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9、09

　　没过多久，卧室门开了，湘君连呼吸都不敢了。那越来越近的熟悉的脚步声，令她全身冷汗直流。怪只怪衣柜门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她无法往外面看，所以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只能隔着门板，通过窸窣响动来猜测。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呜呜一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两下，她赶紧伸手捂住。
　　等到不响了掏出来一看，竟又是顾春生发来的微信。
　　湘君已经顾不得生气，也不管他叭叭发了些什么，立马在屏幕上一顿猛按：“你先帮我一个忙再说！”
　　不等他回答，她给他发去一串号码，让他赶紧打这个电话，然后用数个感叹号做分割，又接一句：人命关天，速战速决！
　　很快对方又发回来：“这是谁的电话？打通了以后我说什么？”
　　“对哈！”湘君在心里给自己两脚。说这么多，竟然把最重要的忘了。她说：“你就说……”说什么呢？湘君没时间深思熟虑，只能凭直觉飞快地打字，告诉春生，她现在是一个什么处境，那串号码是谁的电话，以及付向东是什么职业，而她能想到的支走他的办法，就是打电话说医院有急事，至于什么急事，她也一点头绪也没有。
　　那边再没有消息回来。
　　湘君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外面付向东越靠越近，她知道他是要开衣柜挂衣服，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她猜他们俩现在的距离，很可能只隔着一扇柜门。
　　湘君已做好了摊牌的准备。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当场被倒打一耙，再被他狠狠羞辱并反杀。此时此刻，她唯一还难以抉择的是，不知该继续原地不动，还是干脆就推门出去，来一个“决战紫禁之巅”。
　　她的弦已绷得不能再紧了，以至眼眶发热，耳心发烫，整个人都已在自燃的边缘。所以当外面手机铃响时，她起初还以为是她的幻觉。
　　随后听付向东倒回床边，应是去拿手机。很快手机便不再响了，但是付向东也不说话。湘君能猜到是什么情况。付向东为人一向警惕，接到陌生号码，一般都会先等上一会儿，如果还响，如果号码不是一眼假，他才接起来说一声“喂”。
　　湘君的心脏堵嗓子眼儿了。
　　“什么？”付向东突然大喊一声。
　　然后再次沉寂。
　　湘君在心里念“阿弥陀佛”。
　　念到第五遍时，柜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念到第六遍时，付向东连摔两道门而去。等到智能锁提示音响起，她才狠狠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屁股一沉，直接就坐在了收纳盒上。
　　刚刚喘了几口大气，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顾春生，接起来就问他是怎么回事。
　　“你先出去再说好吗！”
　　她于是二话不说就跑。
　　从推开那扇衣柜门开始，一共有三道门，她都一气呵成，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冲到楼下以后，她走小路往后门赶，一边粗喘一边看手机，才发现春生竟还没挂断，语音电话还在通话中。
　　她把听筒凑近耳边，都还没有说话，那边就突然大声说道：“成功了吗？”
　　“嗯，”她说，“快要出小区了。”
　　那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湘君从后门走了出去，“你对付向东说了什么？怎么感觉他好像很急？”
　　“我说我是物业，说他的车前盖被人刮了，让他下去看看。”
　　“你疯了！”
　　他笑：“总比你给的意见实用。说什么医院找他有急事，哪个医院，哪个科室，我又是问谁拿的号码？你觉得要怎么编才不会被识破？”
　　“这……”
　　“你还总嫌弃我是小孩儿，总觉得自己多成熟多厉害，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连撒谎也要我来教呢？”
　　湘君听完虽然没反驳，却在心里愤愤想道：“总算给这小子逮住了机会，为自己正名，为自己的成熟扳回了一城。”但她这次又不得不服，他编的谎虽粗，但是的确好用。
　　“刚刚真是太谢谢你了。”湘君发自内心说道。
　　他问只是嘴上谢吗？
　　湘君笑着反问：“那你说说看要怎么谢呢？”不等春生开口，她又连忙笑道：“要不然又跟上次一样，我请你吃饭你来买单？”
　　“这次不用。”春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昨晚发微信你没有回，我又再问一遍，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个忙？”
　　湘君心想，帮忙当然是没有问题。
　　就算没有这次救急，他之前也帮过她那么几次，全是实实在在的解围，她都还欠着没有还完，只要他说的她力所能及，那当然一定不会推辞。
　　“说吧，能帮我一定帮。”
　　他说：“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后天是我妈妈的生日，我想送她礼物，但一直没有挑好，我想你肯定比我有经验。如果可以的话，明天能不能带我去逛逛。”
　　湘君一想，这有什么问题，送上门来的还人情的机会，她怎么好再拒绝。
　　于是立马回道：“明早十点，上次那家麦当劳门口，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中午回到办公室以后，她身体虽坐在办公桌前，但灵魂却还远没有回来，还留在那密闭的黑暗空间里。李丹在身后跟她说话，说了好长一段，她都没有听见。李丹拍拍她问她怎么了，她才对着电脑屏说：“可能在外面吹了冷风，头有点晕。应该坐一会儿就没事了。”李丹摸摸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放下手里的三明治才离开。那本来是买给她儿子的晚饭。看湘君不吃饭也不是办法，就先拿出来“江湖救急”。
　　这算什么？湘君自嘲地轻笑一声。因为自己的一点破事儿，总是在不停的麻烦别人。之前还有脸笑春生幼稚，也不知是哪里冒出的自信。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又好到哪儿去？想想都这么大的人了，做起事来却毫无章法，没有计划，像癞蛤蟆戳一下才跳一下。有时候甚至都不如春生，不如未踏进社会的学生，既没有他的大胆和果决，也没有他的细心和周密。今天若不是他来解围，冒失闯入“虎穴”的她，恐怕早已被大卸八块了。

　　翌日到了约定的时间，春生和湘君都没有迟到，见了面也都没有多话，直接前后脚进了商场。
　　湘君快步走在前面，听脚步声知道他紧跟在身后，于是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妈妈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他说：“我只知道她喜欢穿，喜欢买一些很艳丽的衣服，但是因为预算有限，所以质量都不大好，穿起来也都不怎么好看。”
　　“那就买衣服吧。”她说着就直接走向电梯。
　　站在扶手梯上，依然是她在前，他在后。
　　她说：“你心里的预算是多少呢？”
　　春生诚实地摇了摇头，说：“只要你说行我都可以。”
　　“我说行就行？你哪来的钱？不是说生活费都不够花吗？”
　　他说：“上次省运会拿奖以后，队里也相应地给了些奖励。”
　　“你妈妈知道吗？”
　　春生摇了摇头，说：“她只知道我参加比赛，知道我拿了银牌，但我没告诉她还有奖金。我故意不说，就是想在她生日这天，悄悄送给她一份惊喜。”
　　“你妈妈有你可真是幸福。”湘君发自内心地微笑，“再辛苦再累也都值了。”
　　“值吗？”春生虚看着远方说道，“我怎么觉得一点也不值？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她有权过得更好，她不值得为任何人去做牺牲。”
　　“那是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湘君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不懂得妈妈的心情。”
　　“你又来了。”
　　“嗯？”
　　“又开始不自觉拿年纪来压人。”
　　湘君愣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说：“行行行，我改，我改还不行吗？说吧，你的奖金数目是多少？”
　　“一千。”
　　“一千？”
　　春生扬扬下巴，一脸骄傲求夸奖的表情。
　　湘君不知道该说什么。楼层到了，她一脚跨了出去，想笑却只能狠狠憋着，因为怕伤害他脆弱的自尊。而她也真是没有想到，这孩子的思想竟如此简单。拼死拼活获得了银牌，只拿到一千块奖金，他非但不会嫌少，不骂队里是打发小孩，不怀疑是有人做过手脚，反而还在那偷着傻乐，还规划要买些什么礼物，说什么“你说行我都可以”。这不是小孩是什么呢？小孩子对钱才没有概念。
　　湘君甚至因此而忆起，她幼儿园时期，曾拿着捡来的五分硬币，去小卖部找老板买一支雪糕。老板后来对倪家辉说：“你女儿真是傻得可爱。”
　　可是湘君却不敢说。说了他又要长篇大论。

　　到了卖女装的区域，湘君放慢脚步，远看不错才走近了细看，春生不发一言，只是乖乖地跟在后面。
　　当她拿起件大红色外套，带毛领的，服务员过来礼貌地打断，说：“您穿可能会有点老气。”
　　湘君笑道：“不是我穿，是买给妈妈的。”
　　“那可以那可以，”服务员连忙热情地招呼，“你们是姐弟吧！弟弟帅哥，姐姐美女，你们妈妈可真幸福啊！”
　　湘君原是想笑着带过，然后转战别家，反正这里价格也不合适，没必要再浪费时间。然而春生却板着脸纠正：“我们不是姐弟。”
　　服务员毕竟经验老道，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也没再作解释，因为她知道多说多措，还容易越描越黑，于是赶紧假装很忙。一会儿从这边选一件外套，一边去别处抓一件内搭，就这么把话题给错开了。
　　湘君虽然已感觉到尴尬，却依然强装镇定，把架子上的衣服滑来滑去，云淡风轻地说：“刚刚的解释纯属多余。”
　　他说：“我觉得不会。”
　　她冷笑道：“待会儿万一每家店都问，你怎么办？难道每一个都要解释？”
　　他点头道：“一句话的事儿，能有多复杂？”
　　“行，我服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就这一次，以后别拉我出来逛了。”
　　就在她转身往外走时，只见正前方走来两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起初她以为是没戴眼镜，看走了眼，心想哪会有这么巧的事。结果刚这么想完没多久，她正低头看路，就有人在她的正前方喊道：“君君，这么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