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陈微故事集》海獭十五号

4、血月之夜 血月之夜。

　　血月之夜。

　　卢樱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才刚升起不久，悬在两栋写字楼的夹缝之间，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锈红色，像是谁用指腹在磨砂玻璃上抹了一道。风很大，吹得她衬衫领子翻起来，她把包带往肩上拽了拽，低头看手机。

　　同事周宁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没来得及回，最后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过，语气急得很：“真的呀卢樱，我妈特意打电话来说的，血月煞气重，今晚外面阴气最盛，尤其是子时，千万别在外面晃。我得赶紧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卢樱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没停。酒吧就在前面那条巷子拐角，走路过去不到三分钟。她今天交了一版方案被客户打回来重改，改完又开了一个小时的复盘会，整个人像被拧干了水分一样，只想坐在吧台边安安静静喝一杯。什么血月，什么煞气，她念大学的时候好歹也是理科生，这点东西也就骗骗周宁那种从小就迷信的人。

　　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倒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这几天一直下雨，地上积了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发出啪嗒的声响。卢樱走得不快，风灌进领口有点凉，她把西装外套裹紧了一些，余光扫过巷子墙壁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歪。

　　到了酒吧门口，她推门进去。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很清脆，但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有点突兀。卢樱愣了一下，这个点平常应该是酒吧刚开始上人的时候，七八张桌子零星会坐个三四桌，吧台边也总有一两个独自喝酒的熟客。可现在整个空间安静得不像话，卡座区全空着，连灯都只开了吧台那一排，后半截的射灯没开，阴影重重地堆在角落里。

　　吧台后面，酒保阿ken正在擦杯子，看见她进来微微挑了下眉：“哟，又来啦，今天还敢出来喝？”

　　“你也说这话。”卢樱笑了一声，把包放在脚边，坐上高脚椅，“怎么着，你们店今天不做生意了？”

　　“本来有几个预订的，下午全打电话来取消了。”阿ken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歪头示意了一下吧台的另一端，“就来了俩客人，你和那边那位。”

　　卢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吧台最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上压着一顶棒球帽，黑色的马尾从帽子后面的开口处垂下来，搭在肩胛骨之间。从背影看身形偏瘦，肩线利落，一只手搁在吧台上，指尖正慢慢转着一只杯沿。那只杯子里的酒液颜色很深，几乎和背景的暗影融为一体。

　　卢樱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太在意。周末独自出来喝酒的单身女性不少，她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老样子？”阿ken问。

　　卢樱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黑板上写的今日特调。今天的特调用粉笔写着一行花体字——血月之夜，下面列着配料：黑朗姆、樱桃利口酒、血橙汁、一点点辣椒酊剂。名字起得挺应景，配料里红色系的占了绝大多数，最后那一味辣椒酊剂让卢樱有点好奇。

　　“就这个吧，血月之夜，你们店在应景这块是真的会玩儿。”她笑着说。

　　阿ken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酒。卢樱托着腮看他调酒，冰块磕进调酒壶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脆。她余光里注意到吧台那端的女孩似乎侧了一下头，但很快又转回去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酒端上来的时候卢樱凑近看了一眼，颜色确实漂亮，深红到浅红的渐变在杯底沉淀，像是一杯被稀释过的血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点缀了几粒石榴籽。她抿了一口，入口是黑朗姆的焦糖甜感和樱桃利口酒的果香，几秒钟后舌头中段微微发烫，辣椒酊剂的暖意慢慢泛上来，确实有点意思。

　　“怎么样？”阿ken问。

　　“挺好，”卢樱又喝了一口，“辣得很暧昧。”

　　阿ken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继续擦杯子。

　　卢樱一个人喝着，偶尔看一眼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片子，声音关掉了，只有画面在闪，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什么电影，注意力就慢慢散掉了。窗外隐约能听见风声，呜呜地响，酒吧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她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血月。她忽然想到这个词，下意识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酒吧的窗户是磨砂玻璃的，看不到外面的天空，只能看到模糊的路灯光晕，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正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那个女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吧台那端走过来了，手里还端着那杯深色的酒，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到卢樱旁边的位置，把酒杯放下，然后坐了下来。

　　两个高脚椅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卢樱本能地微微侧了侧身子，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棒球帽的帽檐在她眉眼处投下一片阴影，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嘴唇的轮廓很清晰，唇色偏深，没有涂口红，是那种自然饱满的深红色，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在吧台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薄，几乎能看到颧骨下方细微的血管走向。

　　是个好看的女孩，但卢樱不认识她。

　　“你好？”卢樱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语气里带着一点疑问。

　　那女孩没有说话，而是微微抬了抬头。帽檐上移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卢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的形状很特别，眼尾微微上扬，内眼角尖而深，瞳色极黑，黑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边界，像是两颗被仔细打磨过的黑曜石。她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卢樱忽然觉得胸口有一阵奇异的闷胀感，说不上来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就像有人在她的肋骨内侧轻轻敲了一下。

　　那女孩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不是那种酒吧里陌生人之间互相打量时的礼貌性示好。那个笑容太慢了，像是一帧一帧播放的慢镜头，从眼尾先开始弯，然后蔓延到嘴角，最后整张脸都活了过来，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

　　卢樱下意识地想别开目光，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做到。

　　“你那杯好喝吗？”那女孩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卢樱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种类似于大提琴低音弦被轻轻拉动的质感，很清晰，又有点魅惑的压抑，像是能在骨头上留下共振。

　　“还行，”卢樱听见自己说，“你要尝尝？”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客套话而已。但那女孩很自然地伸手拿过了她面前的杯子，嘴唇贴上她刚才喝过的杯沿，微微仰头抿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像是她们之间根本不存在“陌生人”这层关系。

　　卢樱的手指在吧台上微微蜷了一下。

　　那女孩放下杯子，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上唇，像是在回味，然后点点头：“确实不错，辣得很暧昧。”她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卢樱刚才的评价，连语气都模仿得很像，但最后两个字故意拖长了一点，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阿ken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吧台另一端去了，远远地站着，很识趣地没有过来。

　　卢樱看着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闷胀感更强烈了。她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这个女孩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明明是完全陌生的脸，可某些角度、某些瞬间，会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既视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在某些很深很深的地方，这张脸曾经离她很近过。

　　“我们……见过吗？”卢樱问。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蠢，这简直是全世界最老套的搭讪回应，但她确实想不出更合适的说法了。

　　那女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帽檐的阴影从她眼睛上移开了一瞬，露出完整的眉眼。她就那样偏着头看卢樱，眼神里有光在跳，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太清但确实存在。

　　“你猜。”她说。

　　卢樱皱了下眉。她不习惯这种捉摸不定的对话，也不习惯对方看着她的那种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像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全世界只有这一个人能看见的。

　　“我猜不出来，”卢樱语气淡下来，“你可能认错人了。”

　　那女孩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很奇怪，不是被逗笑，而是像在听一个很久以前就听过的笑话，她知道笑点在哪里，但她不是在笑话本身，她是在笑话卢樱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我怎么会认错你。”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卢樱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试图用肢体语言划出一条清晰的边界。

　　她不喜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在被这样看着的时候，胸口那个地方会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灰尘扬起来，底下盖着的东西露出了一角，但她看不清那是什么。

　　“不好意思，”卢樱说，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可能是喝多了。”

　　那女孩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她只是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冰球在酒液里轻轻磕了一下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血月之夜，十年一次。”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卢大人突然出现在这儿，难道不是为了来见我吗？”

　　卢樱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虽然内容确实荒诞——而是因为那三个字。“卢大人”。这个称呼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疼了一瞬，然后开始猛烈地跳。

　　她看着那女孩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某种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那女孩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了，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恶作剧，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很沉很稳的光，像深水底下压了很久的火，不烧起来，但一直在那里。

　　“你在说什么？”卢樱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卢大人？”

　　那女孩没有回答，而是慢慢抬起了右手。

　　卢樱的目光追着那只手，看着它穿过她们之间那不到一臂的距离，手指微屈，掌心朝下，不紧不慢地靠近她。她应该躲开的，她知道，一个陌生人在酒吧里把手伸向她的胸口，她应该立刻站起来后退三步，应该喊阿ken过来，应该做任何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

　　但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不是被什么力量控制住了，而是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判断——这只手不会伤害她。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像是她的肌肉、她的骨骼、她皮肤下面的每一个细胞都认识这只手，它们在这个陌生的掌心里感受到了某种遥远的、几乎是本能的熟悉，于是它们安静下来，像一窝被抚摸过头顶的小动物，全部停止了挣扎。

　　那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左胸上，心脏的正上方。

　　掌心是温热的，隔着一层衬衫的薄棉布料，那种温度毫无阻碍地渗进了她的皮肤。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几乎只是贴着，连按压都算不上，但卢樱觉得那只手像是直接按在了她裸露的心脏上，没有肋骨、没有肌肉、没有任何屏障，温热的掌心直接贴上了那颗正在跳动的器官。

　　然后，她的心脏跳了三下。

　　不是普通的三下心跳，是那种从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几乎要把胸腔撞碎的三下猛跳。

　　第一下，她的视野里炸开了一片白色，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撕开了一张纸；第二下，那片白色碎成了无数画面，快得像闪电，她根本来不及看清任何细节；第三下，那些画面全部定格了，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的意识里，像三张被钉在墙上的照片。

　　第一个画面是樱花。

　　铺天盖地的樱花，不是日本动画里那种柔光滤镜的淡粉色，而是浓烈到近乎灼眼的绯红色，花瓣大到不真实，在风里旋转着坠落，像一场红色的雪。樱花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狩衣，衣摆在风里翻飞，露出下面深绯色的里衬。

　　女人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前，她就那样微微侧着头看着卢樱，嘴角噙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不是现代的矜持，不是社交的礼貌，而是某种古老的、安静的、像山川河流一样长久的东西。

　　那张脸，就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张脸。

　　第二个画面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涌动，发出尖锐的嘶鸣。卢樱看见了自己的手——不，不是自己的手，那只手比她现在的皮肤要白得多，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握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长棍，棍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血管。

　　她的另一只手臂弯里箍着一个人的腰，那个人紧紧贴着她的后背，白色狩衣的袖子被风灌满，猎猎作响。一群黑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有轮廓，像被撕碎的人形，拖着长长的黑雾。她手里的黑棍挥出去，所到之处那些黑影像被点燃的纸一样燃烧起来，发出凄厉的尖叫，但更多的黑影还在涌上来。她怀里的那个人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她感觉到那个人的嘴唇贴着她的脖颈在念什么，声调古老而绵长，像某种已经失传的语言。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她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

　　第三个画面是白昼。

　　雕花木窗没有合严，露出一道细窄的缝隙，清晨的光线从那里挤进来，薄薄的，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被水稀释过的蜜，在深色的锦褥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侧躺着，手臂搭在那个人的腰上，掌心贴着对方腰侧柔软的皮肤，能感觉到呼吸带来的微微起伏，像潮水，一下一下地涌进她的指缝。

　　那个人背对着她，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铺了满枕，有几缕缠在她的指间，像墨落入水中散开的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远的鸟叫声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偶尔有风穿过窗格的缝隙，吹得床帐的纱幔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的鼻尖贴着那个人的后颈，闻到了某种气味——不是熏炉里残存的沉水香，不是梳洗用的花露，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属于那个人的、独一无二的气息，像雪落在松针上，又像是某种被春日阳光晒暖的溪石，清冽的底子里藏着温润。她的嘴唇慢慢贴上去，在那个人的后颈上落下一个很轻很慢的吻，慢到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秒钟变成了一辈子。那个人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往她怀里缩了缩，肩胛骨的轮廓抵着她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臂上画了一个圈，那根指尖冰凉，画过的地方却留下了一道灼热的痕迹。

　　三个画面闪完，卢樱的脸一瞬间红透了。

　　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热。那股热度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冲到脸上时她觉得自己整个头都在冒蒸汽。她的手在发抖，膝盖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她猛地抬手想要拨开那个女孩还按在她胸口的手，但那只手在她拨开它之前就自己收了回去。

　　那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嘴角的笑容终于不再那么沉了，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几乎是孩子气的得意，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转了很久，一直没有落下来。

　　“你——”卢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到底是谁？”

　　话还没说完，她脚底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吧台上那杯“血月之夜”里的酒液晃了一下，冰球磕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头顶的灯跟着晃了晃，光影在墙上画了一个凌乱的弧线。卢樱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吧台边缘，第二下震动紧接着来了，这次更剧烈，吧台后面的酒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几瓶酒互相碰撞，标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ken在吧台另一端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但真正让卢樱汗毛倒竖的不是地震，而是酒吧内部的空间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变化。

　　她看见吧台后面的墙面上，那些原本贴着的酒标、海报、拍立得照片，正在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一样洇开，颜色从边缘开始褪去，变成一种灰白色的、没有厚度的东西，然后那些东西像纸灰一样碎裂、飘散、消失。褪色的范围在扩大，从墙面蔓延到地面，从地面蔓延到天花板，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墨画，所有的颜色都在融化，所有的形状都在瓦解，露出底下某种灰蒙蒙的、混沌的、没有边界的虚空。

　　阿ken不见了。吧台不见了。酒架不见了。头顶的灯不见了。那杯只喝了一半的“血月之夜”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卢樱猛然发现自己站着的地方已经不是酒吧的地面了，她的脚踩在一片虚无之中，但又有某种实感，像是踩在很浅的水面上，脚下有轻微的阻力。四周是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所有的空间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让人眩晕的无限性。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东西。

　　那些黑影。

　　和刚才闪回画面里的一模一样。它们从灰蒙蒙的远方涌过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那样扩散、弥漫、聚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但每一个都有着模糊的人形轮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但全部是黑色的，不是那种光线照不到的黑色，而是一种自体发光的、浓稠的、有重量的黑色，像是有人把“黑暗”这个东西从概念变成了实体，浇筑出了这些会移动的、会发出声音的东西。

　　那些声音是最让人不舒服的部分。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持续的嗡鸣，像成千上万只孽魂在同一频率上低语，那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震在卢樱的内脏上，让她的胃一阵阵痉挛。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撞上了一个身影。

　　她猛地回头，看见那个戴棒球帽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但女孩已不再是刚才在酒吧里的样子了——棒球帽不见了，马尾辫散开了，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起来，一件白色的狩衣，层层叠叠的布料在无风的空间里自己翻动着，衣领和下摆处露出深绯色的里衬。她的手里握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长棍，棍身上的暗红色纹路正在流动，像血管，像脉搏，像某种活着的、在呼吸的东西。

　　就是卢樱在闪回画面里看到的那根棍子。

　　女孩就那样站在她身后，微微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映出卢樱此刻的样子：脸色苍白，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整个人像一只被月光照到的白狼，只不过完全呆住了。

　　“我来接你回家了，卢大人。”神官女孩说。她的声音和刚才在酒吧里不一样了，低沉的基底没变，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悠远地传到卢樱耳畔。

　　卢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神官女孩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笑容又浮上来了，这次带着明显的纵容和耐心，像是在哄她很久没见的爱人慢慢想起来一些重要的事情。

　　“还没有想起来吗，卢大人？”

　　卢樱死死地盯着她，盯着那张在樱花树下对她笑过的脸，那张贴在她肩窝里念过古老咒语的脸，那张在清晨的阳光下埋在枕头里、被她的嘴唇吻过眉梢的脸。

　　神官女孩看着她的表情，像是读懂了她的混乱。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干脆利落的、带着某种决断的笑，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早就想做的决定。

　　她把手里的黑棍往前一递。

　　那根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暗红色的纹路在运动中被拉成一条光带，它朝着卢樱飞过来。卢樱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在棍身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合拢，握紧。

　　动作干净利落，绝对不是第一次。

　　棍子在她手里震了一下，暗红色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被接通了什么电源，那种震动从掌心传遍全身，棍身呼应着她，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嗡鸣。

　　卢樱低头看着手里的棍子，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沿着棍身上的纹路滑动，那种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几乎能闭着眼睛画出一条一模一样的纹路来。她的虎口处有一个隐约的痕迹，不是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嵌在皮肤纹理里的印记，正好和棍身的某一段弧度完美贴合，像是一把锁和它的钥匙。

　　女孩看着她握棍的姿势，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没忍住，沿着下眼睑漫了一线，在灰蒙蒙的空间里亮了一下，又迅速被她眨掉了。但她的声音是稳的，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差点哭出来的人。

　　“就是这样。”她说，声音里有笑意，有颤抖，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冲垮的东西，“我要你想起来，卢大人。我要你跟我回去。”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些黑色的影子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了，最近的一个距离她们不到十步远，那股浓稠的黑色在灰蒙蒙的空间里格外醒目，没有眼睛，却分明在注视着她们，没有嘴巴，却分明在对着她们咆哮。

　　女孩没有回头看那些黑影，她的眼睛只是一直看着卢樱。

　　“现在，”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你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