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13、13 新年新生活

　　从2015年的九月，闹到2016年一月，不到半年时间，却也实在地跨进了新年。意味着一个了断的后面，是一个完全崭新的开始。
　　虽然一切都没有意外，付向东接受湘君的妥协，吞掉大的，吐出皮毛，但湘君还是松了一口气。她是记者，她存储了太多的社会经验，她知道一段冗长的官司，打到后期，打到双方急赤白脸，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将会是多可怜又多可怕。所以她宁愿就这么放手，结束这暗无天日的生活。

　　回想那天在曾经的家里，她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付向东突然追上来说：“以后再见还是不是朋友？”
　　她说：“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他笑她把话说得太绝，她问他还想听吗？她还有几句更绝的没说。
　　他说：“君君，如果现在我说，我还爱你，你是不是想要吐在我身上？”
　　“所以我就当没有听见，对你我都好，对做清洁的工人也好。”
　　他上前帮她推一只箱子。见她没有抗拒，他又接着之前的说道：“你知道吗，湘君，你的世界太单纯了，单纯到什么都非黑即白，但这个世界却不是这样的，这世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灰。你想要无拘无束地活着，就必须跟大面积的灰色和解。”
　　“咱俩婚都离了，你怎么还想要给我洗脑？就不能行行好高抬贵手？”
　　付向东笑道：“是你太不了解男人，你以为你把我撇开以后，下一个就能遇到‘圣人’？别天真了，君君，你应该趁早打消这念头。世上的男人只要有能力，就没有不花心的，你的想象，到头来也只是一个想象，根本不具备实现的条件。”
　　“是吗？”湘君把包包往肩上一挎，腾出手来，抢过付向东手里的箱子。
　　他说：“那天在商场遇到的小屁孩儿，该不会是你的新对象吧？”
　　“怎么？”湘君充满挑衅地说道，“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玩玩可以，毕竟颜值身材都不错。”
　　“就只是不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酸啊？正视人家就是比你帅，不就行了？”
　　“正视他比我帅又能怎样？”他语气和眼神一样轻蔑，“帅能当饭吃吗？你如果要开始新的一段，首先该关心的，是对方究竟能给你什么？你是女人，择偶标准和男人不一样，男人可以只看脸看身材，女人最好是实际一点。”
　　湘君气得脸都红了。心想这王八蛋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高高在上，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自己都活成这副衰样了，竟然还妄图教她做事。
　　她在心里酝酿多时，想要酝酿出一句狠的，说出来就像扔出颗炸弹，把对方炸得粉身碎骨。结果到头来也没有多的，只有一句“你懂个屁啊”。果然正如平微所说，她不喝醉就是一只“瘟鸡”，是成熟后从树上落下来的柿子，“吧唧”一下砸地上就砸烂了。
　　“这是来自前夫哥的善意。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反正也只说这一次了。”
　　“你省省吧！”

　　忙完一堆杂事以后，一个晴空万里的周六，湘君买上一兜子水果，敲响了李亚珍家的房门。
　　李亚珍开了门又坐了回去，都没看她一眼，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
　　“妈。”她讪讪地走到餐桌旁边，先把水果放好。
　　李亚珍朝她看了一眼，冷冷说声“稀客”，就继续板着脸盯着电视。
　　“我算是服了您了，”湘君大咧咧地说道，“这么久没见硬是不担心，连个短信都没有的！都不问问我住在哪里，也不关心我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
　　“我担心你什么？担心你离婚你不也离了？担心有用吗？”李亚珍拿遥控板开始换台。
　　“话不能这么说啊！”湘君下定决心，要把耍赖进行到底。
　　“那你想怎么说？什么话都被你说完了，还用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你会听吗？你翅膀不是早就硬了？你不是早就飞走了吗？这下又说我不担心你，你自己想想看有没有道理？”
　　李亚珍说完这番话后，虽然始终没有好脸，但湘君却还是松了一口气。
　　知母莫若女。就算她无法赞同李亚珍，但却不代表她不能理解。
　　李亚珍对她一向如此，在很多分歧上面，从来也不需要跟她和解，只需要自己跟自己和解。
　　这次离婚风波也一样。李亚珍不会理解湘君，更不会赞同湘君，但她可以与自己和解，不再在这件事情上折损。

　　那天晚上在自己的床上，湘君没有睡意，双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只要一想到从今往后，这里又变成她的居所，内心就生出无限的感慨。就好像她之前近十年的人生，是在“莫比乌斯环”上奔跑，永远没有终点，也永远都没有明确的方向。
　　但是无论如何，她还是靠自己挣脱了出来。
　　这应该是值得骄傲的一点。
　　而且就像春生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时间是毒药也是解药。

　　相安无事了一段日子，母女俩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天天见面，但却很少说话。彼此都拿捏着微妙的分寸。某天早晨吃饭的时候，李亚珍一边拿剪刀剪油条，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你还记得王阿姨吗？”
　　“王阿姨？”湘君把油条放豆浆里泡泡，“您姓王的小姐妹不要太多哦！”
　　“你初中历史老师，王老师，儿子在你隔壁班那个！”
　　湘君一听她提到“儿子”，心里多少已经有数。把浸满了豆浆的油条塞嘴里，边嚼边说：“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我得吃快点了，不然上班又迟到了。”
　　李亚珍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和她约了今晚吃饭，你也要去的。”
　　“我？我为什么要去？”湘君当然知道为什么，但她只能装傻，只能尽量把话题岔开。
　　可李亚珍却是技高一筹，继续不急不慢地说道：“王阿姨的儿子，也就是你隔壁班的同学，上个月从深圳回来了。”
　　湘君端起碗把豆浆喝光。
　　“听到我说没有？”李亚珍眼神变得锐利。
　　“我听见了，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能理解。妈，我这才刚从火坑里出来，您就急着要往回踢啊？就不能让我先喘口气吗？”
　　“你现在还不是能喘气的时候。”李亚珍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的年龄，你的处境，都正是四面楚歌的阶段，你看不清是因为当局者迷，但我不能陪着你迷，我必须跳出来拉你一把。”
　　“妈，我……”
　　李亚珍打断了她的话说：“小伙子挺好的，长得不错人也挺单纯，据说早些年都忙着工作，才耽误了自己的人生大事。”
　　“妈，”湘君把碗放下后说道，“您这话说得就很有问题，什么叫耽误了人生大事？工作就不是人生大事了？”
　　“你又要跟我找不痛快？”李亚珍用眼神剜了她一刀。
　　为了安静地吃完这顿饭，然后准时出门上班，也为了得来不易的和平，湘君也只能一秒认怂，
　　“今天晚上六点，外贸饭店，王阿姨和你同学都来，只是见见。”李亚珍一脸严肃地说道，“你最好快点习惯这节奏，因为这还只是开始。”

　　上午忙完手里的急活儿，湘君关了电脑，托着腮发呆，满脑子都在想中午吃什么。由于想得太过认真，主任都走到她身后来了，她也没有察觉，还在闭着眼睛神游。
　　主任伸手拍了拍她，她吓得弹了一下，主任脸色就不大好看，厉声说道：“下午有个医院的采访，干脆你去跑吧，你老公不是外科大夫吗？”
　　主任把话扔完了就走，湘君急忙将他叫住。
　　“还有事？”主任不耐烦地说道。
　　“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主任您一声，我现在已经没老公了。”
　　“啊？没、没有了？”主任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离婚了。”
　　“啊——”
　　因为有更严重的猜测在前，所以当听到“离婚”二字时，主任还是先松了口气。然后如释重负地说道：“哦，好。不不不，不好，我的意思是，嗯，你懂吧？”
　　湘君抿着嘴点了点头。
　　主任摇了摇头，遗憾表示：“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去问问别人。”
　　“不用麻烦，还是我去吧。”
　　“可你不是……”
　　她笑：“没有一个当医生的老公，难道就不能跑医院线了？您不是常常在选题会上说，专业才是立身之本吗？您不是常常教育我们，只要是任务就要完成，不要找任何客观原因吗？”
　　这话是主任最爱听的。
　　无论她是不是出于真心，他都一字不落地点头。
　　最后还笑着加了一句：“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下午完成了医院的工作，湘君走出门诊大楼，找了个花坛坐着歇气，一点开手机，发现微信消息都满了。其中除了少数是工作，剩下的都是李亚珍和李丹。
　　李丹责怪她不够朋友，离婚这么大的事都不说。湘君心想，主任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表面上看着不苟言笑，实则嘴却像老太的棉裤腰。湘君简单地讲明了原委，顺带再一次感谢了李丹，在她最分身乏术的时候，要是没有李丹，她恐怕连饭碗也难以保住。
　　处理完了李丹那边，又把注意力分给李亚珍。点开未读消息，都是在提醒她要好好打扮，要喷香水。差不多四点刚过一刻钟，又开始问她出发了没有？是打车吗？路上堵吗？还问她为什么都不回消息。
　　终于打到车坐上去以后，她又发来微信问道：“快到了吗？”
　　这一环扣一环的问题，像极了猎人捕猎的手段。步步引诱，又步步相逼。等在最前面的是最大的陷阱。湘君重重往椅背一靠，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会是这种情况，她就说晚上要加班了。哪怕在办公室枯坐到天明，也好过去赴这场“鸿门宴”。
　　不过她又一想，就算推掉了这次又如何，李亚珍会这样善罢甘休？算了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求一个早死早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