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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心 马车碾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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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宫门前的细雪,在宫女内侍的指引下缓缓停下,车外早已立着两排垂首恭候的宫女内侍,他们衣饰整齐,神色恭谨,朱红宫墙高耸入云,几乎瞧不见西边暮色。
崔朝云伸手撩开车帘,率先跃下马车,旋即回身,骨节分明的手静静伸到谢执清面前。岂料崔现川一个闪身握住崔朝云的手,“多谢阿兄!”边说边跳下马车。
“当心脚下雪滑。”崔朝云再次伸手。
谢执清望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虚扶借力下车。待崔顺和江书棉到后,身着统管衣裳的内侍快步走来,躬身对崔家众人行礼道:“梁国公,夫人,崔少卿,还有小公子,娘娘在偏殿等着你们。”
此处提到的娘娘,正是崔朝云的阿姊。
江书棉笑着颔首,转头看向谢执清,温声叮嘱:“香香,你先随宫女前去宴厅偏殿等,我们去去就回。”
谢执清轻轻点头,目光掠过崔朝云沉静的侧脸,又落回江书棉含笑的眼中。崔朝云眉头微蹙,注意到谢执清脸上略显无措的神态,内心泛起一丝担忧,刚要开口吩咐随行小厮照看,谢执清福了一礼便随两名垂首敛目的宫女转身而去。
廊下风起,吹动她素色斗篷一角,步履从容,未露半分局促。她穿过垂花门,绕过九曲回廊,宫灯将影子拉得细长而安静。这座皇宫,她来了数次,内心深处又怎会惧怕。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嗤笑,伴着玉佩叮当,几个身着华服的世家贵女簇拥着走来,眼神肆无忌惮地落在谢执清身上,满是鄙夷嘲讽。
领头的正是太子少傅之女刘天宝,素来眼高于顶。太子有意纳侧妃,而刘天宝是人选之一。她见谢执清孤身一人,又听闻她父亲已被贬官,出言讥讽:“哟!这不是靠着梁国公府接济的谢二吗?父亲都被贬去苦寒之地了,居然还有脸面来宫里赴宴,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踏入这皇家宫门。”
身边的贵女们纷纷附和,笑声刺耳。
“可不是嘛,一身衣裳光鲜亮丽,指不定是梁国公府施舍的。”
“罪臣之女也敢来凑宫宴的热闹,真不怕污了贵人们的眼。”
“要是我啊,早就找个地缝躲起来了,怎么可能这么理直气壮站在这里。”
“就是就是,不省吃俭用给自家阿父送些银钱,只顾自己贪图享乐,莫非是来物色好郎君的?”
一句句刻薄的画砸过来,换做旁人或许早已红了眼,落荒而逃。
可谢执清性子虽温和,但绝非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她仔细回想,自己是否有得罪过这个刘天宝,思来想去,得不到答案。既然如此,不必客气,她直愣愣地看着不可一世的刘天宝,脊背笔直,卸下往日温和无害,眉眼裹上一层清冷,声音不大字字铿锵。
“诸位只知我阿父暂贬,却不知他戍守边关时,率亲兵震山匪、安流民,守得一方百姓夜不闭户;驱外敌、护城垣,让千里疆土免遭铁骑践踏。
更不知,他任职的江南,在他的带领下,无一百姓因饥寒而死,因无家可归而成为流民。他一生鞠躬尽瘁,为陛下安定百姓,以苍生为念,纵是犯了小错仕途暂挫,亦是有功于社稷的臣子,岂容你们这般轻贱诋毁?”
她抬眸扫过众人身上的绫罗珠翠,“你们生在名门,锦衣玉食,整日钻研衣裳配饰妆容,攀比排场,眼里只有方寸闺阁的风花雪月,却不懂为官者守土互民的担当,更不知天下百姓安稳来之不易。身居皇城之内,不思进取,甚至还在宫门前搬弄是非,这般眼界与做派,才真的是丢尽体面,有辱斯文。”
这番话字字戳心,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刘天宝脸色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颤,珠钗乱晃,当即上前伸出手指着谢执清的鼻尖怒斥:“你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之女,也敢教训我?我阿父是当朝太子少傅,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议论我们世家贵族闺阁的眼界?今日我就替你死去的阿娘管教管教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说着,她便要扬手挥掌扇过去,发髻上的步摇珠翠作响,模样尽显刁蛮跋扈,吓得周围贵女纷纷后退,身旁伺候的宫女内侍也变了脸,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谢执清眉眼未动,非但不躲,还微微抬下巴,目光直视刘天宝,“刘五娘要动手?这宫门之内,掌掴奉旨赴宴的贵眷,藐视皇家威仪,按宫规是要杖责。你若执意撒野,我便站在这里不动,只管动手便是,看看最后是我难堪,还是你那太子侧妃之位被她人取缔,或是刘家满门跟着受牵连。”
闻言,刘天宝僵在原地,扬在半空中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气得眼眶发红,却终究不敢真的打在谢执清的脸上,只好重重砸在身侧,又气又涩,似有多年委屈。
“我只是实话实说,若是诸位阿姊阿妹再胡言乱语,惊扰宫中贵人,这罪责,你们想担起,问问你们身后的家族愿不愿意担起。”
往来的宫人、权贵纷纷侧目,虽离得有些远,听不到声音,但瞧刘天宝等人模样,应是有事情。
刘天宝咬牙切齿看着谢执清一身凛然,再瞧瞧周围人目光,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只能恨恨地放下手,面露凶狠道:“咱们走着瞧。”
“刘五娘,我素来不愿与人结怨,扪心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不知你为何这般针对我?若是我无心做了不妥之事令你难受,你直说便是,我向你赔罪。”谢执清坦诚真挚地说道。
这话反倒让刘天宝一怔,随即鼻尖一酸,方才骄横散了大半,咬牙瞪着她,声音哽咽:“赔罪?你赔得起吗?两年前,我随父母前去江南游玩,我带了家传南海夜明珠,半路遇上歹人抢夺,是你父亲麾下亲卫路过,拼死护住珠子杀歹人,自己却被歹人砍伤,没撑过当夜殉职了。”
她顿了顿,眼里满是憋屈与自责,“我阿父阿母说我不该私自带珍宝惹祸,连累忠良,把我禁足半年,不知长安城里谁人传出了谣言,京中贵眷也都背地里骂我娇纵闯祸。我看着你,就想起那位兵士的死,既愧疚又难堪,才处处看你不顺眼。”
谢执清听完,恍然大悟,心中芥蒂瞬间消散,柔声道:“原来是这件事啊。那位叔叔本奉命暗追山匪,他是为护百姓而死。阿父常说,职责所在,死得其所。事后刘少傅为安抚那位叔叔的家眷,出了不少力,如今那位叔叔的儿子,也在军中效力。你可以愧疚,但不要迁怒于我。”
本以为谢执清的话,会是安抚人的,却不想并不纵容刘天宝的无理取闹。
“算我理亏,适才的事,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刘天宝抬眼飞快扫了眼谢执清,语气硬邦邦,“今日宫宴,我不会再寻你麻烦,你也别往我跟前凑。你的委屈,权当我欠你一次人情,待我还清你的人情,咱们就此揭过,互不干涉。”
言毕,她不等谢执清回应,便带着一众跟班贵女离去。
“谢二!可算找到你了!”
梳着飞天髻、身着水红裥裙的邱梨雪快步奔来,眉眼灵动娇俏。她上下打量谢执清,见她发丝整齐,神色无恙,才松了口气,伸手牢牢挽住她的胳膊,“方才远远的就看到刘五娘,她向来嚣张跋扈,有没有为难你啊?”
谢执清摇摇头。
邱梨雪侧身让出半步,对着身后缓步而来的华服女子行礼,随即笑着引荐:“谢二,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永安郡主,今日也入宫赴宴。郡主,这便是我常同你提起的谢执清,谢二娘。”
永安郡主身着鹅黄华丽宫装,头戴金镶玉梅花步摇,身姿端庄雍容,不见半分宗室傲气,目光温和落在谢执清身上,细细打量。
眉眼温婉却暗藏韧劲,适才发生的一切,她都听身边的宫女说了,心底早已生出几分欣赏。
谢执清连忙敛衽行礼,“民女谢执清见过永安郡主,郡主万安。”
永安郡主虚扶她一把,道:“谢娘子不必多礼。此地风大人杂,站久容易受寒,我们边往宴厅走边说。”
邱梨雪拉着谢执清的手,刚要迈步,边上两个抬着食盒的内侍脚下打滑,食盒倾斜,热汤径直朝着永安郡主身后泼来。边上的宫人皆惊,永安郡主尚未察觉,她身边的宫女也未察觉,谢执清眼疾手快,猛地拉住永安郡主往一旁避开,自己的肩头却被溅到少许热汤,衣裳瞬间晕开一小块湿痕。
“郡主当心!”谢执清稳住身形,顾不上自己,先抬手扶住郡主的胳膊,仔细打量她周身,确认没被烫到才松了口气,“郡主没事吧?”
惊魂未定的永安郡主回过神,这才看到谢执清身上的披风湿掉,“我无碍,倒是你,你有没有被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