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10、10 冤家路窄。

　　她的小心脏骤然一紧，没想到“冤家路窄”是真的，那个人真的就是付向东。而站付向东身旁的女人，是他的妈妈，湘君的前岳母，一个比李亚珍还厉害的人物。
　　付妈妈一上前就打量春生，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然后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位是？”
　　春生赶在湘君前开口：“朋友。”
　　“朋友？”付向东似笑非笑地说道。
　　“怎么，不像吗？”春生镇定地转头看湘君，“那这位是？”
　　付向东笑道：“你既然是君君的朋友，怎会不知我是她丈夫？”
　　“是前夫。”
　　“哦——”春生故意提高了音量，“原来就是你啊！”他想起了昨天那一通电话。
　　“走吧，去别处逛逛。”付妈妈一把拉住付向东，“他们要买的我们别买了，不然会拉低自己的档次。”
　　说完正要绕道而行，春生却挡在付向东面前，说：“阿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大懂？”
　　“春生！”湘君想要拉他没拉住。
　　付春生扭脸对服务员说：“小姐麻烦帮我叫保安。”
　　“叫保安干什么？”春生笑嘻嘻看着服务员，服务员也为难地把他看着。他说：“放心，我不会动手打你，虽然我承认我现在手很痒，但我从来不打畜生。对了，你妈妈刚刚说什么来着？跟我们买一样是拉低她档次？巧了不是，刚好我们也这么想，跟你这样的出轨人渣，买到同样的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他说什么？”付妈妈诧异地看着湘君。湘君则抬眼看着付向东。
　　然后她突然就反应过来，付妈妈很可能还不知情，还一直被付向东蒙在鼓里。刚刚她之所以尖酸刻薄，是因为她认为错都在湘君，湘君才是出轨那一方。之所以一走到春生面前，就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姘头”，当成了不三不四的男人。
　　湘君迅速调整了心情，一字一顿地说：“他说，您儿子是一个出轨人渣。”
　　“倪湘君！”付向东气急败坏地上前。
　　春生像一头愤怒的狮子，腿一发力，往上一耸，蓬松的头发直冲上天，伸手一把揪住他领口，大声嚷道：“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现场瞬间一团混乱。可湘君却不合时宜地心想：“再动？什么叫再动我一下试试？他之前动过我吗？还是他其实是想说“碰”？这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这么不清不楚。”
　　紧接着她又掉过头一想，不对，他没有说错，他的“动”一定是字面意思，就是动武、动粗的意思。结合他之前问她的“家暴”，她想明白了，这小子是在替她报仇呢！
　　就在这万分焦灼的时刻，付妈妈带着俩保安来了。他们一人拉住一个，付向东顺着台阶就下了，可春生却还恋战，依然表现出不依不饶。湘君凑上去问他想干嘛，他说要给人渣长记性。
　　她说：“你够了顾春生，我没有时间陪你在这儿疯！”
　　“那你走好了，这货既然敢对你动手，就应该想想后果！”
　　“喂，你讲讲道理好吧？”付向东眼镜都甩飞了出去，“我什么时候对她动过手？你别血口喷人好吧！”
　　春生看着湘君，湘君轻轻摇了摇头，说：“先跟我走。”
　　春生听完先站着不动，皱紧眉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慢慢地终于不再使劲，身体放松下来，虽然自己不动，却任由保安拽着他的手，将他几下子拉到一边。
　　付妈妈牵着付向东离开，春生看着他们，又大声笑道：“对了阿姨，只有狗眼才看人低呢！”

　　等到保安都离开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散去了，湘君对服务员说了抱歉，便一把拽着春生，气冲冲离开了那家店面。
　　“你走慢点！”春生在后面又急又气。
　　把他拉到商场的角落，她甩开他的手愤愤大吼：“你是不是疯了？大庭广众之下，闹得这么难看，你不要脸我还要啊！”
　　春生也不甘示弱地嚷道：“是他先作势要欺负你的！”
　　湘君一连做几次深呼吸，才终于把那些难听的话语，连汤带水地咽了回去，然后尽量平静地说道：“首先，他不会动手，其次他根本也没动过手，你不能只凭你的想象，就乱给人家安一个罪名！”
　　“可是之前……”
　　“之前你看到我脸上的指印，不是他打的，我告诉你，就算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跟我动手。”
　　“那是谁打的？”
　　湘君实在是没有辙了。没想到他竟是张狗皮膏药，只要一沾上就别想甩掉。
　　于是她不耐烦地说道：“是我妈。那一巴掌是我妈打的，这下知道了吧？满意了吧？还要嚷嚷着去报仇吗？”
　　春生抬手抓了抓脑袋。
　　湘君翻了他一个白眼，说：“怎么不说话了？”
　　“没怎么，”他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我只是在想，阿姨……阿姨她究竟为什么打你……你都这么大了……”
　　湘君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云淡风轻地说：“因为我要离婚，而她不许，讲不过就只好用武力解决。”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到那晚在平微家里，平微一句话带过的那些，有关付向东出轨的细节，以及湘君所受的屈辱，他的气又不打一处来了。但是碍于是湘君的母亲，是他从小就尊敬的李老师，他只好小声问道：“阿姨为什么不许你离婚？”
　　“你在采访我吗？”湘君不耐烦地说道，“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你可以回去问问你妈妈，看她会不会同意你离婚。”
　　“我不同意。”
　　“啊？”
　　“我说我不会同意我离婚。”
　　湘君被他的话绕晕了，但她也不想再去厘清。她有预感，若是厘清了再往下问，结果定是她不想听的。
　　为了岔开话题，她垫着脚虚着眼向前方望去。
　　然后她说：“那边好像有合适的，我们过去看看。”

　　这家店湘君以前常来。因为是李亚珍喜欢逛的，所以肯定不会太贵。进去一看标签，果然都是在一千以内，并且到处都贴着折扣。
　　湘君手速飞快，一件不行就迅速滑过，春生傻傻地跟在她后面。
　　她偶尔会注意到余光里的他，愣愣的又乖乖的，哪像会杀红眼的样子。她说：“你的战斗力不挺强吗？怎么上次在老街的时候，不敢去跟泼妇干一架？”
　　“你说翠英阿姨？”
　　“谁知道什么翠阴翠阳的，反正是那泼妇就对了。”
　　春生笑着说道：“我小时候吃‘百家饭’那段时间，经常去他们家，阿姨对我很好，吃完了还让我带一些走，有时还会帮我洗衣服。”
　　“那她现在怎么……”
　　“都是大人之间的事了，我也不好多问。”他从她手里接过衣服，“现在我只想赶紧赚钱，赶紧存钱，赶紧带我妈搬离那里。”
　　话音未落，湘君从衣架上抓出一件，橙色粗线毛衣，上面缀着水滴状的亮片。她立马两眼放光，扭头对春生欢喜地说道：“这件不错！”
　　春生一看，果然是王晓华的风格，放进她衣柜里也不会突兀。不过他也实话实说，这衣服似乎不那么好看。
　　湘君笑道：“你是送礼的你不用喜欢，关键是要收礼的喜欢。”

　　买完礼物钱还剩很多，春生心满意足，觉得一千块还很顶用，于是对自己又高看了一眼。
　　快要走出商场的时候，他突发奇想，提出要请她吃冰淇淋。她说天太冷不想吃冰的，他也坚持要请，还说他都快被闷出汗来了。她说那吃个甜筒就好，他却非要买“哈根达斯”。
　　走到“哈根达斯”店门口，她又泼了他一盆凉水：“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在外国的价格和地位，就和咱们这儿‘和路雪’一样。”
　　“‘和路雪’？是什么？好吃吗？”
　　算了算了，湘君心想，跟他说这么多废话干嘛？简直没事找事。
　　春生去柜台前选冰淇淋球，她就坐在座位上等着。
　　不一会儿他拿来一个小盒，里面装着两个小球，一红一淡黄，他说是草莓和香草口味。一个勺子插在上面，勺柄朝着湘君。
　　“你呢？”
　　“我又不吃。”
　　湘君就不再跟他客气，拿起勺子就开始吃。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将化未化的小小一团，放在舌尖上，让小小的味蕾去感觉融化，去感觉香甜散开的过程。
　　“好吃吗？”他像个大人问小孩儿一样。
　　湘君不由得懵了一下。然后才猛然反应过来，因为这两坨小小的圆球，她已经和他互换了身份，由大人桌走去了小孩儿那桌。
　　他又得寸进尺地问道：“心里舒服一点了吗？”
　　“啊？”她干脆把勺子咬在嘴里。
　　“我知道你最近过得很辛苦，想来想去，能帮到你的，就是陪你散一散心。”
　　“你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春生一脸无辜地说道，“防备心不要这么重好吗？我不过是想你开心一点。”
　　“谁告诉你的？”
　　春生当然不能说平微。只能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猜的，不行哦？你看看你看看，自己承认了吧？承认你最近很辛苦吧！真是的，要猜你的心还不容易么？”
　　湘君没有接话，继续低头认真吃东西。
　　春生又说：“李老师以前在十三中教书？”
　　“对呀。问这干嘛？”
　　他没回答，而是又问：“你也是十三中的学生？”
　　“是啊！”湘君不耐烦地说道，“怎么又翻起老黄历来了？”
　　“没，没事。”
　　春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也筛选着，也掂量着，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一出口就会作废。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我跟你道歉。其实我平时也不是这样，我情绪一直都挺稳定。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只要一碰到你的事情，我就会变得有些失控。”
　　“只是有些？”
　　“这是重点？”
　　“那什么才是重点？”
　　“你说呢？”
　　湘君想了想只说了个“哦”。
　　“哦？”
　　“干嘛？”
　　“我说这么多你就一个‘哦’？”
　　“你烦不烦啊！”湘君气冲冲地嚷道，“‘哦’就代表我接受你的道歉！还不够吗？”
　　春生笑嘻嘻点了点头，说：“我是很烦啊，你干脆一口气骂个痛快，我是无所谓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憋着。”
　　湘君听他这么说完，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低头吃冰淇淋，冰淇淋已经化成了水，红的黄的融合在一起，颜色更柔和也更好看了，就像他脸颊上那一抹粉。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把帆布包转到胸前。
　　“干嘛？”
　　她说：“上次的报纸你没有买吧？”
　　“报纸？”
　　“就是我采访你那次啊！”
　　“哦，不好意思。”他习惯性抬手拍拍后脑勺，“我忘了买了，平时没有买报纸的习惯，也不知该买哪期。”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说着从包包里抓出来一份，“呐，我帮你留了，你可以拿去送给你妈妈！”
　　“送给我妈？”
　　湘君信心满满地说道：“她看完一定会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