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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上月 卢樱从武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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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樱从武选校场出来时,春寒料峭,但日头正好。额上的汗还没干透,手心握着刚领到的腰牌,铜制的,还带着新铸的涩感。武选过了,从今往后,她便是能吃皇家饭的人了。
布告墙那边人声喧沸,她本不想去凑热闹。可不知怎的,脚步还是往那边去了。
新科的榜文贴在最显眼处,大红洒金纸,墨迹淋漓,在日光下灼灼地晃着人的眼睛。卢樱站在人群外围,仰着头,看见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
“小陈大人又中了。”有人在前头感叹。
“头名呢,画工第一,策论第一,听说连骑射都过了。”
“那可不,公主殿下三位侍读里,就她一个是平民出身。听说当年入博学司,主考官拿着她的画看了半晌,愣是没说出一句话,后来才知道,是看呆了。”
“皇上钦点的?”
“那还有假?公主殿下看中的人,皇上能不点头?”
卢樱往前挤了挤,终于看见了那个名字。
陈芝婷。
三个字工工整整地落在榜首,墨色浓得发亮,像是要透进纸里。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好厉害的人。她想。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天牢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卢樱每日巡视、换班、交接,日子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地落下去,没个声响。牢里的犯人进进出出,面孔换来换去,她渐渐也习惯了这种暗无天日的活计。
直到那一天。
午后,卢樱正在西角的值房里清点,忽听外头一阵骚动。她探出头去,只见几个狱卒匆匆往女牢那边赶,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慌张,是某种近乎恭敬的紧张。
“快,把过道收拾收拾,大人马上就到。”
“来咱们这儿?哪个大人啊?”
“就是公主殿下的那个侍读啊,小陈大人。”
卢樱顿了一下,跟着人群往外走,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思。
甬道尽头,一扇侧门被推开,天光涌进,刺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不同于那张大红洒金纸上姓名的华丽,陈芝婷着一袭青灰色的官袍,料子寻常,样式也寻常,可穿在她身上,便让人觉得那衣裳是特地为了衬她而裁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卷宗,一个拎着食盒,她在最前面,不快不慢地走着,从那脚步声中,仿佛能感知到一股力量。
“大人,这边请。”狱丞躬着身子在前头引路。
陈芝婷微微颔首,目光从两旁的牢房掠过,落在卢樱身上。
只是一眼。极淡的一眼。
可卢樱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原来她就是那个人。
那个名字写在红榜最上头的人。那个被公主看中、被皇上钦点的人。那个人人都说“了不得”的人。
原来她的眉眼是这样清秀,嘴角是这样轻轻抿着,走路是这样不惊不扰。就像一竿竹,立在喧嚷的街边,安静,却让人移不开眼。
陈芝婷要探的犯人在最里间。卢樱守在过道尽头,断断续续地听着那边的动静,才慢慢拼凑出那姑娘的来历——十七八岁,因从夫家逃跑时推了丈夫一把,那人没站稳,后脑勺磕在桌角上,便再没能起来。
夫家气势汹汹,告到官府,一口咬死是蓄意杀人。一纸诉状,发狠要务必将其治死。至于姑娘哭诉的,当年从赌鬼父亲手里被夫家强买去做童养媳、一年到头非打即骂的这些事,自然“从未发生过”。
卷宗展开,不过薄薄一页纸,顶上“谋害亲夫”四个大字,用朱笔圈着,触目惊心。剩下的不过潦草几笔,就把一个人的一生都带过了。
陈芝婷没有让狱卒进去,只带了随从入内。牢门半掩着,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随从出来,眼眶红红的。卢樱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随从摇摇头:“那姑娘实在可怜,回忆着夫家如何威胁要杀了她,突然吓得狠了,话都不会说了,这会儿只知道哭。大人让我出来等着,她自己守着。”
卢樱往那边看了一眼。牢门还是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渐渐西斜,牢里的光线暗下来。有狱卒来问小陈大人要不要掌灯,得到允许后,里间透出暖黄的微光。卢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门缝向内瞧。
陈芝婷坐在草垫上,轻轻拍着姑娘的背,那姑娘哭得累了也说得累了,就这样靠在她怀里睡着了。而她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出着神。
月光从高处小小的窗栅漏进来,打在陈芝婷的侧脸上。
那好看的鼻梁上,有月影随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就那么坐着,像一捧月光。
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那姑娘醒来,怔怔地,陈芝婷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
“别怕。”她说。
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陈芝婷从牢房出来时,月亮已挂在中天之上。
她站在过道里,看着狱卒把饭食送进去,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身形微微摇晃,扶了一下墙。
随从慌忙上前扶住她。
“大人,您何苦这么拼呢?”随从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您写个奏状递上去就是了,何必亲自……”
陈芝婷沉默了一会儿。
卢樱站在不远处的暗影里,听见她轻轻地说:“因为她就是当年的我。”
“若不是考上了博学司,若不是被殿下看见……”陈芝婷顿了顿,笑了一下,“我大约,就如她一样……”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是大人,万一,万一还是不行呢.....”
陈芝婷还是笑着。
“至少,有人帮过她啊。”
卢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月亮从高高的窗户倾泻下来,稳稳地落在她的眉梢眼角上。
她如同一缕月光从天而降,打在了这块阴冷潮湿的地方。
惊心动魄,念念不忘。
后来,卢樱每次练武练得心烦意乱,都会想起那个晚上。
她会放下棍棒,走到院儿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会伸出手,让月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她想,要变得更好一点。
她想,离月亮近一点。
那之后,每次路过王城那面布告墙,卢樱都会停下来,看一看那张榜。红色的纸已经褪了些色,边缘也卷起了皱褶,可陈芝婷的名字还在那里。
她站在人群之外,隔着几步的距离,用眼睛轻轻地摩挲她的名字。
她成了她的一个秘密。
不足为外人道。
三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公主殿下即位成了皇上,年号换了,朝堂上也换了很多人。陈芝婷从小陈大人变成了右相大人,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卢樱也从小小的看守,熬出了天牢里能独当一面的老练。
她还是会每天路过那面布告墙。
那张旧榜早被三年的岁月腐蚀得严重,可她还记得那个位置,记得那三个字的写法。有时候她会站在那里发一会儿呆,想一个很遥远的人,不可名状。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听说她每天都忙到很晚。听说她推行了很多新政,得罪了不少权贵。听说她还是常常一个人出入,只带着旧时的随从,没有排场,也没有新晋高官的派头。
不过,还听说了一些别的。
“爬御床”三个字,卢樱第一次听见时,是在街边的茶摊上。几个闲汉喝着茶,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话,她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那个名字。
“陈芝婷?不就是那个爬御床的么?要不是那张脸,皇上能看得上她?”
“谁说不是呢,没见过贱民能当右相的,害,还不是靠着那点儿床上的本事嘛。”
卢樱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月光下那人轻轻地说:因为她就是当年的我。
她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她想站起来理论,可那几个人已经换了话题。
她只好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把茶喝完,茶凉了,散了香气,涩得她舌根发苦。
再后来,流言愈演愈烈,更难听的也都来了,可王城早已见怪不怪了。天子脚下的甚嚣尘上从来传不到天子耳中,但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未曾停歇。
那天傍晚,卢樱当完了值,不想回住处,便去了街角那家不打烊的酒肆。她要了一壶梅子酒,就着满天星光,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喝着。
隔壁桌坐着几个人,衣着讲究,一看就是世家子弟。酒喝得差不多了,嗓门也越来越大,直直地灌进卢樱耳中。
“加征咱们庄子的赋税,她可真敢。”
“谁敢拦呐?那可是皇上的人。”
有人噗嗤笑了一声:“皇上的人?皇上的狗吧!”
哄堂大笑。
“诶,你们猜呀——”另一个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这会儿她在干嘛呢……”
“还不是在御榻上.......”
后面的话听不清,一桌人又笑起来,杯子碰得叮当响。
卢樱把酒杯撂在桌上。
“你们见过她吗。”
那桌人愣了一下,都转过头来。一个个上下打量着她。
“你谁啊?”
“你们见过她吗。”卢樱又说了一遍。
“见过谁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
“陈大人。”卢樱很平静地回答。
那人拉长音调地“哦”了一声,又看向卢樱,眼神里的滑腻让卢樱一阵恶心。
“怎么,你认得她?”
卢樱没说话。
那人笑着往后一靠,扭头跟同桌的人说:“嘿,这儿真有个不识相的。”
“陈大人?”有人笑嘻嘻地接茬,“哪个陈大人啊?那么多,不认得啊!”
“但最出名的那个确实认得。”
“爬御床爬出来的右相嘛,谁不认得啊。”
一桌人又爆出刺耳的大笑。
卢樱站起来。
那人也站了起来,慢悠悠走到她跟前,酒气扑面而来。
他歪头看了看卢樱,推了一下卢樱的肩膀。
“啧,怎么着啊,你见过她爬御床,要给爷几个讲讲?”
卢樱盯着他,冲着他的眼睛一拳揍了过去。
酒肆里炸开了锅。盘子碗摔了一地。卢樱揪着那人一拳一拳地打,直到有人从背后拉住她。
“别打了,别打了!”
她挣了挣,没挣开。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裳。
那女子的声音清脆,却有种奇异的镇定:“这位大人,您再打下去,巡街的就该来了。到时候您说不清楚,何必呢?”
卢樱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微微蹙起的弧度,竟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一分相似。
只是相似而已。
卢樱松开手,站起身来。那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被同伴扶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要找回场子。卢樱没理会他们,只对着眼前这个女子点了点头。
“抱歉,多谢你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那女子怔了怔,旋即笑了:“大人不必道歉,您又没打着我。快走吧。”
卢樱从怀里摸出所有的碎银掂了掂,足够补偿掌柜的损失了,她塞给那青衣的姑娘,转身出了门。
夜风很凉,吹得她清醒了些。她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想着刚才那双眼睛。
只是和那个人的一分相似,就让她失了神。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那个人正站在窗边。
陈芝婷看着窗外的夜色,身后是宽大的床榻,纱帐半垂,烛火摇曳。
林萧言刚刚沐浴完毕,披着一件素白的中衣走出来,从背后抱住她。
“看什么呢?”爱人的声音懒懒的,带着水汽蒸腾后的慵懒。
“看月亮。”陈芝婷说。
林萧言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今夜无月,只有满天星子。
“骗人。”燕秦当今的皇上笑起来,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明明没有月亮。”
陈芝婷没有再说话。
林萧言的呼吸拂在她颈侧,温热而绵长。过了好一会儿,林萧言才开口问道:“你今天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
陈芝婷垂下眼睫。
她想说,她打算去濮州。新政推行受阻,她需要亲自去看一看,看看那些赋税、那些徭役可以怎样减免才不至于让百姓太苦。
她还想说,王城里的流言,你都听到了吗,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可最终,她只是静默,没有出声。
因为萧言正在抱着她,正在轻吻她的脖颈,像一只依恋她的小猫。这样的时候,她说什么都像是在拒绝。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说,“只是今天有些累了。”
“那就早点歇息。”林萧言拉着她往床榻走去,“明天我还要去参加四国的典仪,那一批小官的任命仪式,你来主持就好。”
陈芝婷的脚步顿了顿。
右相主持小官的任命,倒也不算逾矩。只是……
“我想去濮州。”她还是说了出来,“新政的事,我还是想亲自去看看。”
林萧言回过头来,看着她。
“濮州?”萧言微微蹙眉,“可是右相怎么可以离开王城?”
陈芝婷想说,正因为是右相,才更应该去看一看。可她还没开口,就被新的问句截断。
“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萧言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星光。她就那样看着陈芝婷,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陈芝婷忽然就不想再说了。
她从少年时就爱着林萧言,林萧言也爱着她。这一点她从不怀疑。
可是,她们偏偏不仅仅是林萧言与陈芝婷,还是皇上与臣民。而皇上,不懂那些流言有多伤人,不懂街上的目光有多刺骨,不懂站在朝堂上把话说完要用多大的力气........
皇上只是满心满眼地爱着她。
这就够了,不是吗?
那天夜里,萧言待她格外温柔,格外索求。
帐内情到深处,烛火燃得爆裂。身体在颤栗和交融,心中是天倾与地陷。
缠绵不尽的长吻和喘息间,林萧言用手指拂过她迷恋的那双眼。
“早晚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地和你在一起,天天在一起,再也没人敢说半个字。”
陈芝婷闭上眼睛。
她相信萧言,她一直最相信她的萧言了。
可明天呢?明天萧言要去参加外交典礼,而她要去主持小官的任命。她们会在不同的地方,面对着不同的人。那些流言不会因为今晚的温存而消散,只会变本加厉,卷土重来。
天快亮的时候,陈芝婷醒了。
林萧言还在睡着,呼吸均匀,眉头宁静。烛火早已燃尽,微弱的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打在两人交握的指尖。
陈芝婷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言的寝衣上,上面的领口绣着太阳鸦的纹样。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纹样。
人说帝王之爱,是爱为皮,权作骨。
太阳鸦。皇权。言........
但她又想起昨夜她说的那句话。
“早晚有一天,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她相信萧言,她一直最相信她的萧言了。
陈芝婷探身,在林萧言额头上轻轻一吻,没有叫醒她。
今天确实是个阴天。
卢樱一大早接到上谕,着,即刻入宣政殿。卢樱已经从同僚处提早知道了是升提刑官的事情,只是没料到今天就要匆匆忙忙地入宫。她赶快翻出专为上殿觐见用的朝服,八百年也没机会能穿一次的。她仔细穿戴齐整,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嘴角和侧脸的淤青还在,昨晚打架留下的,偏偏是一块很明显的位置,算了,就这样吧。
宣政殿前已站了许多人,都是些和她一样的小官,穿着簇新的礼服,脸上带着或紧张或期待的神情。卢樱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伤,便站得远远的,在廊柱后面躲着。
天越来越阴,好似要下起雨来。
“要开始了吧。”有人小声说。
卢樱抬起头,往殿门那边看去。
陈芝婷从侧殿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官袍,比三年前那身青灰要郑重得多。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官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可卢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些,也白了些,眉眼间多了一些成熟的味道。但她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不疾不徐,不惊不扰,还是那样让卢樱移不开眼。
只是她不笑了。
卢樱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月光下她微微弯起的唇角。
而现在,她蹙着眉。
典礼按部就班地进行,被右相叫到名字的人上前跪下,听旨,接旨,谢恩,退下,再简单不过的一套流程。
卢樱站在最后面,等着自己的名字。
“卢樱。”
她心头一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跪下。
陈芝婷站在上首,手里捧着圣旨。
卢樱低着头,只能看见她官袍整洁的下摆,听着她波澜不惊的声音。
“……着即升任天牢提刑官,钦此。”
陈芝婷念完了。
卢樱抬起双手,去接圣旨。
就在她抬手的那一刻,陈芝婷低头看向卢樱。
她看见了这个人嘴角的一块淤青。
卢樱感觉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圣旨落在了她手上。
不过一瞬。
卢樱忍不住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陈芝婷一眼。
陈芝婷正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却藏着一抹安静的关心和好奇。
那一瞬,卢樱忽然想问她:还记得吗,三年前,天牢里,那个站在过道尽头的我。
不过,自然是什么都没有问。
陈芝婷已经移开了目光。
“退下吧。”
卢樱叩首,谢恩,起身,退后几步,转身离去。
走出宣政殿的时候,一阵风刮过来,带着雨前的湿气。卢樱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深重,什么都看不见。
卢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走到了那面布告墙前。
旧榜已经破败不堪,红纸褪成了淡粉色,边缘全部翻卷起来,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卢樱站在墙下,抬头看着那张旧榜。她知道那个名字在什么位置,即使字迹早都混成一团,那样难辨,她还是一眼就能找到。
风眼见着越来越大,怒号着,撕扯着墙上的旧纸哗啦啦地响,像流言反复削刮着一颗不屈的灵魂。
“陈芝婷....”她在狂风呼啸里,轻轻念着她的名。
忽然,一片纸从榜上飞旋而下,在她眼前打了个转儿。
卢樱伸手,比风更迅速地接住它。
小纸片脆的要碎掉,可展开来的那个字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芝。
是陈芝婷的芝。
一声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砸在卢樱肩上,手上,那片纸上。
卢樱把纸护在掌心,很牢又很轻地握着,寻着避雨的屋檐。
可雨幕泼天,她浑身都湿透了,纸片也很快被洇湿了墨迹。
她看着那个“芝”字一点一点晕开,模糊,最后终于归为了一团淡淡的墨痕。
风烈烈地拍打着卢樱的袍角,她一个人站在雨里,出着神。
那个“芝”字没有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卢樱想,你过得还好吗,我的那片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