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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一切都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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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春生却还是听见了。
当他从面馆二楼的窗口,探出身大叫了她的名字,他眼里就只有她的背影,生怕看漏了或跟丢了。
“你站住别动!”
嚷完这句他人就消失了。
然后很快便来到她面前。
同她一起站在树下,站在光秃的树影之中。
“我要走了,你又来了,”湘君尴尬地低头笑笑,“你没去江边看烟火秀啊?”
春生哈着气摇了摇头,说:“你不去我去也没什么意思。”
湘君仰起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被风吹红的脸蛋,和那波光粼粼的眼睛,突然有感而发,责怪他道:“不好好在家里陪你妈妈,非要跑出来喝冷风玩儿。”
“我愿意!”
“行吧,你继续喝,我先走了。”她说着正准备去路边拦车,却被春生一把拉住。他说:“你都到我的地盘来了,怎么还这么目中无人?”
“你的地盘?”湘君抬手推他,结果自己却差点摔了。春生又把她拉回到面前。
“脚上长刺了?就不能老老实实站着?”春生看着她无奈地笑道。
“你小子今晚是吃错药了吧?怎么这么没大没小!”
“我没吃药,”春生下巴一扬,又露出一脸顽皮的表情,“我刚吃完我妈妈包的饺子,三鲜馅儿的,你要吃吗?”
湘君用力咽了咽口水,说:“我妈妈也做好饭在家等我呢!”
“那你跑来老街干嘛?你家和这里不顺路吧?”
“我……”
“难不成——”春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难不成真的是来找我的?”
湘君抬起手猛地一甩,嚷道:“我可没你这么无聊,我要走了。”眼看手甩不掉,她冲他大喊:“你松手啊!”
他却突然认真地问道:“你怎么了?”
“什、什么?”湘君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我?”
“对,就你,”春生摘下脖子上的围巾,再一圈圈系在她脖子上,把她的嘴都遮了起来。然后他说:“你不是说我是福尔摩斯吗?有什么能瞒过我的法眼?这么晚一个人跑回老街,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嘿!”湘君急得抬脚一跺,“我说你盼点好行不行啊?眼看今年最后一天了,说话也不讲究!我不能回来溜达溜达啊?这地方是你家的还是谁的?进来还要收门票不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春生卡在这儿卡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说什么都不对后,转而无所顾忌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不像你!”
“那你说说看什么才像我,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春生抿着嘴没有说话。
湘君正准备乘胜追击,刚要开口,却被他一把抱入怀里。
两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懵了。
湘君到底还是老练,比他先回过神来,动了动手,发现根本就动不了,急中生智,低头用额头去撞他的胸部。边撞还边喊:“你想干什么啊顾春生!”
春生依然一声不吭,弓着背,低着头,把脸挤进她厚厚的围巾里。
湘君起初当然是生气,气他不讲道理,气他横冲直撞,气他用冲动来模糊边界。
可随着抱的时间越久,那种气就越来越没有力量,变得绵软,变得几乎是不堪一击。
她收住力不再撞他的胸了。他反而被吓到了,松开手以后轻声说道:“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拥抱,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如果惹你不开心了,要打要骂都随你便。”
“我官司输了。”她突然背过身去说道。
没有情绪,也没有解释,就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
春生一时间只觉得懵然。
她用说故事的语气说道:“是我主动输的。我的律师都表示不理解,都骂我傻,平微也骂我笨,骂我太脆弱不能扛事。只有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不傻,也不脆弱,我只是不想让我的过去,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一串串跌出眼眶,也都顾不上去堵、去擦。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身来,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楚,踉跄上前一步,直接撞到了他的胸口。他抬手轻轻摸摸她的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湘君泣不成声地说道,“顾春生,你这么一个正能量的小孩儿,是不是没遇过绝望的时候?”
“怎么可能?你对我是有什么误解?”
她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眼泪,也不理会他说了什么,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可能真的很迟钝吧,对男人迟钝,对工作迟钝,对亲情迟钝,对枕边人出轨也那么迟钝。每次面对复杂的事情,我只能全凭感觉,到最后错了也都晚了,只能用一败涂地来形容。”
真心话来的如此迅猛,简直像一个暗器,春生的第一反应是躲,但他却没有动。他意识到他并非真的想躲,就索性镇定下来。然后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沉住气,要像个能扛事的男人,不要又给她抓住把柄,嘲笑他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
于是他干脆也淡淡地说道:“其实那也没什么不好。”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他说:“人活着本来就已经很难,干嘛要逼自己活得精明,就这么迟钝地活着不好吗?”
“然后我就活成了这样。”
“那不是你的错。”
“春生,我好累,心里好乱,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复杂,你乖,你听话,不要跟自己钻牛角尖,想爱就爱,想恨就恨,你的心只能你自己做主。并且,”春生一脸笃定地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吗?一切还会再好起来吗?”
“当然!人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没错……要往前看。”湘君拿围巾当手绢用。一手揪住一头,在一双眼睛上擦来擦去。
“往前看!”
她突然仰起头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
“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他说:“那当然有啊!”
“说来听听。”
春生想也没想便说:“找个女朋友。”
湘君破涕为笑。
“笑什么笑啊?”春生故意愤愤地说道,“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好吧!”
“这个我倒是可以帮你,我们部门的实习生小胡,跟你差不多大,我看你俩倒是合适,什么时候……”
“喂!”
“干嘛?”
“你够了啊倪湘君!”
“什、什么?你叫我什么?倪湘君?”
他眉一挑,下巴一扬,说:“有什么问题吗?”
“反了你了!倪湘君也是你小子叫的?君姐两个字是烫嘴吗?不会叫了?”
“不会了。”
“以前怎么就那么顺口?”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就想要叫你湘君!湘君湘君湘君!不行吗?”
“你慢慢叫吧,我要回家了!”说完她转身走向路边。
“喂,倪湘君!”
“干嘛?”
春生的嘴角颤抖了一下,欲言又止,明显是猛踩了一脚急刹。
湘君又问了一遍“干嘛”,他笑着摇摇头说:“不干嘛啊,就是想请你去我家吃饺子。”
“不用了,我自己也有‘妈妈牌’的。”
正好这时有空车来了,她想也没想就伸手拦下。
上车之前,她转头对春生说:“围巾改天洗好了还你。”
他说:“不用了,你留着吧,我妈给我织了很多。”
她扶着车门愣住不动。司机在后面按了按喇叭,她才回过神来,然后匆匆叫他的名字。
见他一脸懵然,她便一脸得意地笑道:“顾春生——新年快乐!”
那晚她还是没有回家。
在车上给李亚珍发了条微信,她也没回,打电话过去她也不接,应该还是在生气吧。
对于这绵绵无期的恨意,湘君其实很可以理解。理解她一定是反复在想,自己这一向听话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就如此固执,不管不顾就是要离婚,像是中邪似的,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她是怎么都想不明白。女儿这性格到底是像谁?当然肯定不会是像她。回想十几年前,若不是倪家辉提出要离婚,若不是他实在欺人太甚,她是绝不会大吵大闹的,她只会默默接受一切,接受丈夫的不忠,也接受夫妻生活的残缺。她是宁愿硬着头完整,也不要所谓幸福的人。她认为生活若是件衣服,那么最重要的就是面子,而不是亲肤的那一层里子。她急,她思索,作为她的女儿,作为她骨血的唯一延续,湘君怎么就不明白呢?难道妈妈会害女儿吗?
湘君理解李亚珍的困惑,也接受她释放出来的恨意。
为了照顾母亲的情绪,她还是决定先躲远一点。
到家时平微还没有回来。她没叫外卖,自己烧水煮了泡面,加了火腿肠和一点生菜。
煮好后没有盛进碗里,而是就端着那一只小锅,走去客厅,走到落地窗前坐下,身边还有杯倒好的红酒。一口面,一口汤,一口肠,一口红酒。
在这孤单又宁静的晚上,捧着自给自足的温暖,跨入新年的第一个凌晨,也翻开了三十岁第一篇章。
进入新年后没过多久,这个婚终究还是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