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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界小故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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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卢樱醒来时,窗外的神木晓光榆正抖落第一捧金粉般的晨光。那光透过用云母与星砂糊成的窗棂,在她被衾上投下缓缓流淌的、像蜜糖般温软的斑块。
她翻身时牵动了腰背的伤,一阵钝痛让她轻轻“嘶”了一声。昨日儆杀棍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沉睡的火蛇,仍盘踞在她骨缝里。
今日不必去人间收情孽了。这念头像一颗小小的蜜糖,在她心里化开。
她望着帐顶垂下的息忧铃,那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人耳几不可闻的柔和解律,能抚平神官梦中的褶皱。
她想起昨日被罚的缘由,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倔强的笑意。
值么?自然是值的。
她不过是让那几个情孽魂,在被收解前,隔着重重的阴阳帘幕,最后望了一眼他们挂念的人。那些眼神,滚烫的、湿润的,比神界千年的琼浆更灼人。
卢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云枕中。这枕头用神界特有的草絮填充,睡久了,发间会沾染淡淡的草木清气。她想,那些情孽魂此刻应该被押解到了尘网殿。
在那里,每个人一生的劫缘、业力、恩怨都会被具象化为一根根金色的算筹。殿中的神官会面无表情地将算筹抛入阴阳两色的玉盘,噼啪几声脆响,人间的爱恨情仇便如烟尘般散尽,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等待重写的素绢。
然后便是忘川,走过那座用逝者执念凝成的、摇摇欲坠的情丝桥,从罗浮梦大人手中接过那一盏名字都被凡人叫错的“孟婆汤”。
“情丝桥上走一遭,罗婆汤中忘七窍。”
卢樱喃喃念着这句流传已久的话,想着她那总是温温柔柔的同事罗浮梦,不知今日又在用忘川水浇灌她种在奈何桥畔那些永不凋谢的别离花。
思绪被一阵清脆的风铃声打断。那是悬在窗棂上的知事鼓,由人间界特定事件的因果丝线牵引。此刻,它正急促地摇晃,发出如溪水击石般的声音。
一只巴掌大、羽毛翠蓝如宝石的信雀扑棱棱飞入,在卢樱眼前急急地刹住,差点撞上她的鼻尖。它腿上绑着的缠枝纹信筒由银藤制成,此时正自动舒展开,露出一卷帛书。
卢樱叹了口气,揉着腰坐直身子,接下信筒。
她真的好想念自己的小徒儿江起月。那孩子若是知道自己受了罚,定会采来满满一药篓的月凝草,捣碎了敷在她的伤处,再用那双温暖的手,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一边替她揉散淤血。想着,她便不由自主地望了望门口,可惜,起月去人间界探查药草了,门口空无一人,只有晨光里飞舞的尘埃。
她展开帛书。今日的任务地点仍是燕秦地界:王城外的空山。任务是两桩:一,确保燕秦国君林萧言肉身无虞;二,收服大情孽陈芝婷的魂魄。
卢樱的指尖划过陈芝婷的名字,那名字被朱笔圈起,打了个猩红的斜杠,像一道不祥的符咒。她抽出帛书下方附带的那张生平笺。这笺纸以凡人看不见的因果纸制成,上面会凝出此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执念。
此刻,笺纸上水墨氤氲,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一身刺史官袍,却提剑纵马,眉宇间是炽烈到近乎疯狂的决绝。
在她身后,是冲天火光中的燕秦王城。影像流转,她又看见这女子守在床榻边,笨拙地吹凉一勺汤药,望向榻上昏迷之人的眼神,温柔的能将寒冰融化。
“率领濮州军打进王城,倾覆了天下……”卢樱低声读着,“……却在君王一句道歉下全然心软,带其躲入空山,悉心照料。”
这的确是个大情孽。
爱意如野火燎原,烧毁了自己,也灼伤了旁人。
卢樱心下戚戚,想起莫晚音的话。那位在织命阁里,用星梭与命运丝线为世间万物织就一生因果的神官,总是用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语气说:“天地无量气,杂然赋流形。大灾大厄与太平盛世,皆是风云际会之必然。个人兴衰,王朝更替,不过是锦缎上已然织就的花纹,并非凡人磕几个头、烧几炷香便能改写。”
陈芝婷的叛乱,是燕秦国运之必然,是林萧言、尉迟芜与她三人命运交缠的必然。
然而必然之下,她亲手造下的罪孽、带来的伤亡,亦是板上钉钉的业力。这份业力,需得她以灵魂的姿态,亲手去偿还。
念及此,卢樱顿了顿,从床边起身,走到墙角的紫檀木架前。那木架造型古朴,只悬着一物,一根通体漆黑的长棍,安静地横卧在两只玉托之上,棍身流转着极淡的暗光,像深夜里被月光偶尔照亮的墨色河流。
这便是她的儆杀棍,名唤清戒。据说是用忘川河底沉寂了万年的孽骨石所铸,专为神官收服情孽魂而炼。棍身光滑冰凉,触手生寒,细细看去,能隐约见到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纹在棍身内缓缓游走,那是历代神官封印其上的禁情咒,能让被此棍触及的魂魄瞬间凝滞,动弹不得。
棍的两端各嵌有一圈暗金色的箍环,箍环上刻着极小的字,是神界律令:以儆其罪,以杀其孽,以戒其心。
卢樱伸手握住清戒的中段,将它从玉托上取下。那熟悉的重量落入掌心,冰凉之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至肩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她和清戒相伴的年头已经很久了,久到她都有些记不清。这棍子平日里温驯得很,只是安静地卧在架上,像一件无害的陈设。
但今日要面对的,是那个搅动了燕秦半壁风云、倾覆了一国朝堂的大情孽陈芝婷——卢樱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棍身,感受到那些银纹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仿佛清戒也在隐隐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出鞘。
她叹了口气,将清戒斜斜负于背上。棍身与她脊背相贴,隔着衣料,那股冰凉依旧清晰可辨。
“希望用不上你才好。”她低声对着空气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真切的祈愿。
窗棂上的知事鼓又是一阵轻响,那只信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不耐烦地扑扇着翅膀,催促她快快出发。
卢樱最后回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寝殿——江起月还没回来,药篓不在,空气里没有那种清苦的草药香,反而显得有点冷清。她收回目光,抬手推开殿门,神界澄金色的晨光倾泻而入,将她与背上那根漆黑的长棍一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走了。”她对信雀说道,迈步踏入云海。
(二)
卢樱降临空山时,骤雨初歇,天地间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和泥土腥味。她隐去神光,立于山巅一株被雷火劈去一半的古松之上,俯瞰全局。
山坳处,燕南军的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看见被人群簇拥着的那个身影,尉迟芜,那位以铁腕著称的统帅,此刻正被她的部下们含泪披上大氅。卢樱心头微松。她知道这位尉迟大人曾在洪灾中为救百姓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她与林萧言之间,尚有漫长的分离与等待,但那都是后话了。
卢樱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梅树下。
陈芝婷的尸身静静倚着树干,胸口洇开大片大片的血迹,被方才的雨丝浸润后,仿佛在她衣襟上绽开了一朵朵妖异的红花。
她双目紧闭,嘴唇青白,已无半分生机。而就在她尸身旁,一团极淡的、如月下雾气般的影子,正慢慢地凝聚成型。
那魂体似乎很茫然,她依偎着自己的尸身,像个迷路的孩子。
卢樱飘然落地,足尖点在一片湿漉漉的草叶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看着那魂体渐渐凝出完整的轮廓,依旧是生前眉眼,却褪去了所有的锐利与疯狂,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
“先坐着,不要乱动。”卢樱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缕拂过水面的风,“站起来头会很晕。你得适应一会儿魂体的状态。”
陈芝婷的魂体一震,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卢樱。她的眼神先是困惑,随即像是想起了所有,猛地转头望向自己的尸身,又望向远处被众人簇拥的尉迟芜,最后,她望向了不远处的山洪旁,那个趴伏在岸边的、毫无声息的身影。
陈芝婷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卢樱一把按住肩膀。“灵魂初成,不稳。你若强行移动,会被山风吹散七魄的,千万莫要再动了。”
卢樱按住她,飞身掠至洪流边,这边的情况才是更加紧急万分。
林萧言的情况确实凶险,她身入洪流,后脑撞在大石上,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这便是晚音所说“劫数中肉身易损”的时刻了,须有神官负责看护,以渡过此劫。
卢樱探手入那浑浊湍急的洪流,周身泛起淡淡金光,将冰冷的洪水隔绝在外。她小心翼翼地将林萧言从水中托起,抱到一处干燥、背风的石案上。
人间君王的身体冰凉,脸色苍白如纸。卢樱心生不忍,掌心凝出一团温润的金色灵光,这灵气是神界司命最纯粹的生命之力,名为“曦引”。她将掌心贴于林萧言额头,那团曦光便如暖阳融雪般,渗入她的四肢百骸。片刻后,林萧言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一个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靠近,正是陈芝婷的魂体。她终究还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在距离林萧言三步之遥的地方双膝一软,跪倒在泥泞之中。她伸出透明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林萧言的脸颊,却无法触碰实体,手指一次次穿过她的皮肤。
“对不起……萧言,对不起……”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充满了无尽的疼惜与悔恨。旋即,她猛地抬头望向卢樱,眼中满是惊恐:“她为什么不醒.......她.....她怎么了!”
“她没事。”卢樱安抚道,“脑袋撞上了大石,晕过去了。”
话音未落,林萧言呛咳一声,悠悠转醒。她眼神迷离,看见了周身笼罩着淡淡金光的卢樱,却对近在咫尺、泪流满面的陈芝婷视而不见。
“别怕。”卢樱温言道,声音里带着宁神定心的力量,“我是神官,今日特来看护你。这一番人生波折,你着实辛苦了。你听我说,稍后,会有一个很好心的老板娘在山路上发现你,带你回去。你或许会忘了一些事,但你的爱人会在几年后找到你,接你回家。你还有很幸福的几十年阳寿,别害怕。”
林萧言在她的声音里渐渐平静,眼中却仍有一丝执念:“芝婷呢?她……怎么样了?”
卢樱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陈芝婷。陈芝婷的魂体早已泪如雨下,她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眼神里是再也无需掩饰的、赤裸裸的深情。
卢樱想起方才在山巅俯视时,看到的最后一幕:陈芝婷用尽最后的力气告白,声音却被她自己喂给这位君王的药丸吞噬,到最后也没能被听到。
她叹了口气,决定成全这份无望的深情。
“她的肉身已经不在了。”卢樱轻声道,“但她此刻,就在我身边看着你。她让我告诉你——”
卢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陈芝婷轻轻拽住,她转过头,看见陈芝婷眼眶红的仿佛要滴下血泪来,却最终,点了点头。
“——陈芝婷说她很爱你。你要好好活下去。以后,有缘自会再见。”
话音刚落,卢樱看到林萧言的眼角也滑下一滴滚烫的泪,落入尘土。片刻后,她像是耗尽所有心力,再次昏睡过去。
卢樱伸出食指,在林萧言额间轻轻一点,一团微光如涟漪般散开。这是忘痕印,会抹去凡人脑海中所有关于神官现身的记忆。
做完这一切,卢樱才自嘲地对陈芝婷笑了笑:“我已经挨过罚了,可不敢再挨一次了。所以只好这么做,不能让你的国君姑娘记住。”
说罢,她站起身,向陈芝婷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现在,跟我回去吧。你应该也没力气反抗了,大情孽。”
(三)
卢樱拉着陈芝婷的手,穿过云层。路上,陈芝婷一直沉默地望着下方被洪流冲得满目疮痍的王城。
“在想什么?”卢樱问。
陈芝婷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像一场大梦。”
神界的流程,果然如卢樱所说,极快,也极冷。
在恢弘肃穆的尘网殿,陈芝婷看着自己一生的业力,那些她造成的战火、流离与伤亡,被一位面无表情的神官,用一把闪着寒光的玉算筹,一一清算。噼里啪啦,声声入耳,敲得她灵台发颤。
还未等她消化完这份沉重,判决已下:罚抄《往生渡厄经》三月,为每一个因她而亡的亡灵祈福往生。
从尘网殿出来后,卢樱的小徒弟江起月正好归来。
那是个生得一团孩子气的少女,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用紫竹编成的药篓,篓里堆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她一见陈芝婷,眼睛就亮了,脆生生地对卢樱说:“师父,这个大姐姐可真好看!”
卢樱揉了揉她的发顶,将陈芝婷的来历简要说了。江起月点点头,二话不说便从药篓里翻出几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月凝草,又配了些莹玉膏,手脚麻利地为陈芝婷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敷上药。
那药膏带着奇异的清凉,只一夜过去,那致命的伤口便愈合如初,连疤痕都未留下。
陈芝婷本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抄经的惩罚,直到她走进那间专为受罚幽魂准备的明心堂。
堂中只有一桌,一蒲团,一叠如山高的空白经卷,以及一盏散发着幽幽寒光的业火灯。
她提起笔,蘸了墨,落下的第一个字,便让她痛得险些叫出声来。
一股灼烧的剧痛从指尖直窜到心底,那支看似普通的毛笔,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她终于明白,抄经的代价,便是这只手要承受地狱业火的灼烧。每写一个字,业火便从笔尖传导至她的灵魂,痛彻心扉。
而这仅仅是开始。
她很快就发现,哪怕被烫得握不住笔,也不能停下。一旦停下超过几个呼吸,心脏便如遭利刃划割,痛得她嘴角直接溢出血丝,只有继续落笔,那剜心之痛才能缓解。
到了夜晚,惩罚更是变本加厉。她无法安睡,一闭上眼,耳边就充斥着无数声音,哭泣、呻吟、诅咒,那是燕秦因她而枉死的亡魂们,尚未得到安宁的怨念。它们盘旋在她脑中,如千万根针,搅得她神魂欲裂。
如此,才过了七日,陈芝婷已被折磨得形容枯槁,脱了相。
卢樱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她向神界提出申请,请求每晚将陈芝婷接回自己的寝宫休养。作为交换,她又主动接下了几桩棘手的收服情孽的活儿,忙得脚不沾地,再也没了时间会寝宫睡觉。
于是,照顾陈芝婷的担子,便落在了江起月身上。这个小草药圣手,每日傍晚都会准时等在明心堂门口,待受罚结束的陈芝婷蹒跚走出,便上前搀扶住她,用自己瘦小的肩膀,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姐姐,今日的药我加了双倍的忘忧藤,晚上一敷上,你的手就不疼啦。”
江起月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治愈的暖意。她的药,能让陈芝婷被业火灼烧得皮开肉绽的双手一夜复原,然后,继续迎接第二日的酷刑。
如此循环往复,三月之期终于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日,卢樱回来了。她风尘仆仆,眉间有掩不住的倦色,显然是完成了任务便匆匆赶回。她将虚弱至极的陈芝婷从明心堂接回寝殿,江起月已经熬好了药,匆匆交代几句,便又背起药篓去人间采药了。
寝殿内,月光透过星砂之窗洒在地上,如铺了一层银霜。
卢樱扶着陈芝婷在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那双原本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又红又肿,遍布着可怖的灼痕。
卢樱用玉签挑起碧绿的药膏,轻柔地为她涂抹。她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陈芝婷痛得浑身发颤,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陈芝婷,你真的很硬骨。”卢樱由衷地叹道,“很多魂魄承受不住业力的清算,宁可自堕畜生道,也不愿受这份苦。你……真不愧是敢倾了燕秦天下的濮州刺史。”
陈芝婷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卢大人……你就别嘲笑我了。”她看着卢樱低垂的、认真的侧脸,那双眸子里映着月光,也映着自己狼狈的倒影。
她忍不住轻声问出了盘桓心头已久的疑问:“你……和江大人,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卢樱的手一顿,眼神飘忽了一下,旋即理所当然地把徒弟卖了个干净。
“咳咳,你没看出来吗,起月她……很喜欢你。她说觉得你长得又亲切又好看,想让你做她的姐姐。”
陈芝婷一怔,随即被逗得笑出了声,牵动了手上的伤,又痛得直抽气。
“我这样的戴罪之人……如何有资格做江大人的姐姐。”
卢樱看着她笑了笑,继续小心翼翼地给她上着药。
“你抬头看看月亮。”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陈芝婷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只见一轮巨大的银盘正缓缓攀升,清辉如水,温柔地洗去了神界的一切棱角,也洗去了陈芝婷心头沉甸甸的罪孽感。
“等它升至中天最高处,”卢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你就再也不是戴罪之人了。从此,你是神界最清清白白的一个灵魂。是去是留,是入轮回还是留神界……你都与任何人毫不相欠。”
“芝婷,”她第一次只唤了她的名字,那两个字在她唇齿间辗转,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恭喜你,你自由了。”
(四)
陈芝婷怔怔地望着那轮圆满的明月,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脸。
神界教引官曾提过,天上一月,地上一年。
她离开人间,已过了多久?失去记忆的萧言,如今……过得如何?
她转头看向卢樱,还未开口,卢樱却像是看穿了她,轻声问。
“是不是想知道……燕秦先君如何了?”
陈芝婷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
两人再次下到人间界。卢樱带着她,找到了那家开在小镇上的小面馆。此时正是黄昏,橘色的光透过布幡,将店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
陈芝婷看见了林萧言。
她不再是那个端坐于朝堂之上却被无数看不清的枷锁困住的燕秦国君了。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袖子高高挽起,正忙着煮面。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她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轻快的笑容。她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快乐地,幸福地,像个从未经历过战火与离乱的普通人。
陈芝婷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卢樱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就在这时,陈芝婷忽然浑身一震,她清晰地听到了卢樱的声音。
【你看,都活着,这不是很好吗。她再也不是那个被君王之位束缚的林萧言了,她也自由了,你也自由了,多好。】
陈芝婷猛地抬头,望向卢樱。卢樱的嘴唇纹丝未动,只是望着面馆里的林萧言,眼神悲悯而温柔。
是心声。陈芝婷心头巨震。她突然听到了卢樱的心声.....
她来不及深究,另一个更强烈的渴望就攫住了她。
她转向卢樱,眼中满是恳求:“卢大人,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跟她道个别。”陈芝婷的目光落在林萧言身上,无比眷恋。
“能不能,赐我一日肉身?我想吃一碗她煮的面,再跟她……好好地说一次再见。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哪怕要我回去再受一次罚,我也认了。”
卢樱定定地看着她。
陈芝婷再次听到了那温柔到令人心碎的心声。
【你真的好爱她。】
卢樱点了点头。仿佛只要是她所愿,哪怕千难万难,她也愿意为她达成。
这一次,陈芝婷没有怔住。她只是望着卢樱,眼神里蓄满了泪水,也蓄满了感激。
第二日,陈芝婷拥有了一副全新的肉身,相貌普通,与她前世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截然不同。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面馆。
“客官,第一次来吗,想吃点什么?”
化名为三姑娘的林萧言热情地迎上来,抱出一大堆写满面条名称和时令小菜的竹简,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选。
陈芝婷稳住发颤的嗓音,点了一碗招牌羊肉面,一碟凉拌土豆丝。
然后,她便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萧言。
看着她熟练地抓起一把面团,在案板上摔打,拉出细细的面条,投入沸水锅中。看着她快活地哼着小曲,往碗里舀起一勺滚烫的、香气四溢的羊肉汤。看着她将碧绿的葱花撒在面上,脸上是那种极富感染力的、暖洋洋的笑容。
面上来了。
林萧言见店里没其他客人,便坐在陈芝婷对面,双手托腮,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吃。
陈芝婷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那是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做的面,味道却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偏咸。但那份温暖与烟火气,却让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进面碗里。
林萧言顿时有些慌了,她紧张地搓着手,心声清晰地传入了陈芝婷的耳中。
【难道是觉得太难吃了?完了完了,是不是盐又放多了……】
“噗嗤——”陈芝婷含着泪,又笑出了声。她连忙摇头,哽咽着说:“没有没有!特别好吃!这是我吃过……天下第一好吃的面。”
后半句话,她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小言,能够再见到你,看到你过得这么开心,真好……真的,太好了。我此生,再也没有遗憾了。
两人聊了许久。陈芝婷小心翼翼地提起一些过往的字眼,比如“空山”,比如“尉迟大人”。林萧言却只是茫然地眨眨眼,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卢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打了个手势,提醒时辰将至。
陈芝婷点了点头,站起身,向林萧言辞行。临走时,她转过身,用力地、郑重地拥抱了一下林萧言。
“三姑娘,你做的面,真的天下第一。”
林萧言开心地笑起来,那笑容灿烂如夏花:“那以后常来哦!”
走到门口,陈芝婷的肉身便如细沙般散去,恢复了魂体。
她对卢樱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真心实意的笑容,正要说出感谢的话,却听见卢樱的心声抢先一步抵达。
【开心吗?只要你开心,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的话哽在喉间,心头滚烫。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与她们擦肩而过,走进了面馆。
那是尉迟芜。她风尘仆仆,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执念,眼神却坚毅如铁。
卢樱也看见了她,脸上漾开一抹欣慰的笑。【她们终于重逢了。】
陈芝婷看着尉迟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但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归于平静。她只是好奇,后来呢?
“卢大人,求你告诉我,后来她们……怎么样了?”
卢樱的脸却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可她的心声,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清晰地涌进了陈芝婷的耳朵。
【后来...你的国君姑娘想起了一切,不过想起来之前,被那位尉迟大人……绑在床上,她们做了那种事。尉迟大人还给她胸口刺了青……哎呀,千万别问我那种事是什么事啊!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凡人之间最亲密的事……哎呀非礼勿视,非礼误听!!话说回来,尉迟大人可真有魄力……】
陈芝婷的脸也跟着红了。虽然卢樱的心声乱七八糟了,但是她都听明白了。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那家小小的面馆。
尉迟芜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她寻找了半生的身影。陈芝婷的心中,没有半分嫉恨,只有一片释然与平静。她所爱的人,能与她真正爱的人团聚,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真好。”她轻声说。
之后,卢樱又带她悄悄去看望了她生前的故人——友人尚宗雪的孩子,“糖葫芦”。她现在跟着尉迟芜,被照顾得很好;以及她忠心耿耿的旧部姬弧美夫妇,他们在边陲小镇过着平静幸福的小日子。所有她牵挂的人,都有了好的归宿。
陈芝婷觉得,自己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过不了多久,她大概就会去忘川,从罗浮梦大人手中接过那碗汤,饮尽前尘,奔赴一场干干净净的新人生。
(五)
回神界后不久,一年一度的仙酒会便开始了。
这是神界难得的狂欢日。众神官放下手头一切事务,聚在星辉苑里,饮着用千年寒冰镇的碧落清,尝着用云霞烤制的珍馐。所有人都无心上班,只想尽情取乐。
江起月早早地拉了陈芝婷,在角落里寻了个好位置,面前堆满了珍馐佳酿。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小脸喝得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陈芝婷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望向入口。卢樱又去收情孽了,迟迟未归。
直到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了微醺之意,卢樱才姗姗来迟。
她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新伤,却径直奔到陈芝婷身边,未语先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放心吧!你的国君姑娘都想起来了,正满世界嚷嚷着要找尉迟大人算账呢!”
陈芝婷看着她脸上的伤,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默默为她斟满了一杯酒,递到她唇边。卢樱一愣,随即就着她的手,仰头饮尽。
她刚坐下,罗浮梦与莫晚音便端着酒杯,笑着凑了过来。
莫晚音看着她俩,眼珠一转,将卢樱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却偏偏能让陈芝婷听得清清楚楚:“那边坐着的,就是你整日挂在嘴边的陈芝婷?”
卢樱的脸开始发烫。
“我说卢大人这几个月,怎么老跟我套东套西的问,问来问去,全是燕秦先君那些事儿。”莫晚音坏笑着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我还以为你这铁树开花,爱上人家那位人间君王了呢!哦——原来是我会错了意。咱们卢大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
她拖长了尾音,一字一顿,咬得极重:“聘-聘-婷-婷-芝。”
卢樱好悬没被一口酒呛死。
她满脸通红,慌乱摆手否认,声音都不稳了。
“你、你胡说什么!燕秦国君出了那么大的事,大家谁不是都在悄悄关注!凭什么就说我特别关注!”
旁边的老好人罗浮梦,倒是认真地为她出起了主意。
“想留人还不简单?许多魂魄在受罚之后,会自然觉醒一些微小的神通。你不如问问这位姑娘觉醒了什么能力。若有,想留在神界也并非难事。”
卢樱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她觉醒了什么能力……况且,人家也未必愿意留下。”
莫晚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悠悠道:“那可未必。我正在织的下一批轮回因果锦里,翻来覆去地查了好几遍,可都没有你家芝婷的名字哦。”
“什么我家的!”卢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人家是燕秦前濮州刺史!大反贼!大情孽!什么我家的!”
莫晚音和罗浮梦对视一眼,齐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挽着手,笑盈盈地走开了。
卢樱又羞又窘,磨蹭了半天,才回到陈芝婷和江起月身边。
她不知道,方才那一幕,包括她所有如潮水般纷乱的心声,全被陈芝婷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并肩坐着,都红着脸,谁也不敢先看谁。只有早已醉倒的江起月,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酒……再来一杯……”
尾声
酒会散后,卢樱与陈芝婷合力将喝得烂醉的江起月扶回寝殿,安顿好她。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神界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轻轻拂动着窗前的息忧铃。
卢樱睡不着,便轻轻推了门出去,独自一人在寝殿外的月光下散步。
她的心很乱,像被仙酒会上那些话搅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浪。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踩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忽然,身后传来门扉开启的“吱呀”声。
她转过头,看见陈芝婷也走了出来。月光下的陈芝婷,褪去了刺史的凌厉,也褪去了幽魂的苍白,只穿一袭素净的袍子,像是月华凝成的灵。
卢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听见自己心底那些不受控制往外冒的、慌乱又直白的念头。
【我该怎么开口……】
【唉……你能不能,不要再去轮回……】
【你可以,在这里,留久一些吗?】
【可我凭什么要求她呢……】
两人并肩走在如水的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
陈芝婷低着头,默默听着那些源源不断的心声,感受着那一份为人一世、为魂三月,都从未感受过的、直白又笨拙的珍爱与温柔。
卢樱的心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
【她真的好美……】
【月亮也美,但也不及她……】
【若你下世为人,我也不如就跟了去吧.....】
就在这时,陈芝婷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眼中倒映着星辉与卢樱微微错愕的脸。
她对卢樱展颜一笑,那笑容平和、温暖,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卢大人。”她轻声唤道,声音如月光般柔和。
卢樱被这一声唤得心头一跳,莫名有些慌,面上却强作镇定:“怎么了?”
陈芝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歪了歪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目光明明很温柔,卢樱却觉得自己仿佛被看了个通透,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头去看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我只是在想,”陈芝婷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卢大人方才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说出口?”
卢樱的后背倏地绷直了。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陈芝婷含笑的眼睛,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盯着不远处一株发光的夜昙。
“没、没有啊。”她的声音不自然地拔高了半度,“我只是在想……今晚月色真好。”
【完了完了完了,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但是那个表情……分明就是知道了什么……】
陈芝婷听着这番兵荒马乱的心声,笑意更深,却也不戳破。
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离卢樱近了些。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将她们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我也觉得月色很好。”陈芝婷顺着她的话说,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逗弄,“不过卢大人,你方才在心——”
她故意把那个“心”字拖得长长的,看着卢樱的肩膀明显一抖。
“——在心底盘算什么公务吗?眉头都皱成一团了。”
卢樱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她摇了摇头,偷偷瞥了陈芝婷一眼。
月光下的陈芝婷,眉目温润,笑意清浅,与记忆中“生平笺”里那个提剑纵马、眸光如刃的刺史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依旧很亮,像星岚湖里落了星子。
【她真好看。】
【怎么办,越看越好看。】
【卢樱你给我镇定一点,你是个神官,几万岁的神官,不要像个花痴一样……】
陈芝婷忍笑忍得辛苦,决定再给她一个台阶。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轮满月,轻声道:“你说过,等到这轮月亮升到最高处,我就再也不是戴罪之人了。那然后呢?我去哪儿?”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卢樱脸上,那眼神里有认真,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几不可察的期待。
“卢大人可有什么建议?”
卢樱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有一百只信雀在她胸腔里扑棱翅膀。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入轮回,投个好人家,这一把选大富大贵的”,想说“你也可以留在神界,寻个清闲去处”,想说“浮梦大人那边似乎在招人手”——这些都是正经的、妥帖的、公事公办的建议。
可她的心声比她的嘴诚实得多。
【不要走。】
【留在这里。】
【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那心声清晰、炽热,像一束不容躲闪的光,直直地照进了陈芝婷的耳中。
卢樱本人却浑然不觉自己的心事已经漏了个干净,还在那里拼命组织措辞,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其官方的回答:“神界的规矩,无罪之魂都是自由的。去哪里……全凭你自己的意愿。我、我不便干涉。”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她那红透的耳根和攥紧的袖口,简直毫无说服力。
陈芝婷终于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在静谧的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全凭我自己的意愿。”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在舌尖上辗转,仿佛在品尝一颗甜而微涩的果子。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卢樱,眼神里终于褪去了所有的促狭和试探,只留下一片清澈的温柔。
“那——”
她故意停在这里。卢樱屏住了呼吸,连脚边的夜昙都仿佛收拢了花瓣,在等待那个即将落下的答案。
陈芝婷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期待又故作镇定的眼睛,终于不忍心再逗她了。
她弯起嘴角,向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近得卢樱能闻到她衣襟上江起月调配的那种清苦的药草香,能看清她睫毛在月光下投落的阴影。
“卢大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那我就留下了。”
卢樱愣住了。
“你……你真的愿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随即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切了,连忙咳嗽两声,正色道,“我是说,当然,这是你的自由。你愿意留下,起月……一定非常开心。”
【她说要留下】
【不对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办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笑一下?还是应该严肃一点......】
【卢樱你能不能别抖了】
陈芝婷偏过头,将那个快要憋不住的笑藏进月色里。她觉得,从今往后的日子,应该会很有趣,比再去下世为人,要更有趣一点。
“我没有开玩笑,卢大人。”她柔声说,然后目光流转,在那张仍然通红的脸庞上停了一瞬,轻声补了一句。
“而且,今晚的月色是真的好。”
她没有说出口的,和她听见的卢樱心里那句一模一样的低语,在此刻的月光下,轻轻地,叠在了一起。
【留下吧。】
【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