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24小时陪 ...

  •   24小时陪护她的日子比我想象得轻松,大部分时间里我还是和原来一样,看我的资料,敲我的论文,小白鼠则乖乖地吃药、化验、被拉出去晒太阳、做一些不痛不痒的心理访谈。尽管她还是会眼都不眨地在每日心理评估中全部圈上良好,但如同大部分采取过自杀措施又被救回的病人一样,最狠绝的自我放弃过后迎来了长久的心理平静期。我不着急,她也似不急,我们尽可以慢慢磨。

      也许是24小时陪护的作用,最初的不适应过去后,病房内同吃同住同劳动已经成了我们两人的日常。她也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在强大的习惯面前,谁都能被改造成另一种样子,只要时间够久。心理干预与介入,是在救人,我承认,但同时也是在改写一个人吧。所以我决定,只要她不想,决不强迫她说话,也不对她做过多的疏导和干预,放她顺其自然,让她渐渐接受这世上所有的不如人意。

      她也开始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也会故意找一些英文材料,请她帮我翻译,她翻译的质量很高,不愧是那位林大老板身边翻译总监的水准。虽然她也明白我只是在找事情让她转移注意力,但她很配合,每次对待那些材料就像工作一样认真,蹙着眉在她的电脑上写写查查,敲敲打打的,一整天下来精力也能被消耗掉大半。虽说她每天还是只能睡上两三个小时,白天常常因为头痛不愿理人,但好歹是能够入睡的程度,不管怎么说,病情确有好转。

      她那天说我喜欢她,我到最后也没有接话,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我权当她是全麻没醒说胡话,只告诫自己,别跟病人太较真,虽然她当时一副肯定的语气让我莫名的火大。

      病情再一次被激化是在她开始画画后。很多病人在主动提出自己的情绪排遣方式后会有飞速的好转,我看到了新的曙光,于是帮她采购了全套的绘画工具。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啊。”
      她不置可否。

      “想画点什么?景仪山很好看,等你再好些了我带你去采风?”

      她呆看着窗外,头疼似乎又发作了,我没有再说话,退了出去,让她自己排遣。

      晚饭后我回到病房,她睡着了,而陪着她的,是散落了一地的画稿,我拿起细看,每一张,每一张都是一个女孩潦草凌乱的背影,粗重的铅笔线条压抑而窒息。可这背影,看着又不像是她的姐姐。

      画稿右下角有被打湿的痕迹,我正在思索,就听病床上梦魇的她发出急促的呼喊: “不...........不!!!”
      我连忙过去握住她的手,用力唤着她的名字。
      “陈芝婷!”

      她陡然睁开眼睛。

      “你梦到了谁,告诉我。”

      “不........”

      她麻木地望着我,表情是我从没有看过的无助,我一把揽住她,她的头埋在我的肩窝。

      “是宗雪,对吗”

      听到宗雪的名字,她浑身剧震,滚烫的眼泪豆子一样连成线,一大滴一大滴,打在我和她紧握的手背上。衣襟被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耳边传来她艰难断续的忏悔和求助。

      “宗雪死了..........宗雪死了!..................是我害了宗雪.................我凭什么还活着...............该死的人是我,是我!!.................萧言...................救我..............萧言..............救救我..............”

      “陈芝婷!”

      衣襟被松开,她哭到缺氧,昏厥在病床上。

      她的病情就此开始了汹涌的反复,不能再这样下去,我绝不让她再这样下去。

      第二天,意料之中,她开始绝食。

      拉锯了将近三天,人都有点脱水,我决定不再顺其自然。

      “又想死了?”

      她被打回原形一样,不看我,不应我,紧闭着双眼。

      “你这样太轻松了,太狡猾了,陈芝婷。做错了就去死,对不起别人就不活了,难受了就哭晕过去,简直太容易了。”

      她开始看我,还是清清浅浅的眸子,只不过,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恨意。

      我轻蔑地笑了笑。

      “别这么看我,你最恨的人其实是你自己。

      选择去死就能解脱一切了,你还真够虚伪自私。

      你死了,有想过你姐姐会怎样吗?”

      那个叫林萧言的人是她绝对的软肋,百试不爽。

      贴近她的耳边,我趁势进攻。

      接下来的话,是医生绝不会说出口的邪典,但现在,我不是医生,不为救她,我陷入了某种奇特的欲望,只想攻下她支离破碎的心。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有罪,并借着罪名不敢活着。

      你不敢活着,我便逼你活着。

      “你听着,陈芝婷。
      有罪的人,不配去死,
      有罪的人,被判了无期徒刑。
      你对不起她们,
      就带着对他们一生的歉疚和忏悔,
      活着,熬着!
      你早就没有资格去死了,陈芝婷。”

      她仍是那样恨恨地,死死盯住我的眼睛。

      一天后的中午,她竟破天荒提出要和我一起下楼吃饭,自己虚弱地扶着栏杆走进了食堂。科室的其他大夫看到她都是一脸震惊,鉴于她已是我院头号知名病患,他们纷纷过来取经,问我采用了什么先进的therapy。

      “害,饿受不了了呗,师傅你不是说了吗,这种病人只能自己医自己,别人是勉强不来的。我也有了个新经验,病人只能自己饿自己,饿到要死了自然就吃了,别人是勉强不来的。”这话我故意放大了音量,她一定听得到。

      一旁的老马被食堂的炸猪排噎到了一口,给了我脑袋一锤,“胡说八道什么玩意!”

      隔着餐桌,我观察着陈芝婷,一口接一口机械地吃着,能感觉得到她的食不知味,只是在强逼自己一点点咽下去。

      我去打了一碗白稀粥推到她面前,“喂,好几天没吃东西,你该先吃点流食。”

      她没理我,仍然固执地吃着面前并不好消化的食物,不,应该说更像是任务。

      “喂.........”我再次叫住她。

      “我自己有数。”

      “呵,成。”

      看到她一脸谁也别来管我的样子就火大,你自己能有个什么逼数?我干脆不再管她,由她自生自灭。老马上楼前来找了我一趟,问我怎么跟病人那个态度,我敷衍回答:以毒攻毒。老马笑骂着说我猴精,小心她的姐姐找我投诉。

      下午,她果然因为消化不动全都吐了出来,趴在床边喘气。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白鼠奇怪的倔强。

      “嘿,活着遭罪吧。”

      “还好,本就该是遭罪的。”

      “决定活下去了?”

      “我的确没资格死。”

      “有觉悟,来,把粥喝了。”

      “不想喝,没胃口。”

      “为了你对不起的人,喝了。”

      良久,她端过粥碗,一饮而尽。

      从这一刻起,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知道她终于不会再动寻死的念头了,她开始想要活,哪怕是为了惩罚她自己。

      喝完粥认真擦嘴的她,让我联想到那些每天睡前认真擦脸的小白鼠。

      我笑了,只有想活下去的生命才会在意这些细节。

      “干嘛笑着看我?”

      “笑你喝个粥都能喝出歃血为盟的壮烈感,还以为你喝完要直接把碗砸了。”

      她也笑了,那瞬间,我被她充满生气的笑容打动,突然觉得这片破碎的月光那么明媚,那么美好。

      “还喝吗?再帮你打一碗?”

      “喝饱了。”

      “行。”

      我走到窗台,拾起几天前引她病情发作的那沓画稿。

      “心情好的时候,好好画画你的朋友吧,还有你姐姐,你自己。”

      “嗯。”

      “画出来心里一定会好受得多。”

      “可以画你吗?”

      “...........画我?画我干什么?”心底升起微妙的不安,我赶紧转移了话题。

      “对了,哪天想去景仪山?我随时带你去,山上我很熟。”

      “卢大夫“,她轻笑出声,

      “你实在太明显了。”

      “什.......什么”

      我突然不敢看她的眼睛,这是头一次。

      我干脆扭头转向窗外,贡献了史上最拙劣的反应,现世报来得过于迅猛。

      在招架不住的那一刻,我在心底与她一起脱口而出。

      “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脑中闪过尖锐的警报,有什么不该飞出去的东西开了闸,我好像,已经踏入了那个不该触碰的世界。

      =========================================

      一周后,林萧言又一次准时来到了医院。上次陪她一起的那个清秀女人也来了。

      小白鼠看到她姐姐的时候,嘴角间又是那副忍不住的雀跃,就跟隔壁总缠着她画画的小姑娘终于等来家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可紧接着,她便看到了跟在林后面的那个人,眼眸中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但我看着她还是强打精神和她们聊天,让她们放心。林和同伴看到她恢复的状态,都很高兴。

      听着她们的闲聊,我得知那个人姓尉迟,很少见的姓。并且看得出,和她姐姐是恋人关系。这并不是什么难猜的事,因为她们两人的神态话语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坦荡、平和,让你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就接受了她们的关系,好像吃饭喝水一样普通正常。

      探病结束后,我对小白鼠开着恶劣的玩笑:“你姐姐和那个人,关系真的很不错啊,比跟你还亲吗?”

      久违地没有回答。

      “算了,是我刚才嘴欠。”我有点不安,每每拿她姐姐的事情戳她软肋,我真的过分了........我翻出要看的英文论文,打算让小白鼠脑力劳动一下,转移她的注意力。

      "今天,我劝了姐姐,她该和尉迟姐早点结婚的。”

      “你不难受吗?” 你喜欢她,我知道的。

      “我不配难受。”

      又是这种话。

      “你姐姐怎么说?”

      “姐姐说,我还没有好,她不敢先幸福。”

      “还真是多情温柔的好姐姐。那你就加油好起来吧,陈芝婷,再努力谈个青年才俊什么的,别辜负你姐这片心。”

      陈芝婷抬头看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眼中又透出熟悉的哀伤。

      “别看我,单相思就是一个人的白日梦,地球上这么多人呢,不只你一个,没什么了不起。其实你知道,你姐姐迟早会和尉迟结婚的,你今天主动抛出话头,不过是再一次尝试说服自己。”

      “您还真是一针见血,卢大夫。”

      “没什么,这只是大夫对病人的了解。”

      林萧言,是她的无解。

      陈芝婷,是我的无解。

      只是那时的我和她,还都不敢承认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