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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中 黑猫橘猫 ...

  •   巷子里的傍晚,是一天中余叙白最喜欢的时候。

      太阳从巷子尽头沉下去,把青砖墙染成暖橙色。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槐树叶子的清气。隔壁院子里传来章阿姨喊闻喜吃饭的声音,嗓门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余叙白还坐在歪脖子树下。

      闻喜推着车跑回去了,临走前回头朝他挥手,嘴型是“明天见”。他跑得急,连水瓶都忘了拿。
      那个粉蓝色的塑料水瓶现在就搁在余叙白手边,里面的水被闻喜喝掉了一大半,瓶身上还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卡通贴纸,是一只咧着嘴笑的兔子。

      余叙白拿起水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一眼。

      大概是觉得,闻喜好像永远都在丢东西。作业本能落在教室里,外套能忘在操场上,有次连书包都差点丢在食堂,要不是余叙白折回去帮他拿,他大概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发现。

      但他丢三落四是一回事。余叙白帮他捡东西,是另一回事。
      总之,小小的余叙白逐渐发展自己很有给闻喜当爹的潜质。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草屑,拿着闻喜的水瓶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槐树底下择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粉蓝色水瓶上。

      “又帮小喜收东西?”
      余叙白“嗯”了一声,把水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鞋柜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闻喜的拖鞋,闻喜上次忘在这里的外套,还有一本闻喜的数学练习册——这本练习册已经在这里放了两天了,闻喜每天来写作业,走的时候都忘了带走。

      余叙白就把它收好放在鞋柜上,第二天闻喜来了再拿上楼,走的时候又忘,周而复始。

      外婆看着那双拖鞋、那件外套、那本练习册和新加入的水瓶,什么也没说。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晚饭想吃什么?”外婆问。
      “都行。”

      “都行”是余叙白对外婆做的菜的最高评价。因为他确实觉得都行。外婆做饭不像章阿姨那样花样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道菜,但味道不差。余叙白对吃的从来不挑。在大伯家的时候,能有顿饭吃就不错了,轮不到他挑。

      吃饭的时候外婆忽然开口:“小喜那孩子,学车学了多久?”
      “不到一星期。”

      “摔了不少回吧。”
      “嗯。”余叙白夹了一筷子青菜,“膝盖上全是伤。”

      外婆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余叙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扒了一口饭。

      “你呢?”外婆问,“摔了几回?”
      “没摔。”

      外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叙白觉得她这回是真的笑了,虽然幅度很小,但嘴角确实比平时弯得多了一些。

      “你倒是随你妈。”外婆说。
      余叙白抬起头。外婆很少主动提起他妈妈。

      上次提到,还是来平安巷的第一天,外婆对大伯说“她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那时候她的语气冷得像冬天里的铁栏杆。但现在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话自己从嘴里滑出来的。

      “你妈小时候学车也没摔过。”外婆把茶杯放回桌上,“上去一次就会了。她爸在后面跟着跑,跑得满头大汗,结果她骑了一圈回来,问‘爸你跑什么’。”

      余叙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外婆也没有再说下去。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和刚才巷子里歪脖子树的声音一模一样。

      吃完饭后余叙白洗碗。洗完碗他上楼,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日记本拿出来。

      他往前翻了几页。日记本是从去年开始写的,最初只是记一些很简单的事——今天上了什么课,外婆做了什么菜,考试得了第几名。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闻喜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多。

      “今天闻喜来家里写作业,又忘了带橡皮。”
      “闻喜数学考了八十五,很高兴。我觉得他可以考更好。”
      “闻喜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去医务室贴了创可贴。”
      “闻喜说明天要早起。我六点就醒了,他睡到七点才来敲门。”

      每一行都很短,两三句话就写完了。但连在一起看,好像他每天都在写闻喜。闻喜做了什么,闻喜说了什么,闻喜笑了几次,闻喜今天有没有不高兴。他翻开新的一页,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闻喜学会骑车了。他说以后要载我。我说等他学会载人再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摔了。”
      笔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
      “明天他应该还会来敲门。”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里。窗外,隔壁院子的灯刚好熄了。

      暑假的最后几天,巷子里发生了另一件值得记进日记本的事。

      那天闻喜突发奇想要跟自己比一场。
      余叙白骑得很慢。他想,让闻喜在前面多得意一会儿。但他转过弯的时候,看到的却不是闻喜得意洋洋的笑脸。

      闻喜的自行车倒在巷子中央,前轮还在慢慢转。而闻喜本人正蹲在地上,背影像一块小小的石头。

      余叙白刹住车走过去。闻喜蹲得很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得不像是他。余叙白见过闻喜哭,见过闻喜笑,见过闻喜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和高兴时弯成月牙的眼睛。但他很少见到闻喜这样——这样安静,这样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走到闻喜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只猫。
      一只是橘白相间的,一只是纯黑的。
      它们互相依偎着缩在巷子角落里,仰着头。头顶是那棵歪脖子树,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碎成细小的光斑,一点一点落在它们身上。那只橘猫把下巴搁在黑猫的背上,黑猫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搭在橘猫的前爪上。

      余叙白在闻喜旁边蹲下来。

      他的膝盖离闻喜的膝盖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地上有点凉,能感觉到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杂草蹭在他的小腿上。他没有往旁边挪。闻喜也没有。

      过了很久,闻喜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它们。
      “小鱼哥哥。”
      “嗯。”
      “它们在偷太阳。”

      偷太阳。余叙白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看了看那两只猫——阳光落在它们身上,把橘色的毛照得像一团小火苗,黑色的毛照得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它们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闻喜说得对。

      “我见过那只橘的。”闻喜把声音压得更低,“它以前在巷子口翻垃圾桶。毛脏脏的,特别瘦。我还喂过它半根火腿肠。我以为它没有朋友。”
      “原来它有。”

      余叙白看着那只橘猫。它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瘦了,毛也干净了很多,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它把下巴搁在黑猫背上,闭着眼睛,表情像是在笑。

      “那只黑的可能是它捡来的。”余叙白说。
      闻喜转头看他:“猫还能捡猫?”
      “也许。”余叙白说。

      闻喜又转回去看猫。
      后来天色渐渐暗了。那两只猫终于睡醒了,打了个呵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前一后沿着巷子走远了。黑猫走在前面,橘猫跟在后面,尾巴竖得笔直。

      闻喜想站起来,但蹲太久了腿麻了,“哎哟”一声就往旁边歪。
      他一只手扒在余叙白的手臂上,借力站起来,单脚跳了两下,然后弯腰去扶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直起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树下。已经空了。

      “小鱼哥哥。”
      “嗯。”

      “它们明天还会来吗?”
      余叙白想了想,说:“不知道。”

      闻喜把自行车推正,跨上去之前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们明天来看看就知道了。”

      那个笑容让余叙白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闻喜抱着一堆玩具车来敲他家的门,说要一起玩。他蹲在沙坑边上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泥,仰起脸朝他笑,也是这样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邻居弟弟太吵了,太闹了,太粘人了。现在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暑假的最后一天,闻喜一大早就来敲门。

      江婆婆开的门。闻喜乖巧地问了声好,然后说想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作业要补的。江婆婆笑着让他自己上去。闻喜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推开余叙白房间的门。

      余叙白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别看了。”闻喜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今天最后一天,我们去骑车。”

      他们推着车出了门。巷子里很安静,因为是上午,还没有到各家做饭的时间。阳光从歪脖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许多小小的光斑。

      闻喜在前,余叙白在后。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裂纹,碾过他们之前练车时摔过无数次的地方。

      拐过那个弯的时候,余叙白下意识看了一眼歪脖子树下的空地。树下不是空的。
      两只猫还在那里。和那天一样,依偎在一起,仰着头,眯着眼睛。头顶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们身上。

      闻喜在前面停下了车。他回头看了余叙白一眼,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小猫还在!”闻喜激动地用气音说。
      “嗯。”

      “小鱼哥哥,你说它们会不会一直在这里?”
      余叙白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两只猫,又看了看闻喜。闻喜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他正远远地看着那两只猫,嘴角挂着很轻的笑。
      “不知道。”余叙白说。

      “小鱼哥哥。”
      “嗯。”
      “以后我们也养猫吧。”

      余叙白转头看他。闻喜没有看他,在看那两只猫走远的方向,尾巴竖得笔直,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养两只,”闻喜说,“也养一只橘的和一只黑的。”

      余叙白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谁当黑的。”
      闻喜理所当然地说:“你啊。”

      余叙白没有说话。
      “以后再说。”他说。
      等我们都长大了,若是还在一起,就去做想做的事。

      那年不满十岁的余叙白许下这样一个誓,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先一步圈住了一个人,外加两只猫。
      此后许多年,每当丈量的脚步轻轻踏过巷口拐弯的清风,歪脖子树被吹地簌簌的声响都在提醒他,此间所愿,吹成绵延的山河。

      *

      初中开学那天,余叙白起得很早。

      他穿上了新学校的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裤子有点长,外婆昨天晚上给他缝了两针。

      书包也是新的,黑色的,比小学那个大了两圈。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除了长高了些,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不太爱笑。他想起闻喜说他拉琴的时候看起来更开心一点。于是他试着在镜子前面弯了一下嘴角。算了。

      外婆在厨房里煮面,看到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不等小喜了?”
      “今天看分班榜,早点去。”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煮好的面端上桌,又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初中了。饭钱。”
      余叙白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吃完面洗好碗,跟外婆说了句“我走了”就出了门。

      春芽中学的初中部校园比小学大了不止一倍。

      教学楼有四栋,围着一个比小学操场大两倍的田径场,田径场边上还有一排篮球架。
      新生们挤在公告栏前面,人头攒动,有穿校服的也有没穿校服的,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余叙白没有挤进去。

      他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到前面的人逐渐散开了,才走上前去。按班级排列的名单贴了整整三张纸。

      他在第一张纸的第一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往下看。
      隔了三行的地方,稳稳当当落着两个字:闻喜。

      他站在那里把“闻喜”两个字看了两遍。
      第一遍确认是他。第二遍没有理由,就是想再看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新习惯——凡是写着闻喜名字的地方,他都会多看两遍。

      作业本上的名字,考试卷子上的名字,黑板角落里值日表上的名字。看了那么多年了,没什么新鲜的。但他还是看。

      他转身上楼,找到初一一班的教室。他随意找了个后排靠墙的位置。
      刚坐下,窗外有人在喊“小鱼哥哥!”。

      他转过头。闻喜站在教室门口,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白衬衫蓝裤子,裤子的长度倒是刚好。他大概是跑上来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攥着一张被揉得有点皱的分班条。

      “小鱼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先跑了!我刚才在三班那边找了半天,结果发现你在一班。我们又在一个班!”他一口气说完了,然后弯下腰扶着门框喘气,“太好啦!”

      余叙白看着他的脸。他想说“我没有先跑”,想说“我也在三班那边找过你的名字”,想说“我看到你在我下面隔了三行”。

      但闻喜已经从喘气里缓过来了,直起身走进教室,把书包扔在余叙白前排的座位上,然后转过身趴在余叙白的桌沿上。

      “我刚才在校门口看到姜辞了,他在三班。林恬也在三班,不过她说她下半期就要转学了,因为她妈妈要去外地工作。”
      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语气有些不舍,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我们俩在一班。”

      “嗯。”余叙白说。他看着闻喜趴在桌沿上的手指——无名指上贴了一张创可贴,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破的。

      今天早上出门前大概又磕在哪了。他想了想,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放在闻喜手边。

      闻喜低头看了一眼,笑得更开心了。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接过创可贴,只是把手伸过去,余叙白便很自觉地帮他换了一张新的。

      窗外,九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和他们在巷子里看猫的那个午后一样,和闻喜学会骑车那个傍晚一样。

      只是地点从歪脖子树下变成了初中教室,距离从半个车把变成了坐在前后排。
      但闻喜回头就能看到他的这个距离,余叙白想,他可以接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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