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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跳 只有一个人 ...
余叙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对,是在初二的一个晚上。
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白天闻喜交了个新朋友,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作宋知临,是个脑子里全是星星、太阳系、天体的宇宙小疯子。
余叙白以前从没注意过他。直到那天,闻喜因为和那人讲话而被罚站。
他坐在位置上看着一起走出教室门的俩人的背影,罕见地走了神。
那天,他不记得自己的视线在那个背影上停留了多久。只是一种突然涌上来的陌生不安与焦虑感叫他一时慌了神,找不到方向。
那个晚上,闻喜一如往常在他房间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这种事经常发生,余叙白早就习惯了——闻喜从小就是这样,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上一秒还在叽叽喳喳说话,下一秒就能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
他放下笔,看着闻喜的睡脸。
台灯的光从左边打过来,照着闻喜半边脸。他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平稳,像一只趴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
余叙白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漫上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闻喜的睫毛很长,以前没发现。闻喜的鼻梁上有颗很小很小的痣,他好早以前就发现。事实上,他是看着这颗痣长出来的。只是今天,他第一次将这颗痣看得如此清晰。
闻喜的嘴唇因为趴着睡被挤得微微嘟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
食指伸出去,慢慢地,慢慢地,往闻喜的睫毛方向靠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那一刻,他觉得应该碰一碰。就碰一下。碰一下他的睫毛,看看是不是像看上去那么软。
指尖离闻喜的眼睫还差不到一厘米的时候,余叙白猛地收回了手。
他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掌心在出汗。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擂鼓。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或者更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闻喜被吵到了,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余叙白没有回头看他。
他走到房间角落,把靠在墙边的大提琴拿起来。琴弓搭上琴弦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拉了一首很慢的曲子。不是外婆让他练的那些,是他自己在一张旧唱片里听来的。曲子的名字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旋律很缓,像是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很久才落到地上。
琴声从二楼飘下去。
外婆在院子里收衣服,听到琴声的时候抬起头,朝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衣服,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余叙白开始有意识地拉开距离。
也不是多大的距离。只是闻喜靠过来的时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闻喜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会假装要拿东西,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移一点。闻喜伸手要拉他手腕的时候,他会提前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
他做得很小心。
闻喜应该没有发现。
但每次他移开的时候,都会用余光看闻喜一眼。
闻喜的手在半空中停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笑着说别的事。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余叙白觉得那笑容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这些念头像夏天的蚊子一样,赶不走,打不死,天一黑就嗡嗡嗡地飞出来,吵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闻喜今天靠了我三次。我躲了两次。第三次没躲掉。”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里,把钥匙拔出来扔进书包侧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念头也一起锁进去似的。
闻喜还是察觉到了。
他当然会察觉到。
闻喜从小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对情绪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感。别人说话的语气变了一点点,他都能听出来;别人看他的眼神多了点什么,他也看得出来。
有一天放学,闻喜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他安安静静地走在余叙白旁边,连脚步都比平时轻。
走出校门,拐过那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闻喜忽然叫他。
“小鱼哥哥。”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余叙白没有回答。
“你最近老是走神。”闻喜的声音轻轻的,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但也不像是在生气。他只是很认真地,好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上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还有……你刚才骑车的时候也走神了。”
余叙白看着前面的路。车轮碾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想高中去哪读。”他忽然转过话题。
“高中?”闻喜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当然是一起去春芽中学高中部啊。”
“万一考不上呢。”
“你考得上我就考得上!”闻喜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带着那种让余叙白从小听到大的不服输的劲儿。他用力蹬了几脚,骑到余叙白前面,然后捏住刹车转过身。
“小鱼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的,但余叙白听出了那笑声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闻喜歪着头看他,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飞起来,“你在想的不只是高中吧?你最近好奇怪,都不让我碰你了。”
余叙白刹住车。
两个人停在路边。路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黑黑的伸向天空。冬天傍晚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不是不让你碰。”余叙白说。
“那是什么。”
余叙白看着闻喜。闻喜站在他前面,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眼眶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余叙白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每次靠过来的时候我心跳太快了,太快了。
那像是危急时刻鸣钟的声响,在他胸腔的位置跳动,可是十四岁的他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感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学着逃避。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闻喜被风吹乱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手指在他额角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走吧。”他重新踩上踏板,“回家。”
闻喜“哦”了一声,乖乖转身骑车跟上。骑了没几步,他又追上来,和余叙白并排骑着,不经意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们一定会一起上一所高中的。”
余叙白没说话。
“对吧,小鱼哥哥。”那人偏要追问。
“……嗯。”
那天晚上,余叙白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他说一定会一起上一所高中。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六岁那年说‘我要和小鱼哥哥一起上一年级’一模一样。六年了。他什么都没变。我却好像变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我也不想变回去。”
初二那年的寒假,闻喜去渺渺镇爷爷奶奶家过年。走之前他趴在余叙白房间的书桌上,把一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条塞到余叙白手中。
“这是我爷爷奶奶家的座机!还有我外公的手机号,还有渺渺镇小卖部的电话——小卖部老板我认识,去了乡下奶奶指定不让我玩手机,你要是想找我可以打小卖部的电话,老板会来叫我的。还有我奶奶的手机,不过她经常忘在家里不接……”
“你只去十天。”余叙白接过纸条,有些无奈道。
“十天很长的!”闻喜急了,“十天都够蝉蜕好几次壳了。十天见不到我,你不会想我吗。”
余叙白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转过身来看着扒在窗台上不肯走的闻喜,说了句:“十天又不是十年。”
“那你会给我打电话吗。”闻喜眼巴巴地看着他。
“看你表现。”
“我的表现一直很好。”闻喜理直气壮地说。
余叙白看着他。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闻喜脸上,把他鼻尖那颗很小很小的痣映得格外清楚。
“知道了。”他说。
闻喜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往外跑去,跑了没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手:“记得打小卖部的电话!晚上七点以后打!那时候我一般都在小卖部里看电视!动物世界!我每天都看的!”
余叙白仍然坐在原位,看着闻喜的背影跑出了自己的房间,直到脚步声跑下楼去,再也听不见动静,他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张纸条。
然后他拿出手机,把上面所有的号码一个一个存进了通讯录。
闻喜去渺渺镇的第二天,余叙白打了小卖部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背景音里能听到动物世界的解说词:
“在非洲大草原上,角马群即将迎来一年一度的大迁徙”。
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跑远的声音,然后是闻喜气喘吁吁的声音:“喂?是小鱼哥哥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我只把号码给了你一个人!”闻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隔着几百公里都能听出他在笑,“你是不是想我了?才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了。”
“……随便打的。”
“骗人。”闻喜笑着说,但没多纠缠,马上就开始说今天在渺渺镇发生的事——爷爷带他去钓鱼了,他钓到一条这么大的,奶奶说他吹牛。小卖部老板新进了一种冰棍,特别好吃,等他回来的时候带一根给他尝尝。
闻喜这人,有个小爱好,就是冬天爱吃冰棍,据他所说,冬天的冰棍别有一番风味。
余叙白在江婆婆这个老古板的教育下已经逐渐长成了一个小古板,因此对他这个行为非常不赞成。但对面那可是闻喜。
余叙白小时候多次劝诫他都失败了,反而被闻喜成功安利,加入了他冬天嗦冰棍的小队伍。
另一个是姜辞。
听见他说吃了冰棍,余叙白也没有惊讶,只是嘱咐他少吃一些以免着凉。闻喜在那边咿咿呀呀的答应着,但一听就知道没走心。
他还在说。
余叙白就靠在窗边听着,听见电话那头的动物世界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
闻喜的话匣子这一开又关不上了,又从冰棍讲到了后山的果园,从果园讲到了堂哥家的狗,从狗讲到了明天奶奶要做的红烧肉。
“你那里冷不冷。”余叙白忽然问。
“不冷,渺渺镇比城里暖和,奶奶给我做了新棉袄。”闻喜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下来。
“小鱼哥哥,你今天练琴了吗。”
“练了。”
“拉的什么?”
“上次给你拉的那首。”
闻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等我回来,你再拉给我听好不好。”
“好。”
手机那边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没有声音。正当余叙白以为对面已经挂了时,那边却再次传来了声响。
“小鱼哥哥,我好想你。”闻喜忽然说。
余叙白无奈轻笑:“你才离开了一天。”
闻喜才不管这些,他有些无理取闹地抱怨:“一天也很久了,这里好无聊,都没有人陪我玩。”
余叙白揶揄他:“原来是无聊了才想起我来。”
电话那边声音骤然增大:“才不是!”
“好了。”余叙白不再逗他,转而安慰道:“再过几天,过了年就能回来见到我,我答应你,这几天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好。”闻喜弱弱地答应,但听得出来对他的回答是满意的。
挂了电话,余叙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槐树。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黑黑的伸向天空,和路边的梧桐树一样。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在窗边又站了很久。
十天确实没有余叙白嘴上说的那么短,但好在他们也真的像说好的那样,每天都有通话,因此这十天过得也不那么难熬。
闻喜回来那天,带了一大堆东西——奶奶做的棉袄、爷爷晒好的柿饼、小卖部买的那种据说特别好吃的冰棍——到的时候已经化成一袋糖水了,还有一张在渺渺镇后山拍的拍立得照片。
他把照片塞进余叙白手里。照片上闻喜站在一棵老柿子树底下,头上戴着爷爷的旧草帽,冲着镜头咧着嘴笑,身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远远的山。
“送给你。”闻喜说。
余叙白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闻喜,说了句“拍得还行。”
然后把照片夹进了桌上的英语词典里。
初三那年过得很快。
春芽中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在一个校区,中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一座天桥。
余叙白有时候会从天桥上走过,看见高中部的教学楼,白色的墙,红色的窗框,楼顶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是春芽中学的校旗。
他会想,再过一年,他们就要在那里上学了。
闻喜的成绩在初三有了很大的进步。
余叙白不知道跟谁学来的——也许是宋知临给他补物理的时候养成了习惯,也许是闻喜自己终于开了窍。
他的排名从班级中游慢慢爬到了前二十,又从二十爬到了前十五。
有次月考成绩公布的时候,闻喜趴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他占着宋知临的位置,转过身来把成绩条举得老高,眼睛亮得像小时候拿到新玩具一样。
“小鱼哥哥!我考进前十了!”
“看到了。”余叙白说,“下次考前五。”
“你都不夸我一下吗!”
“前五再夸。”
闻喜撇着嘴转回去,但余叙白看见他低下头的时候,肩膀在轻轻地抖——是憋笑憋的。
那天晚上,闻喜翻墙过来找他。
初三之后闻喜翻墙的次数少了不少,因为作业太多,也因为他的腿越来越长,翻墙这件事对他来说越来越容易,反而越来越没什么意思。
但那天晚上,他还是从旁边院子里踩着墙角那几块垫脚的石头,两手一撑就翻了过来,连气都没喘。
余叙白在书桌前坐着,听到院子里传来熟悉的一声轻响,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上楼梯的声音。
门被推开。闻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一本厚厚的中考真题集。
“小鱼哥哥,陪我做题。”他把真题集往余叙白桌上一放,“物理。”
余叙白看了一眼那个真题集——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各种颜色的标签贴,有些页面上还有宋知临写的批注,字迹细得像蜘蛛脚。
“宋知临给你的?”
“嗯。他说这本做完,物理就不用怕了。”闻喜搬了那张有靠背的椅子坐到他旁边,翻到物理那一章,又翻了几页,把一道电学题指给他看,“这一题。宋知临讲的第三种解法。我觉得好是好,但是考试万一想不起来怎么办。有没有更简单一点的。”
余叙白低头看那道题。
他其实也会做。不止一种解法。但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道题。
他想起初二那年,闻喜趴在宋知临桌沿上看草稿纸上的轨道图。那时候他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着,不舒服,但说不清楚。现在他弄清楚了,只是从来不说。
“小鱼哥哥?”
余叙白收回思绪。他拿过闻喜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电路图。
“第一种解法。步骤最少,但需要一点理解。”
他讲了两遍。第一遍闻喜听了个半懂,皱着眉头看草稿纸上的图,第二遍讲到一半他忽然“哦”了一声,猛拍了一下桌子。
“我知道了!就跟水流一样,哪里堵了就分出去,对不对!”
“……差不多。”
“你怎么不早说!”闻喜兴奋地抢过笔,在题目底下飞快地写算式,“这么简单一句话的事,宋知临给我讲了五种解法都没讲清楚。”
余叙白看着他趴在桌上,笔尖刷刷刷地在纸上移动。台灯的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弯弯地搭在衣领上。
“闻喜。”
“嗯?”
“高中想去哪个班。”
闻喜头也不抬地说:“反正跟你一个班。”
余叙白没再问了。
他扔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闻喜写题,听着窗外不知哪里来的窸窣声。
初秋的夜晚有点凉,但房间里很暖和。大提琴靠在角落里,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最近没怎么练琴,因为闻喜说想听他拉琴的时候他才会拉,而闻喜最近都在做题。
写完那道题,闻喜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他伸懒腰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露出脖子下面一小截锁骨。
余叙白移开视线。
“小鱼哥哥,你说我们高中会变成什么样啊。”
“不知道。”
“会不会像现在一样。”闻喜转过脸看他,灯光在他的眼珠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每天早上你去叫我,我们一起骑车去学校,在一个班上课。中午一起吃饭。下午放了学一起回家。晚上你来我房间或者我来你房间。周末出去玩。”
余叙白没有说话。
闻喜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很轻,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大笑,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你笑什么?”
“笑你啊。”闻喜靠在椅背上晃着脚,“小鱼哥哥,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在想很多事。别人不说话就真的没话说,你不一样。你肚子里全是话,只是不说。”
余叙白看着他。
“你又在想什么。”闻喜说。
“我在想,高中你会长多高。”余叙白顿了顿,“现在你已经快到我的下巴了。”
“小学的时候你比我高一个头!初中就只高半个头了。等上了高中,说不定我就超过你了。”
“那你加油。”
“我会的。”闻喜弯起眼睛。
那天晚上闻喜回去之后,余叙白拿出日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两行字。
初三的最后一次月考。闻喜的物理得到了极大的进步。他的总分又提升了,考了全班第六,距离第五名只有一分之差。
闻喜那天情绪啊太高,余叙白看着他低着的头,猜到他是因为没看到第五所以失落。
“小喜。”他忽然叫住他。
“嗯?”闻喜抬头看他。
余叙白道:“答应这次考完试会有奖励的,想要什么?”
闻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疑惑道:“可是你不是说考了前五才有吗?而且不是奖励,是夸奖。”
他没有回答闻喜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想要夸奖还是奖励?”
是小喜的话,考多少都有奖励。
闻喜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眨眨眼睛,把嘴巴合上。然后又张开,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他走到余叙白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小鱼哥哥打算怎么夸。”
走廊上没什么人了。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很久,值日生在教室里拖地,拖把撞在桌腿上发出的声音从几间教室外传来。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色的光。
余叙白看着闻喜仰起的脸。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有这样一个人,从六岁开始。
余叙白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很好。”他说。
闻喜眨了两下眼睛:“就这?”
“很好。”余叙白又说了一遍,“不止是成绩。所有的事。”
闻喜的脸慢慢红了。不是那种晒红的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藏不住的、耳朵尖和脸颊一起烧起来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低下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板。
“那我要考重点班。”他说,声音闷闷的,“跟你一个班。”
“嗯。”
“然后我们一起去春芽高中部。”
“嗯。”
“然后……以后也一起。”
余叙白看着他的发顶。闻喜的头发还是和以前一样软,发旋的位置有两个,一左一右,外婆说有两个发旋的人脾气最犟。
“好。”余叙白说。
闻喜抬起头,朝余叙白咧着嘴笑了。那个笑容被走廊尽头的夕阳染成了暖橘色,和很多年前他在歪脖子树下说“以后我们也养猫吧”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笑容让余叙白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人生从这里开始,就已经填满了这个人。
初三毕业那天,他们一起去操场旁边的小卖部买冰棍。余叙白付的钱,老板找了两个钢镚,他顺手放进校服口袋里。
闻喜坐在单杠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着,冰棍的汁水顺着棍子流到手指上,他一边吃一边手忙脚乱地舔手指,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
“小鱼哥哥,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参加化学竞赛集训。”
“就这个?”
“还有练琴。”
闻喜低头看坐在单杠下面的余叙白。余叙白靠在单杠的铁柱子上,手里拿着冰棍但没有吃。闻喜忽然从单杠上跳下来,蹲到他面前。
“那我要每天都去找你。”
“你不是说要和姜辞去旅游?”
“没有小鱼哥哥在的旅游不算旅游。不去了,在家陪你集训。”
余叙白看着闻喜,闻喜就蹲在他面前,表情很认真,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余叙白把手里的冰棍递给他。
“那集训的时候,你帮我带饭。”
“当然是我帮你带!”闻喜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又没吃。每次买冰棍都不吃,最后还是我吃两根。”
“都是给你买的。”
闻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冰棍。
风吹过操场,把夏天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余叙白靠着单杠的铁柱,闭上眼睛。耳边是闻喜啃冰棍的声音,远处的篮球架下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响,隔几秒一次,像一种很规律的心跳。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的是明天他们会去哪所高中,再过几天闻喜会不会又翻墙过来找他,秋天的歪脖子树下那两只猫还在不在。巷子里的槐树叶子什么时候会变黄。闻喜的头发需不需要剪了。
这么多年,他想的始终只有一个人。
因为觉得这么写很奇怪,所以决定重新写这一章,但是又舍不得删,就把它设置成番外了。后面的写法应该会改变一下,不再一章一个视角,转成闻喜的视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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