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31、31 意外来临。

　　湘君一心想出去走走，散一散心。可是他们这个行业，既没有暑假，也没有灵活的调休制度，不可能让她说走就走。
　　正当湘君犯愁的时候，机会来了，主任让她去云溪镇出差，跑一跑最近很火的艺术节。
　　她当然一口就应承下来。
　　云溪镇离渝城主城不远，开车只要三个多小时，是一个古香古色的小镇，近几年被一群艺术家看中，连同本土的地产商一起，敲敲打打，各种营销，终于在去年初具规模。今年为了造势，决定要办一个“本土艺术节”。就连政府都认同这模式，说是既可以宣传小镇，发展旅游业，又可以带动就业和创业，可以说是百益而无一害。

　　出发前的晚上，湘君在卧室收拾行李，电话响了，她扭脸一看，屏幕上竟然是周凯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他打来干什么，但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原来并没有什么急事，只是问问她有没有空，空的话能不能出去坐坐，喝点东西。
　　湘君说她明天要出差，并且短时间几乎都没空。
　　周凯那边短暂地沉默。
　　其实他想到了没这么容易，她今晚一定会拒绝他的，但他却没想到，她竟会把后面的路也堵死。她是不预备再给他机会了。
　　“那好吧，你明天几时出发？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这次只是出主城而已，我自己开车就直接去了。”
　　“去云溪？”
　　“你怎么知道？”
　　周凯喜出望外地说道：“因为我在那边也有店，还说过两天也要去呢，这不巧了，干脆就一起啊！”
　　“一起？”湘君没想到事会变这样。
　　“你坐我的车去。”
　　“可是我是去工作的，还是开车比较方便，等到了那边，如果我们都有时间，再约吃饭也许还不赖。”
　　周凯没有办法，只能照着她说的做了。

　　在等上班的这段时间里，春生都一直住在老街。猫也接回来一起住了。早上在面馆帮妈妈干活，下午就在家玩玩游戏，偶尔出去运动运动，跑跑步，或是约老余去游游泳。
　　感情上的烦恼只要不碰，这烦恼就像是远在天边。
　　有时候坐在窗台上发呆，看着光影一点点移动，他才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时间是怎样千篇一律地，从窗外的老街上流淌而过。

　　湘君一大早就开车出发。带了平时常背的书包，里面放了采访用的家伙，和一些轻便的换洗衣物。侧袋里插着一杯咖啡，是预备在路上提神喝的。
　　一脚油门踩到中午去，下车就直接吃午饭了。
　　吃饱喝足以后，开始在小镇上慢慢溜达。
　　晒着不那么激烈的太阳，吹着干爽的风，空气里是初夏泥土的味道。湘君一路捧着咖啡，一切都是那么刚好。
　　如果要说美中不足，那就是一家家重复的小店，卖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也都是在市里能买到的东西，只不过价格却翻了几倍。一条条精心装饰过的小路，走下来只觉得美是美的，但是商业味未免太浓，而削弱了很多天然的质感。
　　找了家茶馆刚刚坐下，还没看菜单，手机突然响了。
　　又是周凯。
　　刚一接起来那边就问：“你到了吗？”
　　“嗯。”湘君快速地浏览菜单。
　　“在哪？我过去找你。”
　　“不用了吧，我这边坐坐也要忙了，下午还要坐车上山呢。”这话虽然听上去像借口，但是实际上却是真的。云溪镇是整个西南片区，最大的土家族聚集区域。其中最出名的土家建筑，就在下午要去的山上，那里有一个土家族山寨。
　　“倪湘君。”周凯的语气突然变严肃，“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我……”
　　“我只是想要看一看你，没有别的意思，也绝不会打扰到你工作。”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湘君怎么好再拒绝？只好把店名告诉了他。
　　挂了电话就开始点茶。
　　没过多久，茶都还没上桌，周凯就来到了她的对面。
　　湘君笑道：“看来你对这儿还挺熟悉嘛。”
　　周凯默默拉椅子坐下。
　　“要喝什么，自己看啊。”说着把菜单推到他手边。
　　“住的地方订好了吗？”周凯边看菜单边说。
　　“嗯。”湘君点了点头，“记者统一住云溪酒店。”
　　周凯听完后不再说话，只是抬眼把她看着。直到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都已经微微低下头去，他才一本正经地说道：“你预备一直躲着我吗？”
　　湘君没想到他会说这句。所以一点准备也没有，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答。实话倒是现成，但说出来似乎又太过赤/裸。索性就装傻保持沉默，看看他后面还会说什么。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着急，我应该给你时间和空间，让你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但是……但是湘君，我……我真的从来都没这样过……你能理解我吗？”
　　虽然他说得毫无逻辑，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但是湘君还是听懂了，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刚好这时她点的茶到了，注意力终于能移走一下，移到茶上，顺理成章，不会让对方感觉到突兀。借这个时间好好想了想，并且耐心地组织了语言。
　　等到茶水不那么烫时，她低头抿了一口，这才不急不慢地说道：“我理解你，但我跟你一样，理解自己比理解你更多。所以我只能忠于内心，很多事都是对事不对人，不会因为那人是你，就怎样怎样，也不会因为那人不是你，就不怎么样。特别是在感情这一块儿，我们都已经失败过一次，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不想再错了，我珍惜这一次纠错的机会。”
　　“我也是啊！所以我的感觉没错！咱俩就是最适合的人啊！”
　　“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湘君把茶杯推到一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差不多了，这样的聊天不能太久，一定要适可而止才好。
　　她说：“你慢慢坐，我还要跟车去土家山寨，山上今晚有欢迎活动。”
　　周凯僵硬地点了点头，说：“那我们明天还能见吗？”
　　“看情况吧。”
　　说完就背着包匆匆离去。

　　等到上山的大巴发动，小镇的天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万里晴空，乌云被大风给吹到了一起，聚集成一片发霉的棉絮，把整个小镇都盖了起来。
　　湘君坐在驾驶室后面，听到司机跟售票员在说：“会不会刚上山就开始下啊？这雨的势头看起来不会小。”售票员也一脸担心的地表示，就怕下起来没完没了。云溪常见的自然灾害，都是由夏天的暴雨引起的。因为周围的山太多了。若是在镇上待着就还好，但是如果要冒雨上山，危险系数便陡然升高。
　　司机在犹豫要不要等等。售票员却说坚决不行，今晚在土家寨的活动，是这次艺术节重中之重，绝不能在这一环就掉了链子。

　　大巴车终于还是出发了。
　　刚开始一切都相安无事。乌云虽然遮天蔽日，下午五点就像是晚上，但是毕竟还没有下雨，路面虽不平但至少干爽。
　　到了山上的第二个弯道，湘君正闭目养神，突然听见一阵响动，像是小石子砸玻璃的声音，心想：“不好！”睁眼一看，果然，窗外已经是灰蒙蒙一片，已经是层层叠叠的雨帘，完全不知道车停在哪里，也不知前后有没有车来。司机已经拉起了手刹，为了提醒前后的来车，前后车灯都开得大亮，然后就一点也不敢动了。
　　全车的记者们也都不敢动，并且全然噤声，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就这么硬挺挺地坐着。有的愣愣地看着窗外，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有的干脆紧闭双眼，但却绝对不是在睡觉，而是不想面对这一切。有的低着头专心划手机，随时检查有没有信号，为了保持电量，也不敢过度使用，信息只选最重要的人发。
　　湘君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在通讯录找到妈妈的名字，不打电话，打了也不知要说什么，还是发短信吧。发什么呢？现在这样未知的处境，就算身在其中，也不知应当怎样描述。于是她开始动用想象，想象若真是到了那一刻，她会跟妈妈说点什么。
　　就说平时说不出的话吧。那些真实却煽情的句子。如果真到了最后的时刻，也只有那句子才有分量。于是给李亚珍发了一条：“妈妈，我爱你。”
　　发完就感觉到眼眶发热。不知道妈妈正在做什么。是在家里准备晚餐，还是又去了什么相亲角，拿着女儿的各种照片，穿梭人流之中，一边推销女儿，一边听取别人的评价，时而心满意足，时而又铆足劲跟别人争论。想想真是比上班还累啊，又费脑力，又要考体力，简直像是在展销会工作。
　　湘君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听见身旁有动静，扭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小姑娘在哭。
　　“不要担心。”湘君给她递了一张纸，“我看这场雨时下不长的，没准儿下一秒就放晴了。”
　　小姑娘说：“我刚刚在网上查了一下，去年这边就因为大雨，导致山体滑坡，山上的村干部都牺牲了一位。”
　　湘君听完虽然也害怕，却还是打起精神说道：“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凡是都往好的地方想嘛。”
　　“我刚刚给男朋友发了条短信……”小姑娘哭得更伤心了，“他说他马上开车来云溪，可是他来有什么用呢？但他就是不听，急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原来又是甜蜜的烦恼。湘君在心里笑了笑自己。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突然蹦出个名字，一个让她心中一暖，然后又莫名心疼的名字。是顾春生，是那个她平时都不敢想的他。
　　如果想象力再进一步，如果真到了绝望的时候，她会给他发信息吗？
　　看看手机电量，已经来到了最后两格。如果要发最好是趁早。
　　她在微信上找到他名字，点开对话框，心里倒是一点不忐忑，也不需要字字斟酌。她要对他说的一句，其实早已经藏在心里。
　　之前是觉得没机会说，说出来又怕会引起误会。
　　但是现在，她却坦然地打出了一行字。
　　她在大雨中小声说道：“顾春生，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