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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画皮之艺   整个贴 ...

  •   整个贴合的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沈墨谙的动作极其缓慢——不是速度上的慢,而是每一步之间的停顿和确认花去了大量的时间。她每贴合一寸区域,就松开镊子后退半步,从侧面和正面分别观察那条接缝是否平整。如果有任何不均匀——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个鼓起,或者不到半毫米的重叠——她都会用针尖挑开那一段,重新贴合。
      她用特制的粘合剂沿着接缝的边缘涂抹,那种粘合剂是一种半透明的、略微粘稠的液体,涂上去之后在几分钟内保持可调整的状态,一旦干透就会形成一层极薄极韧的膜,把脸皮和娃娃的基体牢牢地粘在一起。她涂一段,定位一段,再用微型的滚压工具把那一段的边角压平。手指的动作精准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尺子规约着,每一寸移动都经过大脑前端的成像和末端回路的双重确认。
      娃娃的脸在她的手下逐渐从一张光滑的蜡面变成了一张有五官、有表情、有"故事"的面孔。分析仪的眉骨在蜡质基体上被准确地复现了——那对眉骨有一点偏高,让他看起来总是比实际年龄更有主张一些。鼻梁是直的,鼻翼的宽度适中,下巴偏方。那张脸在她处理完之后"活"了过来——虽然它的"活"是一种凝固的、停滞的、被锁在皮膜之下的静态的"活",像是被拍进了相片里的、永远不会有下一秒的神情。
      她甚至用极其细微的念力渗透到皮膜之下,沿着分析仪面部肌肉最后一次收紧的走向进行了更深层次的塑形和固定。那种操作类似于在已经干透的陶胚表面用极细的笔做最后的补色——不改变整体形状,只是把细节的层次再强调一遍:眼角的微纹、眉心那道沟的深度、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想要说什么"的动向。
      当最后一点边缘被完美贴合后,沈墨谙后退一步,摘下腕上的手套,将沾着粘合剂残留的手指举到面前看了一眼——指尖上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膜,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把它搓掉了。然后她靠在梳妆台边沿,双臂抱在胸前,偏着头仔细端详着她的新作品。
      分析仪的脸现在"生长"在蜡质娃娃的面部骨骼上。配合她为其挑选的简约长袍——深灰色的布料,领口用暗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像某种纹章一样的符号——这个"藏品"产生了一种极其怪诞而协调的感觉。他站在那里,左手微微抬起,像是在示意"等一下,我发现了什么",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在说出"等一下"之前就永远地停住了。那双眼睛被沈墨谙用特制的颜料点过了,瞳孔的颜色和生前几乎一致,连瞳孔边缘那一圈颜色略浅的部分都被还原了。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光在转动了。
      "欢迎加入我的收藏,聪明的小家伙。"沈墨谙低声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占有欲得到满足后的、暖融融的愉悦——像有人把一件心仪已久的东西终于摆上了自己房间的架子,每次路过都能看一眼,每次看都能再确认一遍"它属于我"。
      她挥了挥手,无形的念力从那边的支架上托起这个新完成的娃娃,将其缓缓送入墙壁上一个空置的壁龛中。壁龛内衬的黑丝绒背景衬得那张惊骇的面孔更加突出——它像一个被镶在深色画框里的肖像,只是那肖像不是画出来的,是把画布本身剥离下来再贴上去的。娃娃被放进去之后,沈墨谙调整了一下它的姿态,让它微微侧了侧头,让那张脸的光照角度恰好落在最能突出面部肌肉纹理的方向上。
      她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面墙的排列。
      所有的"藏品"在壁龛里安静地站着。有的在左边,有的在右边;有的一排排整齐地排着,有的在某个位置上刻意空出一格——那是留给未来的。它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姿态,唯一共通的是它们脸上的表情都被固定在了某一种与"活着"不同的状态里。那些壁龛的光线让它们的面孔在黑暗背景中格外鲜明,像一串被串联起来的、被写在不同纸张上的页码。
      她转过身,走回梳妆台前,对着那面巨大的、边框雕刻着繁复荆棘与人脸图案的古董银镜,缓缓摘下固定头发的骨簪。猩红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垂至腰际,发梢因为长时间被骨簪固定而在末端保留了一个自然的弧度。镜中映出了她自己的真容——狂傲美艳的脸,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镜光的反射下亮得像是自己会发光。而她的身后,那些壁龛里无数的"面孔"在她的倒影两侧整齐排列,像一册册合拢了的书,像一排排被编了号等待查验的物证。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冰冷而满足的微笑。
      "还差一些……更具'特色'的。"她自语道。声音很轻,像在跟镜子里的人聊天。她的指尖划过冰凉的镜面,金色的竖瞳在镜中微微移动,从她自己的脸滑到她身后那些壁龛的边缘,像一个收藏家在清点完已有的存货之后自然地开始列下一张清单,"比如……那个雷电笨蛋生气时的样子……"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顾临炸毛的样子——头发竖起来、电弧噼啪作响、琥珀色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骂骂咧咧什么话都往外倒。那种表情如果被固定下来的话,一定会是她收藏里最有"动感"的一张,虽然"动感"这个词用在静止的藏品上有点矛盾,但有些表情本身就带着"正在发生"的余韵。像有人拍了一张正要摔倒时的照片,脚尖已经离地了,手已经开始往后摆了,下一秒就要着地了,但快门卡在了那一秒之前的那一毫秒。
      "……或者见衡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又往下想了半句。但那个念头只绕了不到一圈就被她自己摁住了。陆见衡的脸——干净、平整、被念力浸润到连毛孔都几乎看不见——如果真能把它完整地剥离下来,贴到娃娃的面部基体上,那大概会是她所有藏品里最特别的一个:一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一张永远在"等待被贴标签"的脸。也许她会给它配一件纯白色的袍子,放在所有壁龛最中间的那个位置上,让它和其他所有表情都形成对照。
      她想了想,轻轻"嗤"了一声,把那个念头从待办列表上划掉了。
      她很清楚,有些"收藏"的念头想想可以,付诸行动的风险远超收益。顾临生气的时候虽然难看但至少打不过她;陆见衡一旦被触碰到"身体完整性"那条线,他那层念力场会把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东西都当作污秽清除干净。她可不想自己的手被像擦黑板一样"擦"掉。
      但她也不着急。收藏室的壁龛还空着很多——大约还有三分之一的位置还没有被填满。每一场"血色狂欢"都会带来新的玩家,新的面孔,新的表情。她只需要耐心地等,耐心地挑选,耐心地把每一张她看中的"材料"完整地剥离、处理、装裱。那些空着的壁龛会一个一个地被填满,不会太久。
      她把骨簪放回梳妆台左侧的托盘里,从右侧拿起一根细齿的银梳,慢慢地梳理自己披散下来的长发。猩红色的发丝在银梳的齿间滑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的目光穿过镜面,落在自己肩后方那些壁龛里——那些曾经属于活人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着,像一群等着被点名的人,又像一个在安静地等待下一卷续章的图书馆。
      "慢慢来。"她低声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唇角的弧度不深不浅,恰好停在一个"满意"和"期待"之间的位置。然后她放下银梳,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新的、还没裁剪过的丝绒衬布,开始预备下一个空壁龛的"内衬更换"。
      她的收藏室将会随着一场又一场的"血色狂欢",不断地增添新的、独特的"成员"。那些新成员会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表情,被放在不同编号的壁龛里,按照沈墨谙自己的逻辑排列成一条看不见的序列。对于沈墨谙而言,那是比杀戮本身更令她沉醉的终极乐趣——把终结变成一种"留存",把消逝转化成一种"被拥有"。
      镜中映着她的背影,和她身后那些沉默的、永远停在了某一帧的脸。火光在她的金瞳深处安静地跳着,像一只永远烧不尽的灯芯。她坐在那里梳理头发,姿态从容,像一位刚刚收工的女匠人,在灯下慢慢地整理她的工具和材料。而四周那些看着她的人——那些曾经活过、笑过、害怕过、不甘过的人——如今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墙里,像一本本被合上了的书,等着她哪天心血来潮翻开一本来"读"两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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