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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玉箫声里 亭下坦诚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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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竹钟已歇。
即墨湘披一件青霜外袍,赤足踏出门外。足链沾地,莲花纹一闪即隐,像不甘的烛火。院外灯火尽灭,唯有雨丝在瓦面碎成细珠,一粒粒滚到她脚背,冰凉。
她不觉冷,只觉心里胀满———白日玄衣的话、脚链的颤鸣、蛇尾掠水的残影,全都堵在胸口,必须寻一个出口。槐树旁的听月亭,檐角悬着风灯,灯罩被雨泡得发黄。
即墨湘侧身坐在亭栏,一管玉箫贴唇,气息轻吐,声如碎玉落盘。
曲调是《水云梦》旧谣,每次梦里一白衣女子常常吹的调子。箫声未了,竹林深处有叶片轻动。
司马默笙蓝衣微湿,发梢滴水,却未撑伞。他循着声,一步步踩进亭影,像踩进一场旧梦。
“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
即墨湘收箫,指尖在玉管上摩挲,抬眸———那双眼睛被灯映得带水,像月下两枚薄冰,清冷易碎。
“为何来明华?”
“哥哥赐婚,我躲不过,就跑了。”默笙笑,唇角弯起,语气却轻飘得像一缕烟。
“为何留在雅阁?”
“无人侵扰,悠闲清静。”
即墨湘指尖一顿,玉箫在掌心转了个半弧,抬眼定定看他,目光如针:“那———真名?”
默笙垂眸,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一弯浅弧,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里:“说了,你可能要杀我。”
“讲。”
“独孤临沧。”
四个字落,玉箫险些脱手。
即墨湘瞳孔骤缩,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间挤出来:“你就是那位临沧王?传闻你也是一代天骄,却从不过问世事,无人见过你。”
“传闻而已。”默笙倚栏,指尖接住檐角一滴水,任由它在掌心碎裂:“心里知道就行,不必把血雨腥风写在脸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雨声却似瞬间大了,将亭顶敲得簌簌作响。
“还有什么要问?”
即墨湘望着他,半晌才道:“没想好。”
默笙侧首,蛇瞳在灯影里一闪而逝,像寒潭深处游过的鱼:“那该我问了———你的身世,你也查过了吧?”
她沉默片刻,将白日玄衣所言一字不落道出:灭门、漏网、双修、巫山、主公追杀……声音平静得像念别人的卷宗,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玉箫。
默笙静静听,不插话,指尖微紧,檐角滴落的水珠被他捏成粉碎。
"水云梦确实曾有一位主上离开过,"他声音低缓,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尊上便放她去了。"顿了顿,"那位主上……有可能就是你母亲。"
即墨湘抬眼,雨丝落在她睫毛,瞬间碎成水雾,眸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想回水云梦吗?”默笙问:“回去看看。”
“想。”
"听学过后,"他直起身,蓝衣上的水渍在灯下泛着微光,"我带你去。"
“好。”
默笙忽地笑了,笑意里带着少年人的促狭:“那……名字,剑书玄衣可信吗?”
"有些事情还要亲自证实,"即墨湘垂眸,指尖在箫身上划出一道弧线,"明日去首府查真假,那里有卷宗记载,玄衣走时告诉我……柳无咎。"
"无咎,"默笙低声念了一遍,像在舌尖滚过一枚橄榄,尾音微微上扬,"好名字。"他仰头望向亭外渐稀的雨丝,声音轻得像叹息,"道法自然天地宽,仁义修身日月长,诗心一片清风里,无咎无誉水云间。"念完,他淡淡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明日我与你同去。"
箫声再起,却比先前轻缓,像一声悠长的应答。
雨丝渐稀,风灯摇晃,将两人影子投在亭壁——一个白衣微扬,足链生莲;一个蓝衣静立,蛇影暗伏。
更鼓四响,即墨湘收箫起身,足链轻响。
"回去睡吧,"她没看他,声音散在夜风里,"明日要早起。"
"好。"
默笙用法力为她铺上一条蓝色银河,目送她赤足踏下亭阶,莲花一闪一闪,像为她照路的星。
即墨湘脚步未停,只抬手挥了挥,像挥去一场旧梦,又像挥开一道新幕。
两人分道,竹林复归寂静,唯有雨后的草木清香在空气中浮动。
风灯却亮了一夜,灯罩里积了一层水雾,像谁未说出口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