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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哈利什么 ...

  •   “哈利什么堡?哈利波特堡?”

      “噗!!!!”

      “是哈利法克斯堡,主任......”

      “哦,害,老外起的名字就是复杂。”

      “您不是在美国读的医科博士吗???”

      “对啊,上学时候我就记不住那些同学名字,五年下来还是只能记住一个姓”

      “什么姓啊,阿曼达还是什么史蒂芬之类的吗?”

      “王,我宿舍室友。”

      “...............今天降温已经够冷了,主任。”

      “不好笑吗?现在的实习生都这么高冷?行吧,都去干活吧。”

      实习生被我像赶鹅一样四散到各个科室,刚刚的讨论焦点——我手里拿着的那张从加拿大寄来的明信片瞬间无人问津,这样才好,我不希望太多人,包括我自己,关注到它,以及它的主人。

      “卢主任,预约患者已经到了。”

      “嗯,就来。”

      随手把明信片揣到上衣兜里,盘算着中午要不要再点一份黄焖鸡。

      ================================

      作为A市最大的医院,每天来这里求诊的患者络绎不绝,而我们心理科,是最急不得的一个科室。身体上的病痛,扫描一下,CT一下,肉眼可见,有据可循,于是可以心安理得,对症下药。

      但心理上的伤痕,不见天日,隐匿于无形,甚至患者自己说了一大串都不知所云,这就要求医者要比患者还多百倍的耐心和信心,才有可能站在与患者平等交流的起点。

      中午休息,看着实习生们一个个行尸走肉地进入食堂,我们这几根老油条还是忍不住暗暗发笑。医科博士毕业?就是个屁!没有和患者面对面地交流,哦,或者我们也可以换个词,折磨,没有与患者面对面互相折磨500个小时以上,你根本没资格被叫一声大夫。

      “哟,几位高材生,一上午就要缴械投降了?说说,来,都说说,初步判断都是什么样的患者?”我饶有兴致看着几位目光呆滞的徒儿,每天例行问话都是考较他们的好机会,也能听到很多有意思的病例。

      “1科室,今天就接待了一个,75岁老头想娶23岁少妇,家里人说他精神有问题,塞到咱们这儿来了,可你们猜怎么着,老头对着我滔滔不绝说了一上午,现在我不觉得人家有病,我觉得我有病,我觉得世界都疯了,错了.....”

      其他实习生在努力憋笑,为保护患者隐私,我们不会公开任何病例的信息,但茶余饭后将这些事情作为医生们的内部谈资,却是所有医生心照不宣的习惯。

      1科室的小可怜委屈巴巴望着我,似乎在等我帮他做决定。

      “那怎么办啊,李大夫,你才是他的主治医师。”

      “我觉得....人家真的没病,我应该劝他家人接他回去,让他们自己好好谈谈。”

      我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说句不正确的话,在心理治疗的世界,没有威胁到患者自身与他人的生命安全的,都算不得什么事。这些小雏们现在最需要锻炼的恰恰就是身为大夫,要自己做决定的能力,不管是你把人家患者送回去了,治好了,还是逼疯了,总归,都是你自己的决定,而后果也要由你和患者自己承担.......我想起衣兜里那张明信片,莫名有点烦躁。

      其他几位也都汇报了自己一上午的劳动成果,没什么特别的,有学生不想学习沉溺于网瘾的,有离婚了歇斯底里要报复的,有嫉妒老同学彻夜睡不着觉的,有旧爱爱上了新欢自己承受不住想跳楼的,种类繁多,千姿百态。看多了,内心就会莫名如老道一般平静,觉得人生在世,谁还没有点病?

      不过,最后小张的汇报让我有点担心。小张是A市医科大今年刚毕业的硕士,来这里实习,因为我们是同一个硕导,她算是我隔了好多届的直系小师妹,所以我对她也格外关注些。她的那位病人我知道,20出头的一个大学生,青春正好,前途无量,因为前女友劈腿,自暴自弃,陷入重度抑郁,来到这儿寻求治疗,从一开始就是小张在跟,已经跟了大半年。

      本来治疗是在稳步推进的,可是最近,我感觉小张和那个大学生....似乎有了医生与病患之外的,不该有的一些关系......
      “小张,你来一下。”午餐后的午休时间,我把她单独叫到走廊上。

      “大夫,是治病的,不是患者的依靠,更别指望自己能救赎患者,我就说这么多。”

      我紧紧盯住她惶恐而不敢直视我的眼神,她听懂了,并且也坐实了我的猜想。

      医生与病人,是不可以有诊疗之外的越界感情的,尤其是在心理医生与精神病人之间,大夫的存在会让病人有一种依赖感,由此,常会让病人在自己伤痕累累,孤立无助的情况下误认为是爱情。

      听上去不美好,发生过的先例更是残酷冰冷。心理医生与精神病人,是绝不该产生感情的两个个体,那将是医生道德的崩塌,是医生引诱病人的罪证,是给病人病上添病的恶行,最终给两个人都带来不可逆转的灭顶之灾。医生,被吊销执照,遭人唾骂,无法在社会上立足,失去身为医生所有的资格与尊严。病人,也同样地悲惨,可能终其一生无法跳出依恋医生的心理魔障,并因自己毁灭了爱人而陷入更加疯狂的自虐旋涡。

      那是不能触碰的万劫不复,是我曾经一手制造的荒唐错误,我悄悄伸手,在衣兜里,一点一点撕碎了那张明信片。明信片的主人,至今没有挣脱出去这该死的烂泥潭,她是我绝对不敢去回首细想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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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我27岁,留美医学博士,海归,刚通过了全美最权威的500小时心理医师临床执业资格考试,那是每年只有寥寥数人才能通过的考核。回国就被聘到了A市最好的医院,第一天上班,主任就不停叨叨,要我们耐心温和,细致入微,以患者的幸福为己任。

      可对于当时一身傲气的我来说,研究最奇怪的病例才是最有意思的事,能治疗学界无人知晓过的病人才是身为医生最值得追求的目标。那时,病人在我眼里无非是有着各种奇妙缺陷的小白鼠罢了。

      就这样,我遇到了她,陈芝婷,我自己独立负责治疗的第一只小白鼠。

      她很有意思,因为对医生来说,你一眼就知道,她是很难搞的那种,很有挑战性的病人。她看起来甚至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吃也是吃,喝也是喝,三餐规律,谈吐得体。听我故意抛出的一些冷笑话还会配合地笑。

      但是她的笑很疏离,就像一尊精致的雕塑,从打造好的那一天就宝相庄严,生人勿进一样。你说的话,她在听,可是你知道,她从没有听到心里去。她不愿与任何人主动交谈,但是你问她什么她又会礼貌地回答。你坐在她面前,她也会很尊重地看着你,听你说,什么时候你说累了,你会自动走开,她便又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她非常善于说谎,进院的第一次评估,她在所有生活习惯上都填写了“非常良好”“无任何异常”,可是入院没多久,我就在一次值夜班中发现她其实严重失眠,整夜整夜地不睡。隔着玻璃,我看她坐起来,盯着窗外看了整整一个小时,后来我实在熬不住了去睡,嘱咐护士站小护士帮我盯着点,结论果然是她一直坐到了第二天早上。

      老马是当时在带我的老师傅,他评价说:这人心理壁垒比城墙还厚,最难搞的,她不愿说你是不可能窍开口的,实在不行就算了,她这种病人,只能自己医自己,别人是强迫不得的。

      老马从业三十余年,他的话是什么分量我心里有数,他这么说相当于下了定论,这个病人,我搞不定。

      可这是我从业以来第一位独立接手的患者啊,我不甘心,说什么也要试一试,何况这可能是千载难逢的一个新型复杂病例,如果能发现什么新东西,也值了!

      那时我工作上有一股子拼劲,总想在同一批人中先做出些成果来,吃住几乎都在医院,便天天拿着电脑在她病房查资料,敲论文,顺便尝试着多和她聊天,试图找到突破口。但她就如同吃了秤砣铁了心,仿佛主动跟人交谈就会死一样,一个月过去,我竟没有任何的进展。

      她的背景我也试图调查过,可是似乎被保护得很好,一点多余的消息也查不到,只知道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翻译总监,辞职前似乎是小有名气的英法双语翻译人才。她的老板似乎对她不错,她在这家医院的所有费用都是她的公司在出,我们在背后议论,这简直就是给她买了个高级病房在养着她。她就这么养着,她的老板钱就这么出着,一切似乎都停滞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没人明白她半夜到底盯着窗户在看什么。

      转折是在6月的一个清晨,她的老板来了,她入院时我见过一次的,贵气、温柔、也非常漂亮的女人,要在病房里要单独见见小白鼠。我当时坐在陈的旁边,听了这话便收拾起电脑要走。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陈芝婷入院以来主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宗雪,怎么样了?

      嘶哑,但是急切,那一定就是她一直彻夜失眠的原因吧。

      关上房门的瞬间,我悄悄转头,余光看到了她老板的背影,那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门后,是听不真切的,极其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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