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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夜 陈芝婷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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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婷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十几秒。
“谈着呢,放心吧,加班呢,明天再说。”
她按下发送键,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迅速把微信后台划掉,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烦心事一并划走似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脸——眼下两团青黑,口红早就掉光了,嘴唇干得起皮。
今晚的写字楼大厅空荡荡的,感应灯在她经过时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灭掉。
十一月的夜风裹着凉意扑过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才发现自己忘了围巾,落在工位上了。但她不想回去拿,那个地方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下午的会议场景还卡在脑子里,像一段反复循环的短视频。
客户方的张总翘着二郎腿,把方案书往桌上一推,说“陈组长,这个方向还是不对,我们要的是那种……怎么说呢,更年轻的感觉”。
组里的小周当时就翻了半个白眼,被陈芝婷用眼神按住了。散会后,她听见茶水间里压低的声音——“改了多少版了,陈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客户要什么”“也不能全怪她吧,但确实……”
确实什么,她没听完就走了。
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车门,看玻璃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一晃一晃。
手机震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拿起来,是工作群的消息,小周发的:“各位,张总刚又发了语音,说要我们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给个新方向。”后面跟了一串表示崩溃的表情包。
陈芝婷打了一行字:“收到,明天我来理思路。”删掉。又打了一行:“大家辛苦了,明天下午我们再碰一下。”还是删掉。最后她发了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口袋。
到家楼下的时候,她没急着上去,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罐热咖啡,站在路灯下喝了两口,烫得舌尖发麻。她其实不爱喝咖啡,但今天太累了,连挑选饮料的力气都没有,随手拿的。
电梯里贴了新广告,婚恋网站的,粉红色的大字写着“今年过年,带TA回家”。她盯着那个“TA”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不知道在笑什么。
开门,换鞋,包甩在沙发上,人跟着也倒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灯她没开,只留了玄关那盏小夜灯,昏昏黄黄的,像医院走廊尽头的那种光。
她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却更乱了——方案、张总的脸、小周的白眼、上周妈妈发来的那个男人的照片,还有那句“你和上次的那个怎么样啦”。
怎么样?她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他坐在对面时舔嘴唇的样子,想起他问“你平时有什么爱好”时眼神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她把那人的微信删了,但没敢跟家里说。因为一旦说了,妈妈马上就会安排下一个,再下一个,像一个永远打不完的游戏关卡。
而她手里根本没有通关的秘籍。
大学时候的事情忽然涌上来,没有任何预兆的,像地铁隧道里的风,呼的一下就灌满了整个胸腔。
那时候她和林萧言在一起,大三的秋天开始的,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梧桐叶落了一地,萧言的手很凉,总是塞进她的外套口袋里,然后笑着说“你的口袋好暖和”。她们在宿舍楼下分开的时候会飞快地亲一下,像做贼一样,心脏砰砰跳。
毕业那年分的手,没有撕扯,没有眼泪,就是某天晚上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萧言说“芝婷,我们好像.....还是不太合适”,她想了想,说“嗯”。那时候她们已经冷战了一个多月,为了一些现在根本想不起来的原因,大概是性格上的,她喜欢把事情都安排好,萧言觉得她控制欲太强;萧言喜欢随心所欲,她又觉得太没有安全感。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两个人都明白。
后来萧言在国外结婚了,是留学期间认识的一个女孩,小芜。
朋友圈里偶尔刷到,看起来是真的幸福,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做不了假。
陈芝婷每次看到都会点个赞,真心实意的那种,因为她觉得萧言值得。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老死不相往来”的戏码,逢年过节还会发个红包,虽然话越来越少了,但如果有一天萧言需要她帮忙,她一定会去,反过来也一样。
但这种“和平分手”的体面,并不能帮她解决今晚的问题。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妈妈追问“明天说”到底是明天什么时候,结果不是,是工作群里张总发来的语音,她没点开,光是看到那个红色的标记就觉得胃在翻搅。
她在沙发上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换了一身衣服,拿了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小区外面那条街上有一家酒吧,二十四小时不打烊,她以前路过很多次,从来没进去过。今晚不知道为什么,脚不自觉地就往那个方向走了。也许是太累了,累到不想给自己任何思考的时间,让本能做决定。
酒吧里人不算多,灯光是那种暧昧的暖色调,音乐声不大,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独自坐着。吧台很长,她扫了一眼,习惯性地往角落走——她一向不喜欢坐在中间,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视线,让人不自在。
角落里沉默地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正低头看着手机。桌上的酒快见底了,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一个杯底,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稀释成一种寡淡的颜色。说明这个人已经坐了很久,久到一杯酒从浓烈喝到无味,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
卢樱在这张高脚椅上已经坐了一个半小时。
最初的三十分钟,她在等一个回复。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她又按亮,像某种强迫症式的重复动作。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是真的吗?”三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
不,准确地说,有回复的,只是不是她想要的——对话框最下方躺着的那行字是苏瑾发来的,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对,我就是找别人睡了,厌倦你了,满意了吗?”
卢樱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行字。
“满意了。从此你我再无关系。”
她没有力气吵架。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有力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愤怒、悲伤、不甘、委屈,全都挤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白。她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形状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甚至不怎么生气。这个发现让她更加难受——如果她能大哭一场,或者大骂一顿,也许还好受一些。但她做不到。她从小到大都做不到。她太习惯了体面,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一个人把所有的褶皱压平,压到别人完全看不出来。
此刻她坐在吧台的角落里,旁边那把椅子空了一整个晚上,没有人过来坐。也好,她想。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回答“你还好吗”这种问题,不想看到别人脸上那种同情的表情。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把这杯已经完全没有味道的酒喝完,然后回去,睡觉,明天照常上课,照常在讲台上对着几百个学生讲那些她讲了一百遍的PPT,照常在下班后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照常一个人。
她想不通一件事: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段感情都是这样的开始,这样的结束。大学的时候被人追,稀里糊涂地就在一起了,后来又稀里糊涂地被甩了,理由是“你太闷了,跟你在一起没意思”。
工作以后遇到苏瑾,苏瑾说她安静的样子很迷人,说她深沉的眼睛里有故事,说她就喜欢这种“不好懂”的人。卢樱当时想,终于有人能看见真正的我了。
结果呢?不到两年,苏瑾说她“太难靠近了”,说她“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她“让人很累”。
让人很累。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来回地锯。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的性格真的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太不会表达了,是不是太不主动了,是不是那张脸天生就长着一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让人误以为她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但她也想不明白答案。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讨厌这种感觉。不是被出轨的感觉——那当然也讨厌——而是那种“永远在由着别人”的感觉。
被人追,就答应;被人甩,就接受。好像她的人生是一本书,但执笔的从来不是她,她只是书里那个被推着往前走的人物,剧情发展到哪里,她就走到哪里,没有选择,没有反抗,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她害怕那个答案。
害怕那个答案会告诉她:你就是这么一个配角,不值得被好好对待。
酒杯已经空了,她用手指转着杯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手机又亮了,是苏瑾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她看过了,不想再看第二遍,但那条消息像一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谢谢,我真的累了”。
真的累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和苏瑾在一起两年,苏瑾追她的时候说“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厌倦你”,两年后就厌倦了。两年。七百三十天。一个人的耐心,原来就这么丁点儿长。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到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有人走过来。
不是那种径直走向吧台的脚步声,而是一种犹犹豫豫的、在寻找什么的脚步。
她没抬头,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在旁边的椅子前停了一下,似乎在打量她。卢樱本能地在心里筑起一道墙——不要说话,不要对视,不要给任何人搭讪的机会。
但那个人还是坐下来了。
卢樱抬起头,准备用一个礼貌但足够冷淡的表情让对方知难而退。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张有点眼熟的脸。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嘴唇干得起皮,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遍,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她记得。
她记得那双眼睛。不是因为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而是因为——说来可笑——她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找过这双眼睛。
陈芝婷走近了两步,那人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骨高,眼窝微微陷下去,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但吸引陈芝婷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那是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她今晚在电梯的镜子里、在地铁的车窗里、在手机的黑屏里,已经看到过无数次了。
疲惫。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心里的,是那种“好像什么事都不对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改”的、无处着落的累。
她们几乎同时开口。
“诶,怎么是你啊!”
“陈芝婷?”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那种在某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旧相识时才会有的、带着几分恍惚的笑。
“卢樱?真的是你?”陈芝婷在她旁边坐下,转了个身面对她,上下打量着,“天哪,你变了好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卢樱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老了,我知道。”
“不是老,”陈芝婷认真地摇了摇头,“是变了,怎么说呢……”她歪着头想了想,“变帅了。”
卢樱被她这个形容词弄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们是大学同学,隔壁班的,但大二那年一起做过一个社团活动,之后就熟了起来。那时候卢樱就话不多,笑起来很安静,在人群里不怎么显眼。但陈芝婷记得她——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个人靠谱,交代给她的事情永远办得妥妥帖帖,从来不张扬,也从来不推诿。
毕业以后就断了联系。微信还在,但从来没有聊过,偶尔在朋友圈刷到对方的动态,点个赞就是最大的交集了。
“你怎么在这儿?”陈芝婷问,一边招手跟酒保要了一杯酒,没仔细看酒单,随手指了一个名字好听点的。
卢樱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上面的内容。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过,”她说,声音不大,“就想找个地方坐坐。”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好奇别人的事,但同时又累到有一种奇怪的松弛——在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老同学面前,反而不用端着什么。
“你呢?”卢樱问。
“我?”陈芝婷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抿了一口,辣得她皱了下眉,“我刚下班,十一点多才出公司,改了一天的方案,客户不满意,组员有情绪,我妈催我相亲,就……”她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你看,就是这样,四面楚歌的”。
卢樱安静地听着,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知道算不算笑。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那种“天哪你好惨”的夸张反应,就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像一个很认真的听众。
陈芝婷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种安静。甚至,有点享受。
她今天听够了各种声音——客户的挑剔、组员的抱怨、手机的震动、地铁的报站——耳朵像被塞满了棉花,堵得慌。卢樱的沉默反而像一阵暖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脑袋里那些嗡嗡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聊了起来。话题散漫得像秋天的落叶,一会儿飘到这里,一会儿飘到那里。
卢樱说自己现在在一所大学当老师,教的是她以前最不喜欢的那个方向,说着自己都笑了,说人生就是这么奇怪。陈芝婷说自己在室内设计公司干了快六年,从助理熬到组长,看上去是升了,实际上夹在客户和组员之间,两头不是人。
“但你做的是你喜欢的事,”卢樱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酒杯,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一点就很好了。”
陈芝婷怔了一下。她从来没这么想过,或者说,她太久没有想过“喜欢”这件事了。工作就是工作,是方案、改稿、会议、加班、甲方、乙方的无限循环,哪有什么喜不喜欢。
但卢樱这么一说,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年选这个专业的时候,是真的喜欢过的。喜欢那种从无到有的创造感,喜欢把一张白纸变成一个能住进去的家。
“也是,”她端起杯子和卢樱碰了一下,“你这句话我得记下来,以后每次想辞职的时候就拿出来读一遍。”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陈芝婷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原来这么差,也可能是今天太累了,酒精上头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说话也变得不那么有条理了,想到什么说什么,像倒豆子一样把今天的事、昨天的事、上周的事全倒了出来。
包括相亲的事。
“我妈上周又给我介绍了一个,你知道吗,那个人坐在我对面,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我说我喜欢看书,他问我看什么书,我说最近在看一本讲北欧设计的,他居然说‘女孩子看那么多书干嘛’。”陈芝婷学着那个男人的语气,把自己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好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卢樱没有笑。她看着陈芝婷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像灯光落在深色的水面上,不太亮,但很柔。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陈芝婷说,“我把他微信删了,但我没跟我妈说,因为我一说她就会安排下一个,你知道吗,下一个已经在排队了,就等着这个被pass掉,然后立刻顶上,跟打仗似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圈。
“我其实……不太想跟他们说,”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卢樱没有追问,但她看着陈芝婷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猜。
空气安静了几秒。音乐换了一首,是一把沙哑的女声,在唱一首慢板的爵士。
“你和萧言呢?”卢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你们……应该过得不错吧?”
陈芝婷抬起头,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笑,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无奈。
“萧言结婚了,”她说,“五年前,和她留学时候认识的女友,小芜,你朋友圈没刷到过吗?”
卢樱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们……”
“毕业没多久就分了,”陈芝婷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性格不合适,我太较真,她太随意,在一起天天吵架,分了反而都轻松了。她现在挺好的,我偶尔看她朋友圈,真的很幸福。”
卢樱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呢?”她问。
这个问题的语气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但陈芝婷却觉得,这个问题的重量比整个夜晚的疲惫都要沉。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老同学面前,她忽然不想说那些客套话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今晚真的太累了,也许是卢樱那双安静的眼睛让人有一种安全的错觉。
“我啊,”她说,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转过头看着卢樱,眼睛里有灯光碎碎的倒影。
“我根本……就从来不喜欢男的。”
话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至少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对这个人说。但说出来的那一刻,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像是一扇一直关得很紧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卢樱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看着陈芝婷,目光很稳,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但很深。
“嗯,”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呢?”
然后。
陈芝婷自己也不知道然后。
酒越喝越多,话题越扯越远,从大学时的社团活动聊到各自班上那些奇葩同学,从第一份工作的面试糗事聊到现在租房的离谱价格。
陈芝婷笑得很放肆,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那些眼泪里有一部分可能不是笑出来的,她分不清了。
卢樱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很安稳,无论她把球打到哪里,对方总能踏实地接住。
陈芝婷渐渐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人聊得这么畅快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而是真的在说话,真的在听,真的觉得对方听懂了自己在说什么。
陈芝婷歪着头看着卢樱,酒精让她的视线有些发虚,但她还是努力聚焦在卢樱的脸上。酒吧的灯光把卢樱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很清楚,下颌线到脖颈的弧度很干净。她忽然意识到,从坐下来到现在,卢樱一直在听她说,自己的事情却几乎没怎么提。
“你呢?”陈芝婷端着酒杯,下巴搁在杯沿上,声音有点含糊,“……现在有对象吗?”
卢樱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酒杯捏碎似的。
然后她松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杯子里其实已经没剩什么了。
“分了,”卢樱说,语气很平淡,“今天分的。”
陈芝婷愣了一下,酒醒了一半。
“今天?”
“嗯,”卢樱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就今天晚上。”
她没再说下去。没有说怎么分的,为什么分的,谁提的。
她只是说了这个事实,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陈芝婷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更像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硬生生收回去的东西。
陈芝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还好吗”,但觉得这句话太蠢了,今天分的手,能好吗。想说“怎么回事”,但又觉得自己没立场追问。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朝酒保招了招手,又要了两杯。
卢樱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几乎算不上笑,更像是从鼻子里叹出来的一口气。
“别点了,”卢樱说,“你喝得够多了。”
“陪你喝,”陈芝婷把新来的酒推到她面前,“今天分的手,那今天就是合法借酒消愁日。”
卢樱看着那杯酒,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来,和陈芝婷的杯子碰了一下。
“合法借酒消愁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那你的合法理由是什么?”
“我?”陈芝婷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方案改了八版客户不满意,组员觉得我没用,我妈逼我相亲,我……”她顿了一下,把第四根手指弯回去,“算了,三个够了。”
卢樱看着她掰手指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松快了一点。
“那就一起消吧。”卢樱说。
陈芝婷歪着头看着她,觉得“一起消吧”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她开始认真地看卢樱的脸,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她忽然觉得卢樱变了很多。记忆里的卢樱是模糊的、柔软的、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的存在,像图书馆角落里的一本书,你知道它在,但不会特意去拿。而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经历了什么之后沉淀下来的,深沉的,克制的,但又带着一点随时可能翻涌出来的什么东西。
陈芝婷的酒劲上来了,脑袋越来越重,说话开始含混,笑点变得极低,卢樱说一句很普通的话她都能笑半天。最后一次笑完,她发现自己的头靠在吧台上,冰凉的木头贴着发烫的脸颊,很舒服,舒服得不想抬起来。
“你还好吗?”卢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担心。
“不好,”陈芝婷闷闷地说,“我醉了。”
“看出来了。”
“我没醉。”
“好的,你没醉,”卢樱说着,把她的酒杯拿到了自己这边,“但你不能再喝了,我送你回去吧。”
陈芝婷想说自己可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卢樱的手臂,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卢樱稳稳地扶住了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拎着陈芝婷的包。两个人慢慢走出酒吧,夜风迎面扑来,陈芝婷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卢樱身上靠了靠。
“你家在哪儿?”卢樱问。
陈芝婷迷迷糊糊地报了个地址,倒是挺近的,但是还要走一整条街,卢樱看了看陈芝婷,她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好走,卢樱便用手机叫了车。
等车的时候,陈芝婷靠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皂香,干干净净的,混着一点点酒精的气息。
车到了,卢樱把她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来,跟司机报了地址。陈芝婷的脑袋靠着车窗,玻璃冰凉,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卢樱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别碰玻璃,太凉了,会偏头痛。”
陈芝婷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没有动。
到了小区门口,卢樱付了钱,先下车,再伸手把陈芝婷拉出来。陈芝婷醉得厉害,整个人挂在卢樱身上,走得歪歪扭扭的。卢樱也不催她,一步一步地带着她往前走。
电梯里陈芝婷靠着墙,半睁着眼睛看卢樱按下楼层键,忽然说:“你怎么记得我住几楼?”
“你刚才自己说的,”卢樱看了她一眼,“你不记得了?”
陈芝婷想了想,完全不记得。
到了门口,陈芝婷从包里摸钥匙摸了半天,卢樱就站在旁边等着,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她身后,怕她往后倒。门终于开了,陈芝婷走进去,换了鞋,转过身来,看到卢樱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到了,”卢樱说,“早点休息吧,我先走——”
陈芝婷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
两个人都停住了。
陈芝婷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卢樱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和起伏得不太均匀的呼吸。
走廊的灯光从卢樱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陈芝婷的脚边。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深蓝色。
卢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重到觉得陈芝婷一定能听见。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得多。
陈芝婷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因为酒精而有些发红,瞳孔却很亮,亮得像路灯下的水洼,映着卢樱的脸。
“留下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晚别走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卢樱看着陈芝婷,目光很深,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也有一点别的什么,陈芝婷看不太懂。
“这样的邀约,”卢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可是很危险的,即使是我这样的老同学。”
陈芝婷没有松手。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留下来,行吗。”
她的手从卢樱的袖子上滑下来,指尖碰到了卢樱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了。卢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陈芝婷抬起另一只手,动作很慢,慢到卢樱有足够的时间后退,但她没有。
陈芝婷的手指触到卢樱外套的领口,往下滑,捏住了拉链头,一点一点地拉开。拉链齿分离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卢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脸颊开始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颧骨,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都能看出那一层薄薄的红。
她抓住陈芝婷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像是在拦住她,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什么意思,”卢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认真的吗?”
陈芝婷看着她,眼睛里有酒精催出来的水光,但目光却异常坚定,清醒得不像一个喝醉的人。
“就今天晚上,”她说,“陪陪我。明天,我们就当没有这件事发生过,行吗?”
卢樱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芝婷,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感应灯都灭了,只剩下屋里透出的那一点微光。黑暗中,陈芝婷感觉到卢樱的手慢慢收紧,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握住了另一只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放开的理由。
卢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认命的温柔。
“好。”
走廊的灯又亮了。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