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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幽廊尽头   与沈戮 ...

  •   与沈戮渊那充满野蛮"生机"的花园,或是顾临那杂乱暴躁的雷击巢穴,亦或是陆见衡那绝对洁净到令人窒息的领域都不同,沈墨谙的私人收藏室位于城堡最幽深、最安静的回廊尽头。那条回廊不是普通的通道,它比城堡其他任何走廊都要窄,两侧没有窗户,没有壁灯,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一颗发出极其暗淡的乳白色微光的萤石。那些萤石的光芒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限度,刚好够一个人看清脚下的路,却又不足以看清两侧墙壁上那些模糊的、被时间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浮雕。
      空气在这里流动得很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阻碍了。没有任何外来的气味能渗透到这条回廊的深处——灰尘、霉味、甚至城堡其他地方惯有的阴冷石料的气息,都在入口处就被过滤掉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极其寡淡的、像被反复蒸馏过的空气的"空白感"。如果有人沿着这条回廊走到尽头,他会发现自己的脚步声越来越闷、越来越短促,像声音被周围的环境逐渐吸收了一样。
      回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镶嵌着暗金色复杂花纹的黑檀木门。那些花纹不是后来雕刻上去的装饰,它们是和木料一起"生长"出来的——当初制作这扇门的时候,工匠把活着的黑檀木枝条弯成那些图案的轮廓,等它们和门板的木质纤维长到一起之后再进行打磨。因此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摸上去有一种微微凸起的、像血管一样有细微搏动的触感。如果有谁的感知足够敏锐,能"听见"那些纹路里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那是沈墨谙的念力长期浸润留下的痕迹,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最终变成了凹槽。
      门没有把手。它只对沈墨谙的念力频率开放。
      此刻,那扇门在她走近时无声地向内滑开,动作流畅得像有人从内部用看不见的手把它拉开了。门缝张开的瞬间,一股混合了防腐药水、名贵香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皮质微腥的气息漫出来,像一座被密封了很久的密室终于换了一口呼吸。
      沈墨谙走进去,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严丝合缝,连最后一丝从走廊带进来的外界的空气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收藏室的内部和那条幽暗的回廊形成了极致的反差。这里的照明是充足的——不是刺眼的那种充足,而是均匀地、柔和地布满每一寸空间的乳白色光晕,外加几簇幽蓝色水晶灯的冷光。那些光源被小心地分布在天花板的凹陷处和墙角的暗槽里,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却不产生任何生硬的阴影。空气里的气味虽然特殊——防腐药水的清苦、香料的甜腻、以及那种微腥的、属于处理过的皮制品的底层气息——但被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浓度,既不浓烈到让人不适,也不稀薄到让那些"藏品"失去保存的条件。
      房间的整洁程度令人印象深刻。与陆见衡那种追求"无"的洁净不同——陆见衡的洁净像是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拿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墙壁和地板,像一间被彻底扫空了的谷仓——沈墨谙的整洁是"所有的东西都被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灰尘,没有凌乱,没有多余的杂物,但所有的"有"都被赋予了统一的、精确到毫米的秩序。每一件工具都在它该在的抽屉里,每一瓶药水都在它该在的架子上,每一盏灯的灯芯都被修剪到一致的高度。这种秩序带着一种强烈的个人意志,像是有人在说:"我允许这些东西存在,但必须按照我设定的方式存在。"
      四面墙壁不是普通的石墙。它们被改造成了一排排大小统一、内衬黑丝绒的壁龛。那些壁龛的高度恰好与一个普通人的身高相仿,深度大约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躯干。每一龛的尺寸都被精确地复制过,边缘的镶边都是同一种暗色的金属,表面抛得光滑如镜。丝绒衬里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黑,那种黑不反光,不吸光,像一块被压缩到极致的虚空。任何东西放在那种背景里都会显得比实际更突出、更清晰。
      每一个壁龛中,都静静地放置着一个等身的人形娃娃。
      那些娃娃的制作精良程度已经到了"非人"的级别。它们由某种特制的蜡或复合材料制成,整体塑形极好——有的穿着华丽的宫廷长裙,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绣着精致的暗纹;有的作冒险者打扮,皮甲上的铆钉和扣带都被逐一还原;有的只是简单的布衣,但布料的褶皱和衣领的磨损都做得一丝不差。娃娃的手脚可以被调整姿态,有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有的垂在两侧,有的微微抬起像是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它们的头发来自真实的材料,经过了药水处理后被一绺一绺地固定在头皮的位置上,发色、发质、长短都与它们曾经的主人一一对应。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的脸。
      那些脸不是雕刻的,也不是画的。那是一张张真实的人脸皮,经过了沈墨谙特殊手法的鞣制、处理和保存之后,完美地贴合在娃娃的面部骨骼上。脸皮保留了死者生前的容貌——不仅仅是五官的形状,还包括那些细微的表情纹路和肌肉走向。有人眉头之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常年思考或焦虑留下的痕迹;有人嘴角边有下垂的法令纹,仿佛死前一直抿着嘴;有人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像是在笑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印迹。那些表情纹路在脸皮被剥离的瞬间被固定了下来,然后通过后续的处理被永久地保留。
      惊恐的、绝望的、愤怒的、茫然的、痛苦的、麻木的……那些表情被凝固在薄薄的一层皮膜上,永远无法改变。有些娃娃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定格在死前那一瞬间的放大了的、空洞的状态;有些的眼睛是半阖的——像在最后关头闭上了眼,但没来得及完全闭合。有些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有些的嘴角向下撇着,那张脸上唯一能辨认出的情绪就是"结束了"的空白。
      一共多少龛,多少张脸,沈墨谙自己心里有数,但她从不数给别人看。那些"藏品"排列的顺序有她自己的逻辑——按获取的时间、或者按表情的类型、或者按她当时的心情。有时候她会把两张表情互补的脸放在相邻的壁龛里,一张惊恐欲绝,一张麻木放空,让它们彼此对视。那画面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让她觉得"对"的、平衡感。
      此刻,沈墨谙就站在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梳妆台前。
      她已褪去了那身华丽的暗红长裙,换上了一件丝质的、便于活动的黑色工装。那工装的剪裁贴身但不紧绷,袖口用细带收紧,领口开得恰好露出一截锁骨。猩红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起,用一根简单的骨簪固定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那张狂傲美艳的本来的脸。她站在梳妆台前时背脊挺直,肩膀微微后展,像一位正在工作台前进行精密操作的手艺人,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梳妆台上的工具一眼看去让人眼花缭乱,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每一件都被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左边是一排大小不一的特制银针——针尖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略粗一些但顶端带有微小的钩子;针体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为了在刺入皮膜时能更好地控制方向和深度。中间是一组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各色丝线,那些液体的颜色从无色到浅黄到淡绿不等,每一瓶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不同的配方编号。右边是一排用于塑形和固定的微型支架,它们是用某种极轻的合金制成的,可以弯曲成任意弧度,用来在脸皮的内部支撑起合适的形状。再往旁边是各种颜色的细腻颜料和画笔,还有一列散发着奇异药水气味的小水晶瓶,瓶口的蜡封上压着沈墨谙的个人印记。
      她正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一个崭新的、尚未赋予"面容"的等身娃娃靠在梳妆台旁的专用支架上。它的身体部分已经完成——蜡质的肌肤质感极好,摸上去微微有弹性,甚至带着一点接近人体的温度。四肢的姿态已经被固定了,左手微微抬起,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它还没有头发,头颅的表面是一层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蜡面,像一张等待落笔的白纸,又像一具还没有姓名就被摆进了墓室的空棺。
      沈墨谙用镊子从旁边一个铺着柔软丝绸的托盘里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张脸皮。那张脸皮还带着处理后的微湿和弹性——经过了初步的软化、鞣制和杀菌处理,现在的质地既柔韧又不脆,像一块刚刚被晾到半干的、薄而韧的绢。上面的五官清晰可辨: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唇形的轮廓——正是上一轮中那个洞察力敏锐、最终在她操控下自尽的玩家"分析仪"。他的脸上凝固着死前那一瞬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嘴角因为还没来得及闭合的惊呼而微微张开,眉心皱成一小团不规则的纹路。
      沈墨谙的指尖隔着镊子感受到那张脸皮的温凉触感,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张脸皮的"品相"比她预期得还好。分析仪死前经历的情绪波动——从"发现了什么"到"原来如此"到"来不及了"——被依次地、层层叠叠地刻在了他皮肤的最后几秒的肌理里。那种惊骇不是单纯的、平面的恐惧,而是"认知被颠覆之后来不及重新收束"的那种断层式的错愕。这种"表情的层次感"在材料里是很难得的。
      她将脸皮托在左手掌心上方,用右手捻起一支极细的定位针,先将脸皮的额部边缘对准了娃娃面部预留的接口处。那接口的边缘有一圈极浅的凹槽,是用来承接脸皮边缘的。她让脸皮的额际线恰好嵌进那条凹槽里,然后从左到右一点一点地往下压合——额部、眉骨、鼻梁、颧骨、下颌——每压到一个位置就用定位针的针尖轻轻点一下,确认贴合的角度和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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