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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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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君假装没有听见,转身就往回跑。
跑到春生身边,他和他妈妈都不说话,脸色都很难看,她意识到不能再沉默下去。只是在称呼上,她还暂时有些困惑,不确定是该随春生的辈分,称呼他的妈妈为阿姨,还是直接就叫大姐。
犹豫片刻,拿不定注意,遂决定省略称呼,直接小声问道:“您没事吧?”
“没、没事……”那女人直勾勾看着湘君,“你是?”
“哦,我……”
“学姐!”春生打断她的话说道,“她是我学姐。”
“学姐?”那女人气势弱了下去。一脸惴惴不安。从春生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她站直了身子,眼睛却不知该停在哪里。
湘君也很疑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说。
“这是我老妈。”春生把手搭妈妈肩上,“老街晓华面馆的老板,姓王,大家都喜欢叫她王老板。”
湘君点了点头。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在老街所有的街坊里面,李亚珍最讨厌也最看不上的,便是这位王晓华女士。
“谢谢你送我回家。”春生突然大声说道。湘君猛一抬眼,他冲她使个眼色,又说:“也谢谢你刚才帮我们解围。”
湘君会意后赶忙说道:“没事没事,都是举手之劳。”
“去我家喝杯茶吧。”他俯身捡起她扔的外套,抖了两下,再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嗯?”湘君楞了一下。
他笑着说:“我妈存了不错的普洱,加点奶煮一煮喝起来不赖。”
“不用不用,我还有事,要马上回学校去,下次,下次再来!”她边说边摆手往后退让。
王晓华一把抓住她手说:“那怎么行,第一次来,怎么着也要吃了饭再走!”
湘君听完的第一反应,是幸好王老板不记得她了。否则跟“李亚珍”这名字一连上,还不知会衍生出怎样的剧情。
最后还是春生出面,说湘君真的有事,不去不行,王晓华才只好松手作罢。
母子俩回到冷清的面馆,大厅黑灯瞎火,厨房清锅冷灶,连桌上的饭菜也没了热气。
“鱼凉了,我去回一下锅。”王晓华说着就要去拿,却被春生给拦了下来。
他说:“妈,别忙了,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王晓华听完什么也没说,拉一只凳子坐下以后,就掏出烟来点上。平时她不敢像这样放肆,儿子会管着她,不许她抽烟,更不许她在家里抽烟。但是她现在却顾不得了。她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她需要分心,才不会一直想一直悔恨。
春生叫了她几声也不答。
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直到被烟呛了一大口,都咳出眼泪来了,缓过来以后愣了愣神,看着别处,才假装不经意地说道:“对不起,刚给你丢人了。”
“说什么呢!”春生急得跳起来嚷道,“你是我最棒最好看的妈,给我长脸都来不及了,怎么会扯到丢脸上去!”
王晓华又狠狠地吸了几口,才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想要掏第二根,结果被春生伸手按住。她冲他苦笑着说:“要是知道你带人回来,我不会那么冲动,不会不顾及你的面子……”
“我知道,妈,我知道的。”春生的声音里夹杂着颤抖。
王晓华仰头哽咽着笑道:“你妈没用,活了半辈子也不会赚钱,自从你爸走了以后,我只能东拼西凑地过活,说难听点,就是什么便宜都占,只要能把这烂摊子拖动,我也不惯着我这张脸。上周你奶生病,你姑刚把她送去医院,转头就来问我拿钱,我能怎么办,还是只能去借,借到男人头上,他女人就认为我在使坏,我又能怎么办?我只能谁骂我我就骂谁。我只能不当哑巴,不再低着头受这些闷气。”
春生强忍着心痛说道:“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找他们借钱?”
“不找他们我还能找谁?这街上谁还愿借我们钱?我……”
“妈!”春生抢白她的话说道,“我们搬家吧!”
“搬家?搬去哪里?”
“不管去哪里,只要不待在这里就行!”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待在这里?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我住得心安理得,我为什么要走?”
“我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什么?错的又不是我!”
“我不想再看你受这种委屈!不想每天都担惊受怕!也不想再看你活这么累!这理由可以吗?”
王晓华低着头不说话了,
“妈,你就相信我一次好吗?我马上就毕业了,就要有工作了,我有能力照顾你生活!”他颤抖的哭腔像一群人跺脚,一下一下地,快把王晓华心踩碎了。
“你赚的钱就是你自己的,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王晓华把眼泪狠狠往下咽。儿子知道心疼妈了,对妈来说,既是狂喜,也是撕心裂肺的折磨。她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要往前走的,苦日子拖累我就够了,不能再拖累你。”
春生什么也不再说了,因为他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也许男孩长大成男人,就是要跨过某一个关口,才能彻底明白,爱的重量,决不能只是停留在嘴上。
都已经走到家门口了,湘君依然云里雾里,总感觉魂魄还没有跟上,还在那场意外的风波里,神经一紧一松,贴身的衣服也湿了又干,皮肤上还贴着层薄薄的寒意。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后怕。反正不管怎样,回家的恐惧已削弱了不少。她此刻心里的那一种松弛,是经历过风浪以后的平静。
本来是想要摸钥匙开门,但又一想,李亚珍都做到那个份上,都打包她东西送去了“敌营”,她又怎么好自己开门?这里还是她的家吗?
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后响起,并离她越来越近。她抬手理理头发,也噘噘嘴放松放松表情。
门开了,她愣着,李亚珍却对她露出了笑脸,说:“还以为你要放鸽子呢。”
湘君有点意外。来之前想了千百种可能,好坏都有,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这哪里还是她认识的李亚珍?李亚珍怎么会主动递台阶?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有人在李亚珍身后说道:“妈说要等你回来吃饭。”
话音刚落,一道雷劈在湘君的头上。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付向东竟然会在这里。“这
是什么意思?”湘君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怎么会来?”
“这话说的!”李亚珍转身回到餐桌边,伸手拍拍桌沿,“他怎么会来?他怎么不能来?他是你什么?他叫我什么?这里是你家也是他家。”
湘君走进房里,抬脚一勾把门给关上,然后却没往餐桌边走,而是走到了吊灯底下,面无表情地说:“他叫您什么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但他应该知道,他现在只是我的前夫。”
“倪湘君,你……”
“妈,您别生气,也别说君君。”付向东把手按李亚珍肩上,轻轻安抚,又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是我不好,是我一手搞砸了一切,所以现在无论怎样,都应由我来独自承担。”
李亚珍用眼神对湘君说:“看到了吗?人家认错的态度多好!道歉多么诚恳!拜托别再再当扫兴的人,不要再得理不饶人了!”
可是湘君却怎么会服软?他们还是太小看她了。
只见她径直走向卧室,走进那黑黢黢如洞穴般的小屋。
然后把门在身后一摔,关门声震天,整间房子都好似在颤抖。
还好有黑暗能接住她的愤怒。
而她始终都想不明白,李亚珍为什么要这么做。付向东不了解她就算了,她反正也不在意,但是作为她的母亲,竟然也不知道她的心吗?如果知道,又为何要跟她对着干呢?为什么就不能支持她呢?难道一个没血缘的付向东,一个背叛了女儿的女婿,比自己的亲女儿还重要吗?
还好这时没有开灯,还好厚窗帘密不透光,黑暗像一个深渊巨口,将她的愤怒和所有疑问,统统嚼碎再一口咽下。
一堆行李放在床上,还没被拆开,正好方便她胡乱包一包,就往大包里一塞完事。
推开卧室门刚走出去,坐在桌边的李亚珍就说:“快去洗手吃饭!”那语气,那表情,就和平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湘君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淡淡地说:“我已经在外面吃过饭了,你们慢慢吃,东西我拿走了。”
“拿去哪里?”李亚珍拿汤勺替付向东盛汤。
“去平微家。”
“平微什么都知道了吧。”李亚珍冷冰冰地问道。
湘君点了点头,说:“我们什么都说。”
“你还打算要脸吗倪湘君?”李亚珍放下碗站起身来。
湘君匆匆回头,先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您说不要就不要咯,反正我脸皮厚,撕下一两层也无关紧要。”
“君君!”付向东假惺惺喊了一声。
倪湘君面无表情地说:“我说了以后请叫我全名。”
“你……”付向东赶紧看向李亚珍,但是李亚珍却没有看他。他便不甘心地嚷道:“你有什么尽管冲着我来,跟妈吵什么劲儿!”
如果湘君的眼睛没花,那就应该是不会看错,他脸上那鬼头鬼脑的表情,有种奸计得逞的嚣张。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再待下去脑子都要炸了。伸手握住门把手一扭,李亚珍叫了声她的名字,她说:“还有什么事吗?”
“我说了过来坐下吃饭。”
“我也说了,我已经吃过了,吃撑了,半口汤都咽不下了。”
“是谁教你的不懂礼貌?是谁教你的目中无人?”李亚珍语气冷若寒冰,“我反正是没教过。也许是你基因里自带的。想想也是,就这股对婚姻不负责的劲儿像谁,我想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我也是后知后觉。”湘君转过身来,手却还抓在门把手上。她说:“原来我一直都活得很假,总是以为,既然每个人都是这样,那我也应该这样,可是最近我才发现,其实不是的,妈,世界很大,每个人也有不同的活法,我们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李亚珍用力锤了锤桌子。
可湘君却没有打算收手,继续说道:“妈,您还要控制我到什么时候?当初爸爸会离家出走,难道就全是他的错吗?您就没有错了?您当时是怎么控制他的?是怎么逼得他没自己的空间,好好一个作家,硬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你……”
“我说错了吗?我当时已经上初中了,就算你们都背着我吵架,但我多少也会听到,我一直是无条件站您这边,却不代表我不理解爸爸,而我现在不仅能理解,我甚至还能够感同身受!”
“倪湘君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付向东像一条气急的看家狗。
“我跟我妈说话,轮得上你来插嘴?”
李亚珍站着哆嗦了一下,付向东凑近搀扶,却被她伸手挡了回去。她两只手稳稳地撑住桌沿,看了看付向东,末了低下头去,一切都像在放慢动作。
湘君已意识到不对劲了,一声“妈”还在来的路上,只见李亚珍抿紧嘴唇,屏住呼吸,将桌子猛然一掀,“哗啦啦”一下,盘盘碗碗、各种好菜,全都像滑滑梯一样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