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32、32 有惊无险。

　　“这可怎么办啊？”有人带着哭腔喊话。
　　湘君已经顾不得思考，只和身边的小姑娘一起，手拉着手，皱着眉头，双眼紧闭，在心里默默为活着而祷告。
　　期间她手机一片安静，李亚珍没有回应“我爱你”，顾春生也没有回应“对不起”。这反而让湘君觉得好笑。有一种世界被割裂的感觉。妈妈和春生在晴天那边，而她却置身于茫茫大雨中，她在尽全力表达感情，而他们定以为她在发疯吧。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外面的雨在变小。
　　直到司机按下了窗户，把手伸出窗外，紧接着兴高采烈地高呼：“雨小了！雨小了！”
　　啊——老天终于听见了祷告。
　　雨小了，雨停了，天上的乌云也慢慢散开，露出了一束透亮的天光。
　　卖票的大姐松了一口气，对司机说：“原来是一波偏东雨啊！”
　　司机回头问车上的乘客：“是要继续开还是掉头？”
　　大家起初都没有说话，也许都还惊魂未定，思绪还没有开始运作。司机也不着急，反正停路边也不会挡道。
　　等到天色又亮了一点，突然有一个弱弱的女声，在后排轻轻说道：“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就算这会儿雨是停了，但是地上的水还没干，万一车子打滑怎么办？”
　　“我看也是！”湘君身旁的女孩儿接话，“再加上大家都吓得够呛，上山也没有什么兴致了，还是先回宾馆修整一下吧。”
　　湘君完全没有意见，上山或返回她都可以。最终大家一直决定，还是先回去宾馆休息。

　　有过这次经历以后，湘君觉得，世界上最美的一个词语，大概就是“有惊无险”了。
　　她回到房间后先冲了一个澡，把紧张时流的冷汗都洗去，然后清爽地坐在床上，打开电视，选一个不知道谁演的电影，一边喝冰可乐，一边晕晕乎乎地放空。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把她吓了一跳，谁会打电话到这里来呢？她脑子里突然就想到了“鬼来电”。
　　电话铃还在叮铃铃地响，响得格外毛骨悚然，情急之下，她只好伸手拿起了听筒，然后迅速按下了免提。
　　“湘君？是你吗？”周凯在那头着急地问道。
　　“是我……”湘君由害怕变成了惊讶，“你怎么打到这里来了？”
　　“刚刚下雨我担心你出事，打手机又关机，打听了好久才问到这里来。”
　　湘君抓起手机一看，屏幕已经黑了，不知道何时自动关机了。她说：“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
　　“还好还好，你没事就好。”周凯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湘君虽然嘴上不表，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暖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有人惦记她的安危，还会为她而担心而着急，这叫她如何不敢动呢？
　　“那你好好休息，”周凯松弛下来说道，“我不打扰你了。”
　　“周凯。”
　　“嗯？”
　　她说：“我肚子有点饿了，你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吗？”

　　晚上那一餐吃得很不错。周凯找了家吃土菜的馆子。上桌的不管是大菜或小菜，都是正宗的当地口味。据说那只煲鸡汤的砂锅，都已有二十几年的历史，煲出来的鸡汤浓郁鲜美。
　　湘君说没吃过这么香的饭。周凯笑她是因祸得福。
　　吃完后他提出送她回宾馆，车就先不开了，借着雨后新鲜的空气，两人都说想散一散步，不然晚上会撑得睡不着。
　　古镇的小街到了晚上，人流依然不减，很有些“不夜城”的风范。也许是因为天气够好，大雨把天地都洗涮干净，月光和星光也都不吝啬，所以沿途那艺术的氛围，竟比早上要浓烈多了。
　　经过一个卖艺的小摊，一位瘦瘦高高的小哥，怀抱一把吉他，坐在花坛边沿，一个人放松地自弹自唱。唱的是朴树的《那些花儿》。声音在刻意模仿朴树。
　　唱完一遍，到了间奏，周凯凑近她耳边说道：“还不错吧？”
　　她点了点头。
　　一曲终了，周围的看客们都在鼓掌，却只有周凯，走到歌手面前，往他的吉他防尘袋里，放了两百块钱。然后和歌手相视一笑，点一点头，这才礼貌地转身离开。

　　送她送到宾馆门口，要说再见了，她却不先开口，还是跟以前的习惯一样，等着周凯先说。结果周凯却迟迟不说。她哪里知道，周凯已发现了她这个习惯，并且决定为自己所用，好延长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他说：“今晚的天空可真热闹啊。”
　　湘君明知他没话找话，却也没有揭穿的意思。大概是延续了下午的感动。于是她也没话硬说：“看不出来你也是老饕啊！”
　　“毕竟我也有涉猎餐饮，多多少少要做点功课的。”
　　湘君点了点头，然后便又没有了下文。
　　这时周凯说道：“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她说：“今晚的土家寨没有采到，只好去市集上跑一跑了，总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吧。”
　　“那么明晚也没有事咯？”
　　湘君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想回避，但是却已经躲无可躲。
　　他说：“其实云溪的温泉也不错，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泡泡。”
　　“哦。”湘君低着头想要怎么说。
　　周凯却没有再等她的意思。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笑道：“回去休息吧，今天一天也够你受的了。”

　　那天晚上，湘君在宾馆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入睡。

　　这天上午，春生去出租房拿“熊猫”的玩具。
　　才刚走进十三中校门，就被迎面而来的人叫住。
　　春生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看她略显中性的打扮，和那蓬松潇洒的发型，都是很有记忆点的特征，但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证明他是不认识她的。那么，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你是顾春生没有错吧？”“潇洒女”又一次大方地问道。
　　“您认识我吗？”春生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她说：“我是渝城晚报的记者，我叫李丹，倪湘君是我同事，她之前做过你的专访！”
　　“啊——”突然又听到这个名字，春生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说，于是只好岔开话题，说：“您是来办事吗？”
　　“我是来给孩子缴学费的。”
　　“初一新生？”
　　“是啊，九月一号就正式入学了，你呢？”
　　“我是这里的体育老师，九月份开始就带初一。”
　　“是吗！那可真是巧了！”李丹激动地拍了拍手，“真希望是你教我儿子，那他的体育就有救了。”
　　“到时候分了班就知道了。”
　　李丹点了点头。
　　春生笑着说完“再见”，才刚转过身去，就被李丹叫住说道：“你知道湘君昨天的事吧？”
　　“昨天？”春生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对呀！小倪昨天可真是吓死我了！”李丹一惊一乍地说道，“还好后面雨停得及时，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
　　春生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便详详细细地说了。
　　其中不乏有夸大其词，有对危险的过分渲染，反正最终的结局是好的，为了制造效果，中间就可以添油加醋。这是讲故事的方法，李丹很是擅长，所以越说就越是起劲。
　　殊不知听的人却走心了。
　　每每听到一个节点，他的心就往上蹦高一寸。
　　等到听完后才慢慢厘清，原来，昨天那莫名其妙的微信，是她在出差途中发的，也是在危急之中发的。而他却居然视而不见，还以为她又在发“拒绝”的信号。
　　他恨不能狠狠扇自己两耳光。扇痛他那个没用的猪脑子。他恨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回一句？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过去？
　　如果她真的出什么事了，他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下午跑完了所有外采，湘君回到宾馆，一瓶可乐，解渴又解饿，让她先保持工作的状态。
　　等到把稿子发出去以后，可乐也喝完了，她才终于松一口大气。接着才真正感觉到饿了，才想起来，上一次吃东西还是早上。现在已快到晚饭时间，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里面有周凯的未读消息，没说别的，只让她结束了告诉他一声。
　　她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还没响两声周凯就接了，问她工作结束了吗？她这次已经不再客气，直接就说她肚子好饿，问能不能再去昨天那馆子，毕竟明早就要走了，回渝城就再也吃不到了。
　　周凯却说，他要带她去更好的地方。

　　上了周凯的车，彼此都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是像老熟人那样笑笑，周凯专心开车，湘君专心划着手机，音乐是周凯喜欢的爵士，慵懒丝滑，舒缓服帖，湘君听听都快要睡着了。
　　结果她的手机响了。
　　一看屏幕，睡意荡然无存，周凯贴心地关了音乐。
　　她想干脆就按掉不接。
　　可手指却迟迟落不下去。
　　顾春生的名字像一枚炸弹，在她的手机里跳来跳去。
　　与其等着，不如亲手冒险拆掉。
　　她接起来轻轻地“喂”了一声。
　　那边就直接问她在哪。
　　“我在……”她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在无意识的状态之下，就直接绕开了周凯的存在，编了个不算谎言的谎言：“我在云溪出差。”
　　“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湘君又急又有点心虚，“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在宾馆吗？”
　　“我……”湘君想了想觉得不对，“我在哪儿关你什么事啊？”
　　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凯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好像是在生气，脸红红的，应该跟那一通电话有关。
　　他想问问看是怎么回事。结果话都到嘴边了，又被他小心地咽了回去。
　　思来想去，还是要有点边界感才好。

　　事情偏就有这么不凑巧。车刚开到温泉酒店，周凯就接到合伙人的电话，说有大人物要去门市，让他赶紧回去招待。
　　周凯一开始很不甘心，还在想有没有不去的办法。湘君看出了他的纠结，问他是不是有要紧的事。当她听他讲完以后，就立马下车让他快走，千万别为她耽误正事。可周凯却说她更是正事。最后是湘君撂下狠话，说他不走她就回宾馆，他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
　　在走之前，他把她领到酒店前台，先帮她办了入住，然后再详述他本来的安排，告诉她虽然是一个人，该玩儿的地方都不要省。湘君嫌他比李亚珍还啰嗦。

　　后来她吃完了酒店自助，闲着没事，又安静地享用了一杯热茶。
　　等到夜幕降临以后，她穿上在酒店现买的泳衣，外面套一件白色浴袍，穿着拖鞋，一个人往安静的汤池区走。
　　按照自己的喜好，她选了个偏僻的红酒汤池。池子在仿古的茅草亭下，只有她一个人。浴袍和手机留在岸边，一个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就慢慢走入水里。
　　让那清亮又温暖的泉水，一点点上涨，一寸寸漫过自己的身体。

　　正是脸上起薄汗之时，岸上手机响了。
　　湘君伸手拿起来一看，表情立马大变。
　　没想到又是春生的名字。
　　接起来她都还没有说话，那边那小子一开口就问：“你刚刚为什么挂我电话！”
　　她只能无可奈何地表示：“因为不想跟你废话。”
　　“我那是废话？我问你在哪里是想来找你啊！我现在人也在云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