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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跨年夜,故 ...


  •   春生拿着那一份报纸,和那件亮闪闪的毛衣,在打烊以后的“晓华面馆”,给王晓华过了个难忘的生日。
      许完愿吹完蜡烛以后,春生让妈妈先切蛋糕,妈妈却捧着那张报纸,开始逐字逐句地细读。
      春生问她着什么急,把蛋糕吃了再看也不迟。王晓华翻了他一个白眼,让他一边儿待着,他哪会懂一个妈妈的心情?他哪里知道,她是在读报纸,更是在解锁她儿子的内心。她在读一个陌生的男孩,一个释放了天性的男孩。展示在报纸上面的顾春生,不再是老街那乖巧的小孩,不再害羞又充满了不安,他在水里挥洒自如,仿佛鱼翔浅底,就像湘君在文中所写:“他的所有动作,都虔诚得仿佛在匍匐祷告,在那条有限的泳道里面,他是无限的胜利信徒。”

      那天晚上,春生憋了一肚子话,想要一句句说给湘君,但是临到发送的时候,却还是长长地按住删除键,最后只发出去一个“谢谢”。
      而湘君回给他的表情,是一个小孩儿在吃冰淇淋。

      日子晃晃悠悠,走得不快不慢,一茬儿太阳又一茬儿雨,就来到了十二月的月末。
      那天中午,湘君吃完饭在座位上休息,接到律师电话,问她下午有没有空,她说她还有篇稿子要赶。
      律师苦口婆心地说:“你现在可不能掉以轻心,付向东开始动真格了。”
      “什么意思?”
      “今天开庭他也去了,还带去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律师的话在这里打住。
      湘君知道,这种时候的“欲言又止”,肯定是担心她接受不了。于是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说,没事,我对他已不抱任何幻想。”
      律师在那头叹一口气,说:“他把你们从约会到结婚,到你抓到他出轨提离婚,其间所有的消费发票,全都一张张存了下来,也全都交上去了。大到车房,小到加一次油,甚至在超市买一包纸巾,他都悄悄存下了票据。”
      “是吗?”湘君突然间觉得乏力。
      “这人真是可怕!”律师义愤填膺地说道,“看他这意思,除了是要逼你大出血,也是要狠狠恶心你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
      律师听出来她泄了气了,听出来她语气里已没有斗志,于是强打精神说道:“咱们一定要迎头痛击!现在那边在攻城略地,咱们不前进就是倒退!”
      “嗯……还有别的事吗?”湘君无精打采地说道。
      “你怎么了?”律师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没怎么,可能有点食困,想睡一下。”
      挂断电话以后,她趴在桌沿上,明明累到不行,却也一点困意都没有。
      真的好没意思。一切都变得好没意思。

      那天晚上,她一直忍不住问她自己,对婚姻来说,时间算什么?对时间来说,婚姻又算什么?
      刚提离婚的那个时候,就连她自己也会动摇,在李亚珍不厌其烦的劝和声中,她偶尔也会顺势去想,这一切会不会还有转机。也许,和付向东这六年平稳的婚姻,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提取出可算作幸福的部分,能抵过那一味背叛的苦涩。她觉得她甚至都可以遗忘。无论是借助酒精的力量,还是一头扎进工作,只要能丢掉那不堪的记忆,她觉得她什么都可以尝试。
      可随着心一天天慢慢冷却,她开始慢慢抽离,抽离成局外人,抽离成旁观者,没有感性只剩下理智,她才发现,这一切根本就没有意义。所谓的过去那千百种好,只是同一个方程式的解。一旦方程式都被推翻,那些解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到头来不过是一张张小票,夹在文件夹里,藏着掖着,跟着心一点点变成屎黄色。
      直至藏无可藏之时,扔屎便成了攻击的手段。

      第二天一早,她给律师打去电话,律师以为她又有新证据,结果没想到她竟然说:“就这样吧,让他赢吧,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的律师费也由他来承担,其他的我都不要,都给他,我只要快点离婚,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一个灰蒙蒙的清晨,春生在渝城十三中的门口,被一名保安给拦了下来。
      保安问他是哪个班的,他说他是来面试老师的。保安将信将疑,让他拿出证明。春生把书包转到胸前,拉开拉链,把材料一样样往外面拿。保安戴上老花眼镜,先看看基本信息,再看看照片,最后再抬起头看看他的脸。看完才笑嘻嘻地说道:“误会误会,刚刚看你这么年轻,还以为是我们这儿的高中生呢!”春生不动声色,把东西一样样又往回捡。
      今天的面试分两个环节。上午是在会议室做题。下午去游泳馆里游泳,展示专业技能。
      春生走进行政楼以后,还没到进场时间,他就站在走廊上等。
      因为是在七楼,站得高,看得就远,整个十三中尽收眼底。春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机”,想要拍一张俯瞰的全景,然后发给湘君,让她猜猜看这是哪里。
      正在找角度时,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
      听声音细细柔柔,应该是一个斯文的女生。转头一看,果然,一个又高又瘦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长长的黑发梳成马尾,从走廊的另一头慢慢走来。
      “她是谁呢?”春生皱着眉头想道。
      那女生像是看出他的困惑,笑着说道:“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这么快?”春生在心里要咬准这些词,细细想来,她会这样说,证明是前不久才刚见过。近点看的确又有些眼熟。她是谁呢?他们体育系有这号人物?皮肤细白,容貌精致,应该是老余最喜欢的类型……啊,老余!对了!一想到老余就连上线了。老余曾拉他去见过她的。就是她了!她叫蒋珊珊。用老余的话说,是中文系当之无愧的系花。他们在大食堂吃过一次饭,老余坚持要他去付钱,他没答应,因为他那份他自己给了。最后老余磨不开面,跑去把蒋珊珊那份结了。
      等她走到他面前以后,他避不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于是只好笑着说道:“你也来面试吗?”
      珊珊低头笑笑,说:“你就别管我了,待会儿好好加油。”
      “嗯?”
      珊珊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说:“把右手给我。”
      春生一脸懵然。
      “快点!”
      春生只好呆呆照做。
      她抬起握成拳头的右手,慢慢伸出,再慢慢放在他的手心,五指松开,是一颗金箔纸包着的巧克力,带着她体温来到他手中。
      她说:“希望能给你带来好运。”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办公室一片节日的氛围。从早上开始,大家都已经无心工作,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要去哪里跨年。李丹也兴冲冲跑来问湘君,湘君摇摇头说:“我没有计划,就打算回家好好睡一觉。”本来和平微约好了喝酒,结果平微却放了她鸽子,说是还要加班。湘君心想,哪有加班加一整夜的,她又不是傻子,还能猜不出她那点小九九?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没多少人了,除了老编辑照旧在抽烟,就剩湘君和两个赶稿的,还在格子间孤零零坐着。
      “要不要回家呢?”她看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心里还在犹豫,不知道是该先发信息,还是直接打一通电话,她吃不准李亚珍的态度。此刻她已是饥肠辘辘,心里的天平一端是饭菜,在散发浓郁诱人的香气,一端是妈妈的眼神和话语,能把香气都凝结成冰。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顾春生。
      他发来一条微信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江边看烟火?”
      她只回过去一个“不要”。
      他还不死心,又问她怎么安排。她说她根本不需要安排,就跟平常一样,下班回家,吃饭睡觉。不管今晚是不是跨年,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
      纠结了这么久要不要回家,结果是电话也没有打,信息也没有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亚珍现在在干什么?湘君想一想心都痛了。她那永远逞强的母亲,一定自己做了一桌菜,守着电视里最热闹的节目,用一些刻板印象的欢乐,去遮掩内心深处的寂寞。
      就在这时,也不知哪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触动了哪一根道不明的弦,莫名其妙的,她突然就想要回老街看看。
      虽然之前送春生回去时,曾有过非常短暂的一瞥,但是对她来说,对她那饥渴的记忆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她记得那一条喧闹的老街,一年到头,就只有跨年这天晚上,是归于一片安静祥和。这一天既有新年的喜乐,又不似农历跨年的阵仗,不需要守岁和放鞭炮。每家每户都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小家里熬煮幸福。
      她伸手在路边拦了辆出租。一上车就说要去老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以为又要去江边跨年呢,还好还好,那边现在都进不去了。”

      她在老街的街口下车。手里攥着一把零钱。看着面前超市的招牌,想到十几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烟摊,她常常在这里帮倪家辉买烟。没想到现在已鸟枪换炮。她反正也不着急,就溜达着进去买了瓶饮料。收银台后面是一张餐桌,老板就坐在餐桌边收钱。一家三口挤坐在一起,守着一口小电锅吃饭。热热闹闹,有滋有味。

      从小卖部出来后走上老街,才发现一切都没有变,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外冷内热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一路上除了车再没有行人。远远听见几声欢笑,也不知从哪家传出来的。
      经过打烊的“晓华面馆”,她自然而然,想到了面馆老板的儿子,顾春生同学,不知他现在正在干嘛。是不是正和同学们一起,守在江边等跨年的烟火?小年轻到底是不怕冷,为了赶时髦冻一宿都没事。
      没走几步她又一想,像春生那么孝顺的孩子,应该是乖乖待在家里,陪妈妈辞旧迎新才对。
      想着想着,她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想要逗他一下,就拿出手机,站在离面馆不远的地方,拨通他的电话。
      那边接起来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正合她意。应该是没想到她会打去。
      她说:“干嘛装哑巴啊?”
      他说:“真的是你?”
      “废话,不是我是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还没给我打过电话嘛……”
      尾音里飘着一丝丝委屈。她笑:“啰嗦什么?这不就给你打来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总不能说是为捉弄他吧。她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啊?想打就打咯!”
      “真的?”
      “不信算了,我还有事,先挂了,再见。”
      “你等一下!”
      “干嘛?”
      “你还没有说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哪里关你什么事?”
      他说:“我去找你。”
      话音未落,一辆外型浮夸的摩托车,放着“动次打次”的电子乐,从湘君的身边一闪而过。
      湘君立马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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