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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桥归桥,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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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病吧?”她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已经不敢看他,但是又不想表现得慌乱,只好把头低着,双眼聚精会神,像是在检查鞋上的污渍。
可他却一点也不收敛,继续不管不顾地说道:“如果有病才能喜欢你,那你就当我是有病好了。”
他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呢?他怎么能在此时此处,肆无忌惮地,就跟她耍起酒疯来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湘君猛然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道:“不可以,顾春生,绝不可以,听懂了吗?”
“什么叫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难道就因为我的年龄?”春生像一只着急的小狗,想大声奈何能量不足,只能哼哧哼哧地粗喘,鼻头那一圈微微发红,不知是生气还想哭。
“就因为?”湘君又一次被他气笑了。并且她也深刻体会到,有代沟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以前听李丹常常抱怨,说她和她儿子之间有代沟,表面上看着是在对话,实际上彼此都没有听懂,并且都还拒绝理解。现在看来,她和她儿子的沟通障碍,不就跟湘君和春生一样吗?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心平气和地说道:“你说你喜欢我,那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喜欢我的什么?”
春生一下子被问懵了,再加上嘴笨,实在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沉默。于是张着嘴大声地粗喘,像是要证明他没有放弃,他还在挣扎,还在为自己寻求解法。
“你对平微说的那些,平微都已经告诉我了,没错,我以前在老街对你还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好是因为你长得可爱,完全是姐姐对弟弟的感情,是宠爱,是关爱,甚至可以说是疼爱,但那绝不是男女之爱啊!”
“可是现在我长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工作了,我能够靠自己赚一份工资,我为什么不能追求你?你为什么要将我排除在外?为什么剥夺我喜欢你的资格!”
“因为我们不是同类。”
“什……什么……”春生气急败坏地嚷道,“同类?我们不是同类?那我们是什么?你是人,而我不是?”
“像这样扯下去有什么意思?”湘君突然就觉得累了。一个她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一个他却不死心硬要越界。现在的局面里最大的难点,就是她不能够放松警惕,直到危机解除之前,她都必须强硬到底。
在这心灰意冷的时刻,湘君慢慢垂下眼眸,慢慢漫无目的地扫视,心里在想要怎么撤退,要怎么不慌不忙地关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右手臂那一块发红的皮肤,突然闯进了她的眼帘。她的心不禁用力一缩。凭她以往受伤的经验,她断定那一块是烫伤的。为了确定,她还是气冲冲向他问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他把手迅速藏到了身后,预备不解释也不卖惨,不前进也不后退,就这么傻不愣登地站着。
她能怎么办呢?她家里是有急救箱的,急救箱里就有治烫伤的药膏,可是她不能带他进家门,她不知道李亚珍何时会回来。与此同时,她又无比笃定,要是给李亚珍撞见那一幕,撞见她和一个湿透的男人,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坐在她们家的沙发上,而她还正在给他擦药,李亚珍一定是会爆发的,而且还绝对不会是小场面。
她抬起头气冲冲地问他:“你家有没有擦烫伤的药?”
春生抿着嘴摇了摇头。
湘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她甚至都有点讨厌自己,总是在不该心软时心软。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转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第一排抽屉一看,没有,推回去又拉开第二排抽屉。终于,她找见了那个红色“急救箱”,一关上抽屉又往回跑。跑到春生面前,一把抓起他未受伤的左手,什么也没说就往外冲。冲出去再用脚把门带上。
她拉着他一径向五楼跑去,跑去他家门口,叫他开门,他便乖乖开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拿钥匙的那只手都在颤抖。
进屋以后,她先冲去沙发上坐着,然后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是在招呼他说,她要在那里给他擦药。
他只好乖乖地坐了过去。小“熊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溜烟儿也跑去沙发上坐好。
她看见他衣服上那一团油渍,虽然已经被雨水冲刷过,但依然是浓油赤酱的痕迹。她问他是不是被菜汤烫的。他不答应。她把药膏挤在食指上,又问他是不是在饭局上弄的,他还是抿着嘴一声不吭。她倒是不急,也没有发火,她只是继续做该做的事,把药膏涂抹在他的烫伤上,既不提前告知,也不手下留情,更不像大人哄小孩儿那样,还要把嘴凑上去吹。就这么生硬地一点点抹匀。春生知道她是在报复,但是却没有回击的办法。还不能叫,叫就代表他认输投降。所以他只能咬紧后槽牙,倒抽凉气,希望把痛觉一口口咽下去。
忍痛的过程虽然漫长,但毕竟总会过去。等到把药上完以后,再没有春生激烈的“斯哈”声,两个人反而陷入了尴尬。
她把药膏的盖子盖上,正往药箱里捡,又想到他后面还用得上,于是又拿出来,不递给她,而是默默放上了茶几。
这件事总算是告于段落,湘君想的是起身离开。
可是没想到春生却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
他默默起身往卧室走去。
她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的背后。没过多久,又看着他从卧室开门出来,左手拿着个方形小扁盒,是枣红色的丝绒质地。
“喏,给你。”他说着把礼盒递到她面前。
“什么意思?”湘君故作镇定地说道,“不年不节的送什么礼物?”
“这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你打开看了不就知道了?”
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盒子,犹豫片刻,还是揭开盖子看了,能想的基本上都想了一遍,却没想到,竟然还是有漏网之鱼。
静置于盒里的那一块银牌,就是再借她十个脑子,她也永远都不会想到。
“这是我当运动员以来,获得的唯一一块奖牌。”他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以后也不会有了。”
她看看奖牌又看看他,看看他又想想他说的话,不知是哪根筋突然连上了,过去和现在突然重叠,她才恍然大悟:“啊——原来竟是这样!”她想起了之前在楼下小巷里,听他酒后吐真言时,他在他脖子上摸来摸去,像是找什么东西。现在才明白了,原来是想要摸他的奖牌。他当时就想把奖牌送她呀!
湘君被自己的推理吓到了。也被他的做法吓到了。这小孩儿究竟在想什么呢?
“胡闹!”湘君突然大声嚷道,“奖牌是可以送人的吗?它是什么随便的东西?”
“正是因为它不随便,正因为我把它看得很重,所以才想要送给你啊!”
“顾春生!”湘君嚷得青筋都暴起,“我说了我们只是朋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都是!”
“为什么!”
湘君抬眼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认真生气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正如在头顶盘旋的乌云,久久不散,将她的全身都笼罩起来。
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她把奖牌放在茶几上,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你……”
“我走了。”湘君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赶紧洗澡换一身衣服,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你觉得我现在睡得着吗?”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从春生的家里落荒而逃,关门后整个人心神不宁。怎么走,走去哪儿,都不是由她的脑子做主,全凭一双腿来调度。所以她才木愣愣地,才没有听见渐进的脚步声。就这么“咚咚咚”走下楼去,撞上了站在家门口的妈妈。
妈妈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才从梦中惊醒过来,有种被抓了现行的尴尬,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但是还能怎么办呢?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见李亚珍不动,她便摸出钥匙来开门。
门开后先让李亚珍进去,她再默默跟在后面,轻轻把门关上。
又回到母女的私密空间,湘君非但不觉得放松,反而还更加紧张僵硬。不知道李亚珍会怎么开头。
“又是刚从501回来?”
“我……”
“去干什么?”李亚珍毫不留情地打断。然后看到她的手上,正提着她们家的急救箱。于是指着那箱子说道:“你把这个拿上去干嘛?”
湘君只好实话实说,说楼上那小孩儿手被烫伤了。
“他烫伤了关你什么事?你是她妈还是她谁?”
“妈!”
“妈什么妈?你有把我这妈放在眼里吗?都什么时候了,你对我还没有一句实话!”
“我说了他只是我的朋友!”湘君带着哭腔嚷道,“以前是,现在是,以后都是!朋友受伤了,家里没药,我上去帮帮忙有问题吗?”
“那我问你,周凯呢?周凯和你是什么关系?”
湘君一时间难以回答。
自从那次采访完以后,湘君对他就一直冷淡。期间平稳找过她几次,都是在帮周凯说好话,湘君把心里的感受也说了,没感觉就是没有感觉,条件再好也没有用的。自从被付向东伤过以后,她心里的爱情就跌落了神坛,变成肉眼凡胎,不再神话他们,坚信有活就会有死。所以她拿得起也放得下。
周凯也来找过她几次,说要见面都见到了,但是却再有下一步。她相信周凯是明白的,这已经是她最体面的拒绝。
现在李亚珍又提起来,她便理直气壮地说:“周凯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是老同学关系。”
“什……什么?”
“当然了,您还是她的高中班主任,而我是您女儿,这一层关系若还要深究,应该也能究出点什么。”
听完她这番“歪理邪说”,李亚珍已经出离了愤怒,眉头开了,脸色变了,再不是歇斯底里的形样子。 因为面对这顽固的女儿,既然知道她油盐不进,又何必再浪费油和盐呢?她说:“你不要周凯也没有什么,反正后面的人选充足。”
“什么意思?”
李亚珍从她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来一张几折叠的纸壳,然后放在茶几上摊开。没想到竟是一面“照片墙”,上面全是湘君的照片。有生活照,也有小时候拍的艺术照,上面还有文字部分,做成像简历一样的格式,几乎囊括了她所有信息。
“我已经在相亲角蹲了很久了,帮你收集了一大堆备选,到时候你也安排安排,咱们就一个一个见吧。”
湘君听得都有些走神了。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常常回家见不到妈妈,还在想要不要问她去哪儿了,结果竟是跑去了“相亲角”。李亚珍对她的个人问题,已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就跟武侠小说里写的一样,对一样武功越是痴迷,就越是容易致人癫狂。除非她自己想走出来。若是旁人从外面干涉,反而会得到相反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