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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让我把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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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微的指示之下,春生把湘君放在沙发上。
湘君全程都没有睁眼,抓了只抱枕抱在怀里,翻身面朝靠背,然后就再也不会动了。
平微端着酒站在茶几边,指着她像指着一袋垃圾,一脸嫌弃地说:“她是怎么回事?”
“喝多了。”春生老老实实地说。
平微哭笑不得,没想到他理解力竟然是这样。她说:“我知道她喝多了,我问她为什么喝这么多?”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俩不是在一起喝酒?”
春生摇了摇头,说:“我是去接她的。不过我猜,她今晚心情应该很差。”
“谁说我心情差啊!唔?”湘君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平微看看春生,春生便说:“没有说你,我们是在闲聊。”
“闲聊?”湘君摇摇晃晃地说道。
“怎么?不行吗?”平微挑衅地抬高了尾音。
“唔……”湘君捂着嘴跳到地毯上。
“干嘛?”平微眉头一皱。
“想吐……”
“快去厕所!”平微歇斯底里地嚷道,“我这是国外进口的地毯!”
还好一切都为时不晚。
当湘君坐地上抱着马桶,痛苦地哇哇大吐之时,平微悠悠地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继续小口小口地喝酒。
春生想要去厕所看看,又怕显得唐突,毕竟是在别人家里。但是不看看又放不下心。这可怎么办呢?春生坐立难安。与此同时,湘君又“哇”地大吐一声。
看看平微这时,优雅地晃动着手里的高脚杯,慢慢说道:“之前是我喝醉,今晚又换成她。两个倒霉的中年女人,凑到一起,真是应了那句‘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
“嗯?”
“倒霉到家了!”平微放声大笑,“难道这笑话也过时了?”
她摇了摇头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我真该学新东西了,不然迟早被时代给抛弃。”
笑完见春生一脸拘谨,站着一动不动,她向他招了招手,说:“过来喝杯热茶。”
“不麻烦了。”他说。
“不麻烦啊,茶在这里,水也在这里,你自己烧开了泡一下就好啦。”
“我的意思是我该回家了。如果她酒醒后没提到我,那么麻烦您也不要跟她说。”
“为什么?”
他说:“只要倪湘君没事就好了。不是说做好事要不留名吗?只要她好我就放心了。”
他说话时,平微一直在观察他,观察他的动作,观察他说话时的表情,特别说到湘君,眼睛里似乎是有一束光,聚在眼眸深处,看上去格外深邃又醒目。
“那我就先走了。”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你要是走了,她待回儿发起酒疯来闹事,我是没办法的。”
“应该不会吧”他担心地往洗手间看了一眼,已经没动静了。他知道平微的担心有道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待回儿睡了就没事了,你们都是女生,我在这儿反而会不方便。”
“睡了就不闹了?看来你还是不了解她。”平微笑着抱起了手臂。
“嗯?”
“别‘嗯’了,直接留下来看好戏吧。”
说完她拿了只干净的茶杯,放在他那一边。
没有办法,他现在想走也走不动了。
因为太过担心一个人,心就不会再听自己指挥。
看着他转身回到茶几边,乖乖坐了下来,平微一边摆弄茶叶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和倪湘君早就认识?”
春生点了点头。
“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居然都瞒着我!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平微按下烧水壶开关,“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春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思绪还卡在“重色轻友”上。他想,这么说他就是那个“色”吗?这么说她是很在乎他的?抬眼撞上平微的目光,他定了定神,由于皮肤太白,脸一红就红得一目了然。
平微把问题又问了一遍,他才听进去了,一边慢慢回想,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低下头对着烧水的热气,他娓娓道来,就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说,他爸爸是一名大车司机,专跑长途,一年最多有一周在家。在他六岁生日那天,爸爸问他,他心里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想也没想就说,是希望爸爸能陪他久一点。爸爸去世时他没满七岁,死因是疲劳驾驶,夜里跑山路打起了瞌睡,转弯不够及时,从山崖上直直地冲了出去。
惨剧刚发生那段时间,王晓华已接近疯的边缘。一边是家里顶梁柱倒塌,一边是非但得不到补偿,还要吃官司让她赔钱。王晓华每天强忍悲痛,在外为了官司而奔波,而春生就成了老街上的孤儿,自己上学,自己回家,自己在街上吃起了“百家饭”。有时还有人来叫,有时是眼看饭点快过了,他都饿得慌了,也没有人来,他只好红着脸去敲别人家门。都是有什么就吃什么,而他也很懂事,夹菜只夹面前那一盘,尽量多吃主食,少吃菜。
在那么多给他饭吃的街坊里,就只有湘君,每周五放学回家,都会来问他想吃什么。有时带他去家里吃,会问他有没有忌口,会让李老师提前准备。有时候她还会背着李老师,拿她存下的零用钱,带他去麦当劳消费一餐。
平微点了点头,说:“原来你是她老街的朋友,难怪我都没听说过。”
他苦笑道:“今天我请她吃麦当劳了,但她好像并不喜欢。”
平微把热茶推到他面前,说:“你们是最近才遇上的?”
“是的。”他说,“我都没想过还能再遇见。”
“那你刚跟我说的这些,跟她说过了吗?”
春生盯着茶摇了摇头。
她说:“估计她早忘了。”
他说:“只要我记得就可以了。”
“是吗?”
他略显吃力地“嗯”了一下。
洗手间又传来马桶冲水声。
湘君在水声间隙里大喊:“付向东我草泥马!”
平微和春生面面相觑,春生显然是觉得惊讶,没想到她还有这样一面。平微伸手拍拍他的肩,说:“她这人就是这样,只有喝醉了才敢骂脏话,平时文明得像一只瘟鸡,谁都能把她当软柿子捏。”
“是吗?”春生若有所思。
“她老公,不对,她前夫,不就是以为她好欺负,所以才敢把事做绝。趁她出差,把小三带回家,睡她的床,据说还用了她的护肤品。”
春生抿着嘴唇,双眼放空,看不出他到底是怎样的情绪。
而平微这边则是在犹豫,拿不准有些话该不该说,犹豫又渐渐过度到纠结,纠结到对自己都有些生气。最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她语速飞快地说:“你有女朋友吧?”
春生摇了摇头。
“没有?怎么可能?是刚分不久?”
“我其实还没有谈过恋爱。”他低着头轻轻干咳两声。
平微虚着眼睛看他,没有吭声,下巴微扬,像在说“我看你能装多久”。
他说:“我是说真的。因为我没钱也没有时间。”
“这算什么借口?”
“这不是借口,这就是事实。钱要用来生活,时间要用来训练,再没有富余去做别的。”
“恕我直言,你喜欢她吗?”她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平微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边抽边说:“你虽然年轻,但你是聪明人,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
“知道了,然后呢?”他仿佛早就思考过了,“反正怎么走都是死棋,还不如不知道好。”
“死棋又怎么了?难道除了遵守规则,就没有别的办法?直接把棋盘打翻又怎样?”
春生似懂非懂,看着平微。
平微却懂得适可而止。淡淡笑道:“以后你自己就会明白,死棋并不是最可怕的。”
春生的眼里闪过一道光。
“我去看看君君。”说完她猛地站起身来,哪晓得酒劲也跟着上头,晃得她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还是我去吧。”春生这一次不再犹豫。
“你行吗?”
他笑着挠了挠红红的耳朵,说:“我们寝室也常有人喝醉,都是我照顾的。”
平微点了点头。
虽然八字还没有一撇,但她必须承认,此时此刻,她就是有一种嫁女儿的心情。又高兴,又担心,又怀疑,又祝福。
而对春生,她是爱屋及乌的喜欢。
春生一冲进洗手间里,就看见湘君倒地不起,呼吸又粗又急,长发湿漉漉糊在脸上,狼狈又无助得让人揪心。
在洗手台上找到了湿纸巾,怕她会冷,就开了热水再打湿一遍,拧干后一点点擦在她脸上,擦掉混在一起的泪和汗,再轻轻拨开头发,露出她疲惫又委屈的脸来。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他起初是不习惯,眼神飘来飘去,总不知该在哪里停下。后来见她没有惊醒,呼吸也渐渐变得平和,他才让目光跟随他的手,在她的脸上散了一圈步。
之前和她在一起时,总是会因为她的气场,而不敢长久地盯着她看。现在细看之后才发现,她睫毛原来是又长又翘,鼻头是肉肉的,右脸的酒窝比左脸要深,连睡着了都还皱着眉头,是在做噩梦吗?还是坏心情已踩不了刹车,都追到梦里去了。
将她大概弄清爽以后,他抱着她走出洗手间,走到客厅,他问平微:“她睡哪里?”
平微抬手指了指卧室,都没有抬头,眼睛直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和什么人聊天。
春生把湘君放在床上,先拿纸把她的脚底擦干净,再拉过被子来将她盖上。
刚刚转身,就听见湘君哑哑地呻吟:“痛……好痛……”
他问:“哪里?”
她抬手敲了敲头,又滑进被子里揉了揉胃,说:“都好痛……”
春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到床边,把手搓热了捂上她额头。
见她表情舒展了一点,他便带着气问:“以后还喝这么多酒吗?”
她突然一甩头喊了声“要”。
“那就证明你还是不够痛。”说完迅速收回手来,并摆出马上要离开的架势。
她果然闭着眼就急着嚷嚷:“别!别走!手回来!继续按!”
春生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把手搓热了揉她的太阳穴。
揉了一会儿,他忍不住轻声自言自语道:“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她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像在说她自己也没有办法,然后重重翻一个身,给他个“顺其自然”的背影。
他替她掖好被子,在她耳边说了声“晚安”。
她迷迷糊糊地问他要去哪。他说回家。她问他走了还要不要回来。他说:“要看你让不让我回来。”声音很小,她也许根本就没有听见。听见了下一秒也会忘记。
走出去把门关上以后,他正站着出神,平微在他的身后说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