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湘园猜诗醉酒 赏月饮酒 ...
-
风湘园内,石圆桌上静静落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浅溪的水面上荡漾着细腻的花纹,波光粼粼。
即墨湘洗去白日的疲惫,换上一席浅蓝色的衣衫,衣摆随风轻摆,如水波般柔和。她脱下鞋履,露出如玉般的双足,纤细的脚踝上绑着一条似水般透明的脚链,上面隐约闪烁着莲花与荷叶的图案,时隐时现,仿佛有生命一般。
她轻轻扶着二楼的栏杆,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色,轻声唤道:“涟漪,二楼多摆几个坐垫,今晚就在这喝酒。”
“是。”涟漪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去布置。
然而,就在即墨湘刚要坐下之时,她突然感觉到竹林深处灵力澎湃,一股熟悉的波动让她心生警觉。来不及穿鞋,她身形一动,踏着竹枝掠去,足尖轻点竹叶,身形如飞燕般灵动。月光洒在她的玉足上,白得近乎透明,脚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每走一步,便绽开一朵莲花虚影,被细雨轻轻打碎,又迅速重组,仿佛在为她引路。
竹林深处,温池之上雾气腾腾,如梦似幻。司马默笙半身沉于水中,腰下蛇尾轻轻摆动,泛起层层涟漪。他的灵力如瀑布般倾泻而出,满池的莲花因此提前绽放,花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被赋予了灵性。
他缓缓抬眸,目光恰与竹梢上的即墨湘对视。两人四目相对,刹那间,司马默笙的蛇尾化为双腿,水纹尚未散去,一柄冷冽的剑刃已贴在他的颈上,寒光闪烁,剑气逼人。
即墨湘身形如风,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与审视,剑尖微微颤动,却稳稳地抵在司马默笙的颈侧,声音冷冽而坚定:“你不是明华人。”
司马默笙缓缓转身,眼神平静,微微一笑:“对———我确实不是明华人。我是水云梦之人,姑娘找我有事?”
即墨湘的剑又向前推进一寸,紧紧贴在他颈侧,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华与水云梦早有约定,两方不可踏入各地半步,否则,死!”
司马默笙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我是雅阁弟子,你要杀我,也得从老阁主那里把我要回来吧。”他边说边轻轻笑出声,无意间瞥见她脚腕上的脚链,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轻轻用两指将剑推到一边,目光直视即墨湘的眼睛,低声说道:“不敢杀我,瞎拔什么剑。”
话音刚落,即墨湘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她突然想起那日凌子胥初见时也曾说过这句话,心中不禁一惊。
司马默笙没有停留,向后面的小路走了几步,停下转身。即墨湘这才缓过神来,急忙上前几步,跟了上去。
竹亭内,司马默笙坐在石桌旁,专注地煮雾为茶,轻声问道:“你也不是明华人吧?”
即墨湘微微一怔,反问道:“说话可要讲凭据,让外人听了去还以为我是你水云梦的奸细。”
司马默笙浅笑,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指着她脚上的脚链:“这不是明华的东西。”
即墨湘下意识地用衣衫遮住了自己的脚,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就凭这个来判定未免草率了些,我有可能是杀人夺宝呢?”
司马默笙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个脚链的主人可不是谁想杀就能杀的,想必是赠予你的。姑娘何必对我有这么大敌意,我又没做什么。”
即墨湘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你与一人有些相似,我暂且不杀你。如果你是来游山玩水,我自然欢迎。但如果是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即墨湘举起手中的茶杯,轻轻晃了晃,“我不建议你来我影阁,让我的人好好‘伺候’伺候你这条鱼,可不是那个‘伺候’。”说完,即墨湘饮下一口茶,转身离开,“放心,会有人盯着你的。”
司马默笙起身,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荣幸之至。”
即墨湘刚要提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喊:"湘姐姐——"慕容昙昙蹦跳着扑上来,发间的花轻颤银铃轻响。她正要挽住即墨湘的胳膊,余光瞥见一旁的司马默笙,立刻敛衽行了一礼,眼睛却弯成月牙:"司马公子也在呀。"
上官麒麟与欧阳楚斯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前者手里拎着两坛酒,后者则晃了晃手中的朱漆食盒,盒角金扣在暮色里一闪:"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别愣着了,走吧。”
话音未落,上官麒麟忽然顿住脚步。他鼻翼微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最终落在即墨湘与司马默笙身上:"你们……有没有觉得此处灵力异常的浓厚?"他上前半步,狐疑地盯着二人,"方才可有高人经过?"
欧阳楚斯疑问的轻“嗯?”了一声,司马默笙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侧首看了眼即墨湘——她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没有。"她收回目光,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慕容昙昙一把抱住即墨湘的手臂,看着上官麒麟:“你现在是在雅阁这不正常吗?灵力浓郁不是常理之中么?”慕容昙昙靠着即墨湘的肩头:“再说了,这又不是你常年待的边境,不要老是这么警惕嘛,放松一下。”
上官麒麟愣了愣,随即失笑:"倒是我草木皆兵了。不过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嘛。”
欧阳楚斯却盯着即墨湘的脚,眉头越皱越紧。那十根脚趾正委屈地蜷在青石板上,沾着几片草屑。"小妮子,身子骨硬实了了是不是?出门怎的不穿鞋?"他放下食盒就要解外袍,"我——"
"不是要去喝酒么?"上官麒麟突然勾住他脖子,力道大得让欧阳楚斯踉跄一步,"磨蹭什么,走!"他半拖半拽地将人往外带,嘴里还念叨着"晚了桃花酿该凉了"。
"唉!我还没说完着什么急——"欧阳楚斯挣扎着回头,目光黏在即墨湘光裸的脚踝上,"她光着脚,我不得背她回去?"
"有人送。"上官麒麟头也不回,声音已飘出老远,"你操哪门子心啊。"
慕容昙昙吐了吐舌头,冲即墨湘挥挥手:"姐姐,我先去占座啦!"裙角一旋,像只花蝴蝶般飞走了。
四下骤然安静。涟漪从假山后转出来,手里拎着一双月白绣鞋。她无声地跪在即墨湘脚边,将鞋轻轻放在青石板上:"影主。"
即墨湘"嗯"了一声,扶着廊柱抬起脚。
司马默笙始终站在三步之外。他抱着臂,目光落在远处将熄的晚霞上,仿佛眼前弯腰穿鞋的人不过是株草木。直到即墨湘直起身,他才忽然开口,语调平平:"姑娘可建议我去凑个热闹?"
即墨湘系好丝绦,抬眸看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深得像潭水,没有涟漪,也没有温度。
"管不着。"
她转身便走,裙裾扫过石阶,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
刚要踏进院门,江羽从石阶旁转出,月白长衫被夜风掀起一角:"即墨姐姐,今日可有空对弈一局?"
即墨湘脚步微顿,目光越过他看向院内——灯火阑珊处,笑闹声已隐约可闻。"今日怕是没空。"
"江公子也爱棋道?"司马默笙上前一步,玄色衣摆与即墨湘的素裙相隔半尺,却莫名显出几分并肩的意味。
江羽拱手行礼,笑容清浅:"闲时无聊,只想寻人说说话、解解闷。若是有事,那只好改日再约了。"
即墨湘向左瞥了眼,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今日同僚赏月饮酒,江公子若不嫌弃吵闹,或可一同坐坐。"
江羽面露难色,耳尖微微泛红:"我……我不会饮酒。"
"无妨。"司马默笙侧身让出进门的路,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进来闲聊便是。走吧。"
江羽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拱手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步履轻快地跟上,月白身影在灯笼暖光里透着几分不染尘世的清透。
即墨湘落在后面,涟漪悄然贴近。她望着司马默笙的背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真是无理,这么随意,这怕不是他家后院?还一副认识你很久的样子。"
即墨湘未再接话。
风湘园二楼栏杆后,探出两颗脑袋。
慕容昙昙整个人几乎挂在栏杆上,双手死死扒着雕花扶手,眼睛瞪得溜圆:"她们在门外聊什么呢?有什么话不能进来说!"
欧阳楚斯半眯着眼,指尖绕着条小青蛇,蛇信子一吐一吐,倒比他还急:"肯定是什么秘密。"
"我知道!"慕容昙昙猛地转头,发间银铃乱响,"肯定是这样——江羽喜欢姐姐,然后这个默笙也喜欢姐姐,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然后……"
"啪、啪。"
上官麒麟不知何时倚在了栏杆边,屈指轻敲两下扶手,打断她的滔滔不绝。他腰杆微塌,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你们两个,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他朝院门方向抬了抬下巴,"明明是他找她下棋,她没空便婉拒,又邀他一同饮酒。好好一桩事,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情敌相见的戏码?"
欧阳楚斯立刻撇清,指尖的蛇都跟着一僵:"她说的。"
上官麒麟摇摇头,腰背靠上栏杆,仰头灌了口酒,懒得再辩。
……
六人围坐二楼,月光淌过栏杆,在青石地面上铺了层薄霜。
慕容昙昙举杯时袖口滑至肘弯,露出一截皓腕,酒液晃出碎光:"快看!雅阁的月亮多美,若可以,我定要把它摘下来!"
"清月美而不可摘也。"上官麒麟接话,声音低哑,指腹摩挲着杯沿。
欧阳楚斯笑出声,腕间小蛇尾尖扫过酒盏,溅起几片桃花瓣:"别说,那兰公子算得还挺准。明日再找他算算?"
"欧阳公子,"江羽侧首,笑意清透,"信也是要信的,却不能全信。若一眼便看到结果,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围坐几人皆颔首。欧阳楚斯举杯碰了碰江羽的杯沿,蛇信子随动作一吐:"我发现江兄的心性,倒是透彻得很。"
上官麒麟忽然抬眼:"怎没请玄素兰来?听说他酒量极好。"
"在学堂。"即墨湘望着窗外月色,指尖无意识划过杯身,"给众人算卦,今晚能回去就不错了。"
司马默笙指尖转着酒杯,忽然开口:"不过我起初也挺好奇,他卦阁怎么就来了一位弟子,还与老阁主有那样一层关系。"
上官麒麟挑眉:"唉?你不是雅阁弟子吗?怎么和我们一样不知内情?"
司马默笙动作一滞,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即墨湘倚着栏杆,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好戏。
"你们应该都知道,"他放下酒杯,神色坦然,"我来的时日不算久,也不大喜欢议论他人私事。"
上官麒麟点点头,表示理解。
慕容昙昙晃着酒杯,酒液在月光下荡出涟漪:"这样喝酒真是无趣——"她突然一激灵,杯沿磕在齿间发出轻响:"一人背诗,一人猜是谁作的!猜错罚酒!"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先来我先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欧阳楚斯嗤笑一声,蛇尾缠上他手腕:"这谁猜不出?李太白。"他故意拖长语调,"换我——'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杜子美。",上官麒麟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间,杯底已见空。他抹了把嘴角,沉声道:"到我了——'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即墨湘扶着栏杆,瞥见院外棠曦与剑书玄衣的身影。她轻轻抬手示意,棠曦冷着脸扫了一眼,转身便走。剑书玄衣见状,朝即墨湘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跟上。
"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即墨湘收回视线,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司马默笙忽然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即墨湘身上:"那我出个难的——'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楼上静了一瞬。
江羽轻声接道,指尖还沾着桃汁,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苏辙。"
"对。"司马默笙嘴角微扬,"江公子好记性。"
"该我了该我了——"慕容昙昙抢着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又是苏轼!"欧阳楚斯哀嚎,"你专挑熟的背!"
"就背熟的,怎样?"她吐舌。
司马默笙笑着摇头,忽然轻声道:"那我出个冷门的——'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这个你来猜吧江公子。"
江羽沉吟片刻,迟疑道:"这个是……《花木兰》?不对不对。"
欧阳楚斯已拎着酒壶绕到他身侧,一把按住他肩膀,"是辛弃疾的,《木兰花慢》。"江公子,你要罚酒喽!"
江羽被推得后仰,连忙摆手:"我当真不会饮酒——"
"不会可以学嘛!"欧阳楚斯笑得狡黠,一手捏开他下颌,一手将酒杯凑到他唇边,"多喝酒量不就有了。"
酒液倾泻而入,江羽被呛得连连咳嗽,月白长衫溅湿一片。他抹着嘴角,眼眶都红了:"欧阳公子……好生霸道。"
欧阳楚斯心满意足地靠在桌上,蛇尾得意地晃了晃。上官麒麟拍着江羽的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偶尔喝一口不碍事,欧阳兄可莫再调皮了。"
江羽被灌得满脸通红,伏在案上直喘。即墨湘倚着栏杆,看着他那狼狈模样,终是开口:"好了,不早了,散了吧,明日还有早课。"
"走喽!"上官麒麟和欧阳楚斯搭着肩,拎着空酒坛晃悠悠下楼去,脚步在木梯上踩出杂沓的声响。慕容昙昙也蹦跳着跟上,银铃声渐远。
楼上倏然静了。
司马默笙仍坐着,目光落在伏案的江羽身上,又转向即墨湘:"他怎么办?"
即墨湘看着江羽,语气平淡:"我等会儿派人送他便是。"
"那……"司马默笙起身,玄色衣摆拂过地面,"我便告辞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轻而稳,很快融入月色里。即墨湘独自立在栏杆边,不一会儿,涟漪扶着江羽跨出门槛,脚步虚浮,月白长衫被酒气浸得微皱,衬得那张脸愈发像画里走出来的女娘,眼尾泛着薄红。
恰在此时,遇见手里还捏着一卷卦书的玄素兰,显然是刚从学堂归来。抬眼间,目光落在江羽身上,脚步倏然顿住。
江羽似有所觉,迷蒙地抬眸,正对上那双清冷的眼。他下意识往涟漪怀里缩了缩,声音软糯:"……冷。"
玄素兰眸色微动,将卦书收入袖中,上前一步:"我来。"
不等涟漪反应,他已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江羽惊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衣襟,脸埋进那片清冷的松香里。
涟漪愣了愣,玄素兰不再多言,抱着人便走,青衫与月白交叠,很快消失在月门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