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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铤而走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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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睡了整整一天,她都没下过床,连饭都没吃,只是在床上喝了几口水,还是平微给送过去的。周一大早上爬起来洗脸,一照镜子,差点把自己给吓昏厥。不敢信镜子里的人是她。面容浮肿,脸色蜡黄,看起来像是生了场大病。
牙都刷完了水还开着,热水哗哗地流。她心里想说,岁月到底是不饶人的。早几年就是前一晚宿醉,第二天也照常按时上班,不用化妆都精神倍儿足,穿高跟鞋跑采访都没有问题。现在简直是支棱不起了,休息一整天都无法复原,而且就算脸已是这样,也激不起丝毫化妆的欲望。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初老”?
她赶紧把热水调成了冷水,再低头捧水浇脸,逼自己保持警觉,绝不让“老”字入侵大脑。
自从那天在李亚珍家里,大家彻底撕破脸以后,付向东对离婚的态度就变了。虽说依旧没有松口,但听律师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准备要积极迎战。这场消沉已久的离婚戏,看样子很快会迎来高/潮。湘君在律师的提醒之下,决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反复审视细节,重新梳理回忆。常常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恨不能掰碎了当四十八来过。
白天的一个她在外奔波,一个她坐在格子间打字。有时手头的事放不下,又要接律师打来的电话,她只能悄悄地躲在角落,用最小的声音说最狠的话。还要常常和中介联系,时刻留意租房的信息……到了晚上,一个她要和平微喝酒,晕头转向,一个她还要整理文件,当做给律师的弹药补给。连平微都快要看不下去,有几天连酒都不跟她喝了,直推她进卧室赶紧睡觉。
然而她都已经这样了,很多事还是一筹莫展。
律师很早前就对她说过,打官司最重要的是证据。要是没有证据,就算被告再怎么可恶,原告也拿他没有办法。刚刚律师又打来电话,说她的证据还远远不够,并且好多证人的证词,都是打感情牌,经不起专业人士的推敲,到时候操作稍有不慎,反而为对方提供了机会。
湘君也不知该怎么办了。怪只怪自己当初太笨,一场“捉奸在床”的好戏,竟然没有用手机记录,让一对狗男女就这么溜了!这下都老死不相往来,又要上哪去找证据呢?
律师说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再说具体一点!”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律师在那头压低了声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晚上七点,学校大食堂接近打烊,饭菜五折,座位充足。
春生拉着老余去了。
两个人打了满满一盘菜,再选了个顶上还亮着灯的座位。
坐定以后,老余拿筷子在荤菜里扒拉,扒拉一半天也没扒出个名堂,喝口没有盐味的汤漱口,撇着嘴说:“你小子也太抠了,没见过请客来食堂请的,还是吃大锅菜,还是快要打烊的半价菜!”
春生边刨饭边说:“我什么条件你是知道的,你什么饭量我也是清楚,来食堂属于是照顾彼此啊!”
“得了吧!你那块银牌给的奖金呢?”老余从肉菜里挑出片青椒,伸手就放去了春生碗里。
春生夹起来就塞进嘴里,说:“那个钱能用吗?”
老余嚷嚷:“那怎么不能?发给你不就是让你用的?兄弟们跟着享享福咋了?”
“哎呀!吃饭还塞不住你的嘴啊?”
“说白了你小子就是抠门儿!”老余抱怨完也没闲着,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一大口饭菜塞在嘴里,还嫌不够,还要见缝插针地说话:“对了,你简历投得怎么样了?有信儿了吗?”
“已经排了几个面试了,下周就开始跑。”
老余不禁摇头感叹:“还得是你啊,盘靓条顺,业务过硬,我们也只有羡慕的份儿咯。”
“我还羡慕奥运冠军呢,有什么用?呐,做人呢?最重要就是开心!”
“少在这儿跟我整没用的。说!奖金是不是要拿去约会?”
“你小子没完了是吧?约会?跟谁约会?你倒是帮我找个人出来。”
“这还不简单吗?就说中文系那个系花,蒋珊珊,不是都追了你一年多了,你小子,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是不知道咱学校中文系,在渝城的含金量有多高……”老余说得眉飞色舞,春生却听得稀里糊涂。
老余说累了停下来喝汤,才发现他原来是在发呆,根本没有在听。“喂!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没有,没想什么。”
“一天天神叨叨的,我看你一定有事瞒着!是不是外面有对象啦?是不是比系花还要美啊?是不是富二代啊!”
“快吃吧,烦不烦啊!”他夹了块猪五花扔进他碗里,“肉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晚湘君回到家里,平微还没回来。
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衣服都懒得换,打着赤脚走去茶几边,不坐沙发,而是伸直腿坐在地毯上,一边悠悠转动着酒杯,一边迷迷蒙蒙地发呆。她在纠结,不知道是该听律师的建议,深入虎穴,去找对自己有利的证据,还是继续把战线拉长,打持久战,打到她心满意足为止。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铤而走险,才能为自己寻来转机。若是一拖再拖,就算拖到他无力招架,她难道就一点也不会折损么?
喝完酒刚把酒杯放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声。摸出来一看,原来是春生发了条微信。
他说:“如果明天有空,能不能出来帮我一个忙?”
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
大脑一片空白。
已想不起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记得那晚喝醉以后,是他赶到酒吧,劈头盖脸地说了她一顿,然后拉着她走,后来好像又抱着她走,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过程不大顺利,好像还摔了一跤,第二天屁股痛到不行,连身都不敢翻。
而回到平微家以后的一段,她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全都是酒醒后听平微说的。中心思想只有一条,那就是春生十分靠谱。后面车轱辘话翻来覆去,都是在称赞他人有多好,心有多细,在洗手间帮她擦脸就算了,上床后竟然还帮她擦脚。这样的男人上哪儿去找?湘君听完当即纠正,是男孩,不是男人。平微对此嗤之以鼻,说她就是在没事找事。她却斩钉截铁地表示,弟弟就是弟弟。
湘君给平微展示了底线,其实也是在提醒她自己,很多事别说是不能做,就连念头都不能动,动一下就是她的不对。
要说不知道那是假的,人非草木,当一个人在对你释出好感时,你怎么会一点也没有感觉?更何况她还经验丰富。好的坏的都见识过,失败的婚姻也经历过。在感情方面,她是毋庸置疑的老手,是博士后出站,是一只吸饱了水的海绵。她怎会不知道春生的心意,又怎会看不出平微的心思。正因如此,她才下定决心,要做给他们两个人看,要他们看完后知难而退。
这段时间借着忙碌,她对他忽视得理直气壮。好多微信看一眼就删了,也不会回。他倒是一点也不气馁,每天照发不误。到饭点就问她吃饭了没有,到深夜就发来一个晚安。她都看着,存多了就回过去一个表情,有时是一个“地雷”,有时干脆是一坨“大便”。发完她会向手机祈祷:“拜托拜托,不要再发来了,不要让我失去个朋友!”或是在心里苦口婆心:“春生啊春生,快不要傻了,你是这么聪明的孩子,应该会知道我的用心!”
这一回他倒是有事说事,不再发虚头巴脑的东西,大概是开窍了,上来就直接找她帮忙。这说明什么?说明死脑筋终于活了?知道变通了?“不行!”湘君皱着眉头想道,“谁知道这是不是新的套路?谁知道这忙能不能帮?”她于是依然决定冷处理,就当没有看到,手机先静音然后关机,躺平了好好睡一觉再说。
第二天上午精神饱满,效率自然就高,跑完新闻还不到十点,稿子不急着写,离午饭也还有一段时间,急冲冲赶回去实在没必要,她想,不如找一个地方歇脚。
去哪里呢?她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
突然,她像是被木鱼锤敲了下脑壳。脑子里“咚”的一声脆响。昨天律师不是才说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是还鼓励她铤而走险吗?这难道不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湘君一整个燃了起来。
坐上出租车后,手捂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呼吸一下追着一下。心里越是忐忑,就越是想缩短等待的时间。就怕横生枝节,就怕这夜长梦多的感觉。
进小区碰到熟悉的保安,她闪躲不及,淡淡点了点头,保安说了句“好久不见”,她勉强笑笑掩饰了尴尬。
回到从前的那个家里,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包括智能门锁的密码,依然是她记得的六位数。
刚进门甚至有瞬间恍惚,仿佛心里的厌恶不见了,只留下强烈又莫名的熟悉。
镇定片刻之后,终于把思绪拉回了主线。脱鞋打赤脚走了进去,以防万一,她没把鞋子放在门口,而是全程都拿在手里。
既然要找证据,文字当然是重中之重。她于是轻轻闪进了书房,一刻也没耽搁,等待电脑开机的同时,也到处翻箱倒柜。
找了好久没找到他的,却无意间摸出来一个她的。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外壳是布满了刮痕的皮革。已经用很旧了。有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里面那些杂乱的笔迹,那些涂抹后变脏的空白,是她还没有写完的小说。算起来已经有四年了。
记得当初写到高兴时,还忍不住拿给付向东看过。可是付向东却没什么兴趣,也没有点评她写得好与坏,只是淡淡地说:“你平时写新闻还不累啊?休息就放松玩玩别的嘛。”
湘君当时也没有辩解,只是笑一笑就过去了。笔记本她自己收了起来,空了还是会写上几笔,是拿铅笔写的,写完擦掉还可以重写。所以一直就那么一小叠,看上去进展颇为缓慢,可是心里却越积越多。
时至今日,虽然已很久没动笔了,但她却从来也没忘记,她还有一个未完成的故事,和一个还没有开始梦。
她把本子放进了包包里。
书房没收获又转向主卧。
虽然心里排斥,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一进去就先做深呼吸。
这个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踏入半步的地方,就像她心里的一个深渊,有黑洞,有回声,有看不见也抓不着的恐惧。
她尽量回避那一张床,转身面朝衣柜。拉开第一扇柜门,是他的衣服,简简单单,分门别类,如果有不属于他的东西,哪怕很小,一定扫一眼就可以发现。
湘君打开第二扇柜门,头才刚探进去没有多深,突然听见“滴滴”两声,从客厅传来,是她最熟悉的开门的声音。
有人来了!湘君倒抽了一口凉气。
明明知道不会是别人,但却不敢承认,不敢想那人真就是他。他不是在上班吗?这个点对于医生来说,不是最忙最走不开的时候?她不信她运气会这么差。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进衣柜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