢樱手里的筷子。他夹了一块,没急着往嘴里送,只是看。

      他借着天牢里那点微弱的亮儿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才放进嘴里。

      嚼一下,停一下,又嚼了一下。

      他仔仔细细地感受着这枚小小的肉片,直到完全咽下去。

      “像。就是有点齁,不够酸,嘿嘿。”

      他一边咂嘴一边笑,又夹了一块嚼着,然后抬眼打量了一下卢樱。

      “牢头,.....这您做的吗?”

      卢樱摇摇头,笑了一下。

      “我哪有这本事。这是王城一个大厨做的。”

      丁守义没有再问,低头又吃了几块。吃到第五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把筷子递到卢樱面前。

      “诶,您也来一块。趁热好.....”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缩了一下,把筷子收了回去。

      这是给自己这样的将死之人吃的,牢头好心送来给你吃,怎么还能拉着人家沾染这些不吉。

      “瞅我这脑袋,害,一着急就忘了忌讳。您别往心里去。”

      卢樱没应声,她伸出手,从盘子边缘拈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丁守义怔住了。

      卢樱嚼了几下,咽下去,也评论道,“确实有点甜。”

      丁守义低下头,又夹了一块。

      两人就这样,一个蹲在草堆边上,一个靠在墙上,你一块我一块地把那盘锅爆肉吃完了。谁都没再提“辞阳饭”这三个字。

      盘子空了。丁守义把筷子放下,抹了抹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吃着啦,值了。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

      卢樱把盘子和筷子收好放回食盒里,系着外面那块布。

      “诶,牢头,”丁守义看着她,“您去过濮州吗?”

      “没有。我还没出过王城。”

      “哈,王城,我倒是进来了,就是啥也没瞅着。我们那儿啊,天儿贼冷。一年有大半年都刮北风,跟刮刀子似的,把耳朵都能剜掉。”

      卢樱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们濮州的菜,都是大炖、大炒、大煎、大炸。不为好吃,就为吃上一口热乎的。”丁守义盯着天牢空空荡荡的石砖地,“人活着,不就为了一口热乎气儿么。”

      他停了一下。

      “我们那破地方啊,连口热乎气都快没了。”

      卢樱心里一动,抬头认真看着丁守义。

      丁守义慢悠悠地起身,摇摇晃晃地到后面去,把没喝完的那壶烧刀子拎过来,抱在胸前。

      “程虎生那畜生死了,还有一大帮子畜生。”

      他把酒壶单手举起,颤颤巍巍地对着喝,酒液从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我为我闺女告状,门都没让我进。师爷隔着门跟我说,哪儿来的泥腿子,滚远点。”他笑了一下,“后来我才咂摸过味儿来,什么他妈的证据!死了就是白死!一层一层的,全被狗官他妈的护着!”

      他转过头看着卢樱。

      “牢头,您说,这世道,还讲理不。”

      卢樱没回答,牢里灯光黯淡,没人看得清她的眼睛。

      “所以,我只好拿刀剁了他,我自己给我闺女争个理。”

      “我不后悔。”

      丁守义放下酒坛。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把那些破棉絮终于吐净了。

      “杀那畜生的时候,我心里只有痛快。知道什么叫痛快吗?就是你知道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一刀下去,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怕了。”

      “终于解脱了。”

      他靠在墙上,闭了眼,不再说话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卢樱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半个时辰。

      她坐在砖地上,几乎没有换过姿势。眼见墙上的火把烧到了尽头,她叫狱卒过来换了一把新的,火光重新亮起来,她看着丁守义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像块石头。

      丁守义一直没睁眼。卢樱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他开口。

      “牢头。”

      “嗯。”

      “您说......人死了,真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卢樱沉默了一会儿。

      “能的。”

      丁守义的嘴角动了一下。

      “哈哈....那敢情好,闺女怕黑,天亮了,我就去陪她。”

      卢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靠着墙根睡了一小会儿,听见外面有人喊“提人”的时候,她猛地睁眼,发现丁守义已经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囚衣,把脏兮兮的袖口扯平,又用脚把草堆踢了踢。

      狱卒打开牢门,给他套上了重枷。

      卢樱站起来,腿有些僵,她扶着墙站了一下,才走出去。

      丁守义走在她前面。甬道很长,他的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走到天牢门口,天光涌进来。丁守义眯了一下眼睛,迈过门槛。

      门外停着囚车。

      丁守义站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卢樱。

      “牢头,多谢你那盘肉。”他顿了顿,“也多谢那个大厨。”

      丁守义笑了一下。这是卢樱最后一次看见他笑,极平常的一个笑,就像老邻居出门前的道别。

      “走了啊。”他说。

      卢樱无论如何笑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

      “.....走好。”

      丁守义转身上了囚车。车夫扬鞭,车轮轧过积雪,吱吱呀呀地往刑场去了。

      卢樱站在天牢门口,看着囚车越走越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把羊皮袄裹紧了一些,转身往回走。

      冷风吹得她的脑子异常清晰。

      家里的灶塌了,还没修。

      起月今日要练棍,要换个轻一点的给她适应。

      还有,她想去找陈芝婷,告诉她丁守义的那些话。

      其实总共没有几句话,也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

      但她此刻,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恼人的冷风还在吹着,吹得卢樱的毛领翻腾着,不断拍打着她的脸,她抬手遮着,继续往前走去。

      沁星殿的内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窗棂上糊着蝉翼纸,把外头的天光滤得柔软。

      林萧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奏折。她没有急着看,而是先端起桌上的点心碟子,往陈芝婷那边推了推。

      “尝尝,御膳房新做的茯苓糕,朕尝了一块,不是很甜。”

      “谢陛下。”

      陈芝婷接过来,咬了一口。

      林萧言见她吃了,这才放心地翻看着最上面那份奏疏,看了几页,抬眼看她。

      “仅一年多的时间,查处错案十一件,撤渎职官吏六人。芝婷,你辛苦了。”

      陈芝婷摇摇头,“徐酒跑的地方比我多,她是真的劳心劳力。”

      “徐酒的事你折子里写过很多次了,朕都看了。”林萧言把那份附页抽出来放在一旁,“工部屯田司现缺一个员外郎,让她去吧。历练几年,将来再回你那儿,也能独当一面。”

      陈芝婷笑着向萧言拱拱手,“那臣先代徐酒谢过陛下了。”

      林萧言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跟朕说话,不用一口一个‘陛下’‘陛下’的啦,坐过来些。”

      陈芝婷犹豫了一下,起身把锦凳往前挪了挪,重新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不少,像回到了从前在公主府时那样。

      林萧言把那份奏疏全部看完,搁在案头。她没有立刻说正事,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芝婷,”她放下茶碗,“有件事,朕想了有一段日子了。”

      陈芝婷看着她。

      “濮州那个地方,四年换了三个刺史,杀了一个,撤了两个。盗匪多,百姓苦,穷山恶水的。”林萧言顿了顿,“朕其实......想过派你去。”

      陈芝婷刚要开口,又被林萧言抬手打断。

      “可是——”林萧言看着她,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太远了。濮州在燕秦最北,边陲苦寒之地,听说积雪大半年都化不净。你刚从地方回来没多久,又要让你去外派遭罪,朕……舍不得。”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陈芝婷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茯苓糕。

      她说不上来此刻的感受。只觉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

      这个人,是她的君上,也是从前那个总拉着她的手说“芝婷,你留下吃饭,今天的菜你保准爱吃”的人。

      她总是这样,一边想把事情交给最信任的自己,一边又为自己私下里考虑着那么多。

      陈芝婷抬起头,看着林萧言。

      “我去。”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太快。但她没有收回,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林萧言裁决。

      林萧言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分明是一种默契的了然。

      “朕就知道。”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刑狱清查的事可以收收尾了,大概还要多久?”

      “两月之内可毕。”

      “那就两月之后,”林萧言说,“你上任濮州。刺史的印信,朕到时候让人给你。”

      陈芝婷点了点头。

      林萧言又想了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林萧言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她。

      “濮州不安定,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朕要亲自给你选个护卫。”

      陈芝婷微微一怔。

      “朕已打算好了,就从世家子弟里挑,小范围地比试一场,选出武艺最精的那个,随你一路同去。到时候你和宗雪都来看,一起掌掌眼。这样朕才放心。”

      陈芝婷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心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快到只是一瞬。

      卢樱。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卢樱是天牢牢头,不是什么世家子弟。萧言金口已开,说了要从世家子弟里比武选人。她若开口,算是什么?又用什么理由?

      甚至,卢樱就愿意去吗?

      濮州如此偏远,如此苦寒,何况,她还要照料起月......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偏要想到卢樱。

      她没有再让自己想下去。

      “好。”陈芝婷说。

      林萧言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茯苓糕递给她。

      “再吃一块。你瘦了好多,今晚陪朕一起吃点。”

      “是。”

      陈芝婷接过糕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糕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觉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涩涩的,堵在那里。

      她想起卢樱昨天提着食盒急匆匆走了的背影。

      她没再说话,把那块糕点慢慢吃完了。

      傍晚时分,陈芝婷从宫里出来,没有直接回清浅阁,而是绕了一段路。

      她走到天牢所在的那条老街,站了一会儿。暮色四合,天牢的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扇小侧门供人出入。门口的灯笼刚点上,光线昏黄。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清浅阁门口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台阶上。

      卢樱蹲在那里,双手抄在袖子里,背靠着门框,像是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陈芝婷走过去,掏出钥匙开着院门的锁,“等多久了?”

      “刚来。”卢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两人进了院子,进了正房。陈芝婷点灯,卢樱坐在椅子上,搓了搓手。

      “起月呢?”陈芝婷问。

      “在家温书呢。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丁守义今日行刑了。”

      陈芝婷的手停在灯罩边上,片刻后继续拨弄灯芯。

      “他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吗?”

      卢樱把丁守义不多的那几句话讲给陈芝婷听了。

      陈芝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濮州,”她轻声说,“我要去濮州了。”

      卢樱看着她。

      “两月之后。皇上会封我为濮州刺史,我就要去那边了。”

      卢樱没有立刻说话。

      “徐酒调任工部屯田员外郎,不跟我去了。”陈芝婷说。

      “徐大人不跟着去.....那谁来护卫你。”

      陈芝婷犹豫了一下。

      “皇上说,要亲自看世家子弟比试,选一个给我。”

      她没有看卢樱,低头收拾着桌上的卷宗。

      “到时候,皇上,尚大人,还有我都会去看”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那天要是没事....也过来帮我看看吧。”

      卢樱没有立刻回答。

      陈芝婷手上的动作不停,把几本旧档摞在一起,又拿起另一本。她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好。”卢樱说。

      陈芝婷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把那本旧档放好,转过身,神色如常。

      “起月那儿,我会去跟她说。”

      卢樱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

      “嗯。”

      卢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陈大人。”

      陈芝婷看着她。

      “濮州那个地方,”卢樱说,“多小心些。”

      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没有回头。

      陈芝婷站在原地,看着门帘晃了几晃,慢慢停下来。

      她站了很久,才坐下来,把桌上那盏灯又拨亮了一些。灯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窗外,有人家的爆竹又响了一声,远远的,像是冬天最后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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