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炉温陈酒

2、第 2 章

　　她的老板姓林，但没有过多透露姓名和身份，临走前，还特意叫来了老马和我，感谢并嘱托我们对她的这位妹妹的照顾，看样子，这两人的关系还不仅仅是老板与员工，倒是和姐妹一般亲，另外，我们这位病人也是打算长住的样子了。

　　林又走进病房里，我看到她抱着痛哭的小白鼠安慰了很久很久才起身离开，病房里，小白鼠似是哭得累了，和她姐姐告别后，便又是那副灵魂出窍的状态。我很想问问林，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她口中的那位“宗雪”又是什么人，但是看林一脸严肃的样子，也不好多问，自己回去调查便是。

　　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想到过陈的病情会恶化得那样迅速，因为表面上，她只是比原来更呆滞，更沉默。

　　7月的阳光炙烤着城市，连夜晚也不让人安生，比蝉鸣更让人烦躁的事还是发生了。护士长急急地打到我下班后的私人电话上，那天我难得下班调个休，洗了个澡正要乘凉补觉，就听电话那头十万火急的叫声混成一团乱，护士长和主任都在电话那头喊着告诉我病人自杀了，就快要不行了，让我赶紧过来。

　　不必多问，是她出事了，该死的，我其实早该知道，在我观察她的这些日子里，她也在盯着我，一瞬间，我有股透至心底的说不出的直觉，她是特意选了我这一天的调休动手的。她为了什么？就为了避开我？

　　简直tmd离谱，我暗骂，开车飞驰到了单位，陈已经被送到一楼的急诊中心抢救了。听护士站值班的护士说，是在自己房间割的腕，居然还是把单间病房独立卫生间的镜子打碎了一角，怎么看都是早有预谋。还好今天有新来的实习生被临时安排晚间查房，发现的时候已经留了一地的血。小护士和实习生们惊魂未定，应该是没有看过病人真的自杀的场景，吓得都有点发抖。

　　“没事，你们去吧，去找刘护士长，这里我看着就行。”

　　打发走了小孩们，一股无名怒火渐渐从我心头蹿起，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为了一个病人生气，呵，这好像还是头一遭。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是她的那位姐姐林老板。我就看着她带着点踉跄地冲进来，全无往日的得体优雅，脸上还有没擦干的眼泪，在走廊上对着我就是一通狂吼，质问我身为医生，为什么没有看护好她的妹妹。

　　我无言以对，身为主治医师，我的确难辞其咎，我没有办法找任何的借口，我也没有办法对她说什么病人每天都在做的心理评估都得了良好。那瞬间，我开始意识到陈芝婷此人的狠绝与伪装，如果她是我要攻克的一个难关，那么现在，我连她的城墙根都还没有够到。

　　老马和主任都赶过来帮我一起安抚着家属的情绪，我看到那个林被她们扶着坐到旁边，她的朋友也一起跟过来了，清秀俊逸，似乎和她的姐姐交情非常。林在怒火发泄之后就像突然卸了力气，靠在她朋友的身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抢救中”的红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是久到她姐姐都似乎快要虚脱过去的时间，她终于被推了出来，天已经大亮，她被手术救回了小命，不过还没有清醒。老马撇给我一个“好好看着”的眼神，又去和林等人商谈后续事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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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推着昏睡中的小白鼠回到了房间，地面已经全被清理干净，只有卫生间镜子上触目惊心的裂痕诉说着病人昨晚的决绝。我坐在病床的旁边，眼皮渐渐发沉，想靠在旁边的沙发上小憩，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就听见小白鼠唤我的声音。

　　“卢大夫。”

　　！！我猛地睁眼，抬头看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挂着那种疏离的淡漠，夏天的阳光明明已经洒满了病房，她躺在那儿，却像一片被摔坏了缝不回去的月亮。我那股无名的怒火又蹿了上来。

　　“你.....”

　　还没等我开口，她又抢先打断，“我姐姐，她知道了吗？”

　　“呵，可能不知道吗？”

　　这实在不该是一个大夫对患者的语气，可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经冲口而出，我到底在气什么，我竟分析不出。

　　她又垂下头，默不作声了。

　　“回来的感觉怎么样？99%的人在采取自杀行为后都是后悔的。”

　　“我欠人一条命，不配活。”

　　“是你姐姐之前说的宗雪吗？”

　　她握着被子的手一抖。

　　“你也知道，她是意外出了车祸，为什么这么有负罪感？”

　　我直视着她浅淡的眸子，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疑惑，会有人为了好友的车祸自责到放弃生命的地步吗？

　　“你就算是死，那位朋友也不会复生，你真是要还她的命吗？我看未必，你是在逃避着什么，逃避一种很深的恐惧，我猜，恐怕与你姐姐.......”

　　“出去。”

　　被我猜中了，回避型精神障碍，在患者面前猛然提及她最不愿面对的人时，大多都是这种反应。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继续攻心。在回避型患者面前大胆谈论恐惧，是帮助她们打破自我保护屏障的办法，虽然险，但有胜算。

　　“你姐姐那么疼你，你却还想着一死了之，该说你是自私吗？”借着治疗之名，我莫名的恶意也随之喷薄而出。
　　“出去！”

　　她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你不必在我面前逃避，任何时候都不要在我面前逃避。我的任务本就是治好你，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讲讲，你藏了多少秘密？”

　　我站起身，靠在她的床头，低头逼视着她。

　　“或许，你喜欢一个人。”

　　小白鼠的眼眸骤然紧缩起来。

　　“你又同时在害怕这个人。”

　　“你真正对不起的人，其实是”

　　病房的门哗啦一声开了，其实是谁，已不言自明。

　　陈芝婷，够孤勇、够狠绝，但我猜到了她最脆弱的地方，那地方姓林。

　　我暂且不打扰她们的相见，刚要转身离开，就听林在问陈要不要转院。

　　我并没有什么所谓，小白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细节也懒得去慢慢拼凑，而最近这段时间看到她就总是让我莫名的心浮气躁，转院倒是更好，若她选择转院，我已想好可以推荐她去找哪里的大夫更好。

　　“不，我还是留在这里。”

　　我转过头看她，有点儿诧异，我们彼此间心知肚明，刚才的对话已捅破她最深的秘密，现在她却要留下来？这小白鼠，真有意思，也真有勇气。

　　她姐姐对她的意见是没得说，一律都听她的，隐约听见她还在安慰陈，说想养多久都没问题。豁，真不是一般的姐妹情深。

　　有那么一瞬间，我为她一声叹息。我明了，她是在单相思，就是千万种单相思里最最不起眼的那种。

　　其实她喜欢她姐姐的样子已经快从她眼神当中溢了出来，可她姐姐的眼睛中却只有对妹妹的担心，是毫不越界的，对亲人的关心。情感无法对等的悲剧其实每天都在上演，察觉不到的人继续表达关心，察觉到的人隐藏着哭泣，接受着关心。

　　可笑的是，我竟然是唯一一个观众，看着她一个人努力的独角戏。

　　家属们都走干净了，小白鼠也被护工安置妥当，清理了身上也换好了新的病号服。

　　我瞥了一眼陈芝婷，失血过多，还要打点滴，呵，她自裁，我也跟着受罪。调休是不用想了，我对她一本正经地训话：“托您的福，我接到了最新要求，以后我对你，一对一24小时监护照顾，因为你的一腔孤勇吓坏了全体院领导，可喜可贺。”

　　她罕见地轻笑出声。

　　“您要是没什么吩咐我就先撤了。”

　　“卢大夫。”

　　“什么？你是不是饿了想吃东西？”

　　“你喜欢我。”

　　“....................什么玩意！你全麻还没清醒吧你。”

　　“你喜欢我。”

　　“...................................”

　　这个姓陈的，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