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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他是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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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坐在卧室的窗台上,背对皎洁月光,没有开灯,手机屏发出的幽幽冷光,打在他脸上,像是结下的一层白霜。
他正在对话框输入文字,打了删,删了又打,大拇指动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过了好久,终于编好了一个整句,按下发送键发给对方:“今天中午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没有人回。
等待过程中,他又编好一条发去:“我妈其实人很好的,要不是被逼急了,她也不会是那个样子。”
过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春生心里着急,不知道她是真没看到,还是故意视而不见。都有可能,也都不算是什么大事,但是胡乱猜疑的过程,却令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忍不住打了过去,铃声响了好久,响到他以为快结束时,那边接了起来,但却没人说话,只听见乱糟糟的杂音。
“你人在哪里?”春生只管大声,没注意语气有多糟糕。
“哪里?我在哪里?你等等啊,我得找个人问……”
“什么?”
“喂——帅哥——这里是哪里?叫什么名字——”
春生知道她已经醉了,并且醉得不轻。
听着那头杂乱的环境音,一波高过一波,将她的说话声一点点吞没,他感觉他的心在被火烤。
冲出卧室,王晓华正从洗手间出来,两人在过道遇上,王晓华笑着打量他一遍,说:“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春生急冲冲地说道:“有朋友喝醉了让我去接。”
“男的女的?”
“男的。”
王晓华默默给他让路。
待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说道:“上午你说的那个学姐,名字叫什么呢?”
“啊?”
“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是叫倪湘君吧?”
春生手放在门把手上,有点意外,但是回过神来一想,其实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湘君搬离老街时,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女,和现在几乎没什么两样。他当时那么小都还记得,王晓华怎么会认不出来?
王晓华说:“她家搬走时你还很小,肯定记不得了,她妈妈叫李亚珍,曾经是我们门对门的邻居。”一说起往事来声音都轻了,像一阵薄烟飘向远方。她说:“以前你爸爸一跑长途,我忙着卖面,家里没人管你,你总是爱悄悄地往她家跑。她女儿湘君对你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拿。说你长得好看,像当时一个有名的童星……叫……叫什么来着?”
“释小龙。”
“对!”王晓华激动地拍了下手,“你居然都还记得!”
深夜十点左右,室外的温度已低至个位,街上人烟稀少,却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
春生裹一件厚厚的棉服,走进这灯红酒绿的场所。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处处都要留心,也处处都在分心,虽然看上去手忙脚乱,却并未影响他帅气的形象。从进门到吧台的这段路上,已经有好多人向他招手,有的胆大的更是直接说:“帅哥一个人出来玩啊?”他都没有反应。听到也当没听到一样。
顶着音乐声逆流而上,不是与酒臭味擦身而过,就是被烟味熏得呛鼻。找了好久也没有找见,还以为她已经不在这儿了。结果就是下一个转身,他便看见了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守着一只酒杯,和一个快要见底的酒瓶。
他冲到她身边还未站定,她端起酒杯往嘴边送,他伸手挡住杯口,嘴唇就直接亲上他手背。
惊吓之余,湘君抬眼一看,看见是顾春生,还以为是自己喝出了幻觉。推了推他,还真的是他,她胡乱擦了擦嘴,然后口齿不清地笑道:“你怎么来了?”
他一把夺走她手里的酒杯,冷笑:“你说呢?”
“我说?我说什么我说?”她把酒瓶子推到他面前,“既然来了,就陪我喝几杯吧,反正你也是大人了,不是吗?”
他把酒瓶也抢到手里。两人对视良久。等她眨眼时他才问她:“你怎么了?”
“我?我怎么了?我没怎么啊!”她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
“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喝酒?”他尽量压制住内心的怒火,“这么晚了,难道就没有点安全意识?”
“要什么安全?我妈都不管我还要你管?”
春生想了想没想明白,什么意思?她中午在麦当劳接完电话,就开始心神不宁,现在又喊出这样的话,其中一定是有关联。
结果他还没问,她就自顾自地说道:“我妈把我给赶出来了!我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她踢了踢立在脚边的大包,“这就是我的全部行李,我的全部家当,只要有它们我就能活!”
“你还有我。”春生几乎是脱口而出,没经过大脑,说出来他自己也倍感意外。
不过还好湘君没听见,听见了也不会往心里去。她已经醉了,并且是很深很沉地醉了,就算她想骗人,一大半瓶威士忌也不允许。
趁她还有保有一丝清醒,他赶紧问她:“那你今晚住哪?”
“我……住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要住哪啊!”她捂着脸结结巴巴地嚷道,“我前夫在家里和别人上床,被我撞见……我提离婚,我妈却要和我断绝关系……你说……是不是狗血剧里的情节……我他妈怎么就活成了狗血剧……”
“你喝多了。”
“喝多……喝多会死人吗?如果会死我倒是想要试试!”
突然,不远处混乱的人群之中,一个穿紧身皮裤的男人,举着一杯酒大声喊道:“美女还要不要喝一杯啊?”
“他谁?”春生皱紧眉头问道。
她笑:“刚刚认识的一个酒友。”
“倪湘君你是不是有病?”
“什……什么?有病?你小子说话……”
还没说完,她口中的“酒友”来到卡座旁,站在春生身后,对湘君笑道:“这个小帅哥是谁?你男友吗?”
“放什么狗屁!这是我弟啊!”
“这么说你就是她姐咯!”皮裤男笑嘻嘻地说道,“那我能不能做他姐夫……”
春生俯身提起大包,单手抡圆了往背上一背,“砰”的一下,撞飞了皮裤男手里的杯子。
“你他妈的……哎哟哎哟!放手放手!哎哟——”他手腕被春生反手握住。
“还喷不喷粪?”
“不不不喷了……”皮裤男已经快站不稳了。
春生放开他往外一推,推得他失去重心,退得刹不住车,最后直接仰倒在人群里。
湘君还在专心看热闹,还在傻傻地拍手叫好,一只手从她眼前闪过,她还没有反应,就感觉手腕一紧,抬眼一看是顾春生,已经来不及了,他拽着她便往人群里走。
“你干嘛啊顾春生!”
春生头也不回地说道:“先跟我出去再说。”
“喂!你放手啊!”湘君开始用力地挣扎。
春生的手指抓住她手腕,就像给手腕上了把铁锁。
湘君再没有别的办法,伸手在他的手背上一拧,他疼得松手一甩,湘君向后一仰,一屁股结实地往地上一坐,都没有声音。人潮的阴影迅速围拢,眼看就快要踩到她了,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像是捞鱼一样,又将她一把给捞了起来。
贴着他坚硬温暖的胸膛,又是熟悉的淡淡的清香,他上午说是同学借的香水。现在想想,这小子真是个“不稳定因子”,说了这么多话,也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句不假却掺杂了水分。
眼看现在凭自己的力量,挣脱已经无望,她索性放弃反抗,就当他只是一个苦力、一个轿夫,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于是抬手勾住他脖子,背一使劲,哈着气凑近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个地址,是平微家,她说到地方再放她下来,她累了,要睡了。
他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哪知出门后低头一看,她竟然真的呼吸匀称,嘴角带笑,眼皮子像卷帘门一拉到底。春生苦笑一声,也不知是该说她心大,还是说她脑子缺弦。都这么晚了,又还烂醉,她竟然对他如此放心,他想,如果他没来呢?如果是皮裤男抱着她呢?越想越怕,越怕越气,气不过手一颠晃了她一下。她却反而贴他更紧,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都恨不能揉进他的外套里。
他只能深深地叹一口气,拿她没有办法,还是要把她先送到家,一切都要等酒醒了再说。
按照湘君给出的地址,他抱着她打车、坐车又下车,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平微家门口,不知该怎么办,晃了晃湘君,小声说道:“喂,是这里吗?”
“嗯?”湘君不耐烦抬起眼皮,抬到一半,伸手想按密码,试了两下都够不着,便曲手肘撞了撞他,说:“你来。”
“我……”她又强人所难,抱着她按门铃多不方便。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没有办法,还能怎么办呢?除了服从也还是服从。
铃声响过几声以后,那一边终于有人按接听,但却没人说话。春生只好先说了“你好”。
那边沉默了几秒之后,轻声说道:“你是哪位?”
“我是倪湘君的朋友,我叫顾春生,她喝醉了,我送她过来,她说她现在住在这里,她说……”
“真的是我!”湘君转过脸朝着摄像头,“他没有骗你!”
话音刚落,门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