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炉温陈酒

5、第 5 章 医生与病人

　　医生与病人之间的冷战，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陈芝婷暴露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证实我不过是人家姐姐的替代品。

　　可我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激愤，只剩下了一句话在心口循环播放。

　　该，自作多情。

　　白嫖党在我床上昏睡了过去，估计这会儿，还在跟她的林萧言梦中缠绵吧？

　　这样放着她不是办法，她爽了，我却有可能丢掉工作。冷静思考后，我趁早上七点查房开始前，赶快清理干净现场，抱她回了她自己的床。

　　一夜情这种东西就是这么神奇，能把任何边界都打成碎泥。

　　以前我甚至不太敢让陈知道我在偷偷看她，现在我一把抱起全无心理压力。

　　我故意将她重重扔在床上，该死的白嫖党居然这样都不醒。

　　我将被蹂躏得看不出原形的床单团成一团，塞进背包，又从柜里拿出新的床单换上，一边清理一边感慨自己哪里是医生，简直成了陈大小姐的专职佣人。

　　忙完这些，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一夜未睡，我实在有些支持不住。今天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见到她了，新来的实习生我也没精力管了。我给老马和主任发了微信，说自己有点感冒，请假一天回家休息，平时我都是24小时吃住在单位的，偶尔提出这样的休假申请，老马和主任都是二话不说就给批。

　　果然，刚换完衣服就收到了主任的回复：行，回去休息吧，这里我让刘护士长帮忙盯着。

　　呵，主任是被陈芝婷之前的自杀和绝食搞怕了，我很想告诉他，其实并不需要担心，她自己能活得很好，不仅吃得香，睡得好，还能勾引别人上床。

　　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即使她听不到，也还是对她开了口，仿佛也在说给自己听：

　　“拿我当替身，你打错算盘了，陈芝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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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小区，我将凌乱不堪的床单偷偷塞进垃圾箱，上楼，开门，关门，我机械一样麻木地脱掉衬衫，摘下眼镜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效果倒好，醒来已近傍晚6点，结结实实睡了一整天。

　　我洗了把脸，准备给自己泡个杯面，打开手机就看到了陈芝婷的微信，我皱起眉头，看到她雪夜教堂的头像右上角亮起一个小红点。在她住院之初，我们早就互相加过，但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是24小时一起，反而从未通过手机发过信息。

　　16:02
　　La Veillée: 醒了么，今天怎么不见你人

　　我本不想回，正要把手机往沙发一扔，转念又想，干脆借此机会回到完全正常的医患轨道好了，她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难道做不到？今后无论她怎么对我，我再不会越雷池一步。

　　我在心头给自己下达了绝对冷漠的命令。

　　18:04
　　卢森堡：请假了

　　18:05
　　La Veillée：不舒服？

　　18:06
　　卢森堡：就算是个机器也得有保养检修的时候吧

　　18:07
　　La Veillée：还真是辛苦了

　　18：10
　　La Veillée：晚上吃什么？

　　18：13
　　卢森堡：泡面

　　18:14
　　La Veillée：就吃这个？多没营养

　　我在屏幕这边嘀咕了一句：关你屁事。

　　18:16
　　La Veillée：怎么不理我？

　　18:20
　　卢森堡：吃面

　　18:21
　　La Veillée：今天食堂有很好吃的炸鸡，不来吃点吗

　　卧槽？怎么偏偏我休假食堂就搞炸鸡，太没人性了！

　　18:22
　　La Veillée：[图片]

　　该死的，她还直接把炸鸡给我照了张照片，我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手里的泡面顿时不香了.....

　　18:23
　　La Veillée：不来吗，卢大夫，我给你留了两个呢

　　18:24
　　卢森堡：不用了，我还有事，明儿再说

　　我锁了屏，认真不想再和她对话，饭后去洗了澡，看了会书，临睡前才看到她发的最后两条消息。

　　18:25
　　La Veillée：你在生我的气

　　18:30
　　La Veillée：明天见

　　见就见。从此以后，你我只是最普通的，医生与病人。

　　你有办法在那么近的距离捅我一刀，我也能重新把你隔离于我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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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7号房，陈芝婷，7月31日查房，小徐，你来说说基本情况，要概括。”

　　“是，卢大夫！患者陈芝婷，女，25岁，初期诊断：重度回避精神障碍伴自杀倾向，7月31日早间查房，体温正常，生命体征正常，心理评估报告良好，患者情绪稳定，结论：稳步恢复中。”

　　“很好，昨天给你发的资料没少做功课啊。”

　　“应该的！”

　　“今后你就多照看着点这个病例，我最近开组会，带新生比较忙，10月份还得去魁北克参加国际会议，准备论文摘要，你就多上点心吧。对了，一会儿再叫护工大哥来帮忙把旁边这张床推走，留着也是占地方。”

　　“好的，卢大夫！”

　　我站在陈芝婷的床头，在她面前毫不避讳地指挥实习生播报着她的信息，安排实习生全权接下了她这颗烫手山芋。小徐是这批实习生里最抢在头里表现的，正好，就交给她了。

　　许是看出了我急于抽身隐退的样子，在我出门前，她终于有些着急地坐起身，我承认，那瞬间，报复的快乐控制不住地在心头凌空。

　　“卢大夫”

　　“说”

　　“你......不再负责陪护了吗？”

　　“对，经过专家组研判，你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目前来看，过度的陪护将不利于你的进一步恢复，所以我们为你调整了接下来的诊疗方案，最新诊疗计划刚才也已经发给你姐姐了，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终于慢慢转为了了然的表情。

　　“哦对了，诊疗方案需要患者亲笔签字的，我们光顾着你姐姐的意见了，忘了找你签字，不好意思。小徐，别忘了把方案待会儿拿过来让患者签字。”

　　其实诊疗方案第一时间就该先询问患者本人的意见并签字的，我却故意设置了遗忘她的纰漏，并加重了“你姐姐”和“不好意思”这些字眼的语气，刹不住闸一样地疯狂报复。

　　午间吃饭时，我自己去打了饭，再也不用为了她吃没吃好而操心。

　　同事们看习惯了我们俩最近的形影不离，我和她突然的分开倒好像成了医院新的风景。

　　连刘护士长也忍不住凑过来八卦上了。

　　“小卢啊，怎么总感觉你最近对你家那个患者变得突然冷漠起来了”

　　她一直都把陈小白鼠顺口叫成我家那个患者。

　　“调整治疗方案了，您没听说啊”

　　我颇为不耐烦地撕了口面包扔进嘴里。

　　“不是方案不方案的事儿，总感觉你们之间的气氛变奇怪了，是不是吵架了？”

　　“呵，我一个大夫跟患者有什么可吵的？”

　　“就是啊，看你最近心情不好似的，听姐一句劝啊，咱们这儿的病人情绪都不稳定，咱们做大夫的多忍忍也就过去了。”

　　“嗯嗯.......好好.........您说的对.......”

　　我余光瞥见陈一个人在角落喝着汤，一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刘护士长。她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想象到背后足以震碎她们三观的真相。

　　“千万别跟病人急，把病人病情弄不好了家属都能跟你拼命......”

　　“是是.......那可不.........”

　　别人我是不知道，可如果林萧言知道了，怕是真的会要了我的命吧。

　　我越来越有点后悔了。

　　我和她的一夜疯狂，其实是怎么看怎么荒唐的一出闹剧。但我同时又有点庆幸，还好，还好，只要及时止损，一切都可挽回。

　　那时的我还不明白，有些关系一旦发生，便再无复原的可能。

　　于是，我和她就这样分开了，一月之中，生活轨迹甚至一度变得毫无交集了。

　　陈芝婷再没有给我发过任何消息，我们也再没有在单独的场合说过一句话。偶尔在查房时目光交汇，彼此都拿出了最好的演技，像模像样地表演着世界上最最合格的一对医患。那个夜晚好像就此埋在了时间的海里，无处打捞，无人问津。

　　可我和她，终究如罗盘上注定再次相遇的指针，都被命运看不见的手随意拨弄着。

　　而碰撞，只是早晚的事。

　　9月初，秋风宜人，喜事登门。

　　林萧言因为妹妹病情的极大好转，终于放下心来，决定听从妹妹“真心的祝福”，和自己的恋人于近期完婚。

　　为了感谢医院对她妹妹的治疗和照顾，她亲自给科室里的每个人都递上了精致的请柬和进口的喜糖，诚意邀请我们去参加她的婚礼现场。

　　很坦荡、很潇洒。

　　我看着她去到陈芝婷的病房里，和她亲爱的妹妹相拥而泣。

　　所有人都相信，林萧言，是喜极而泣，为她妹妹，为她自己。

　　可唯有我知道，陈芝婷，是向隅而泣，为她姐姐，为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