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26、26 看来春天是

　　湘君懵然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起了脑雾，一时弄不清身在何处，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这时周凯笑着说道：“这是什么缘分？竟然在工作中也有交集？”
　　湘君一听就立马明白，他这么说等于就是承认，承认他是这家店的老板。他想说得轻松一点，想让湘君更容易接受。
　　湘君深谙说话的艺术，于是故作惊讶地说道：“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不算是老板吧，只是股东而已，这里的装修是我工作室做的，当时就跟着投了一点，没想到现在经营得不错。”周凯尽量风轻云淡，不想刻意渲染财力，但是以他现在的实力，越是想刻意表现低调，对于听者来说，越是不动声色地炫耀。
　　“我知道了。”湘君右手还插在口袋里，紧握着并未关掉的录音笔，“以你现在的地位和实力，应该是钱去主动找你，应该是有心栽花花也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周凯平时听恭维多了，其实早已经有了免疫，只不过这话是湘君说的，他是喜欢听的。不管是真心还是敷衍，在他听起来都很悦耳。
　　但他还是借她的句子，延伸了一下自己的意思，说道：“等树成荫后长成大树，也会有树大招风的麻烦。不然像这样一件小事，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了，我说得对吗？”
　　“什么意思？”湘君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知道她是明知故问，于是换了种轻松的语气，像是与她打趣般说道：“之前砸到行人那件事，我们已做过很多次说明，是有员工高空抛物，而不是什么外墙的原因，受伤的客人也已经和解了，该调查的也都调查过，所有案子都了结了，不知道还有什么疑议，值得大家来劳神费力。”
　　“所以你也是那种想法？”
　　“什么想法？”刚问完他其实就后悔了。不该问的。不该把枪递到她的手里，再把枪口扶正，直指自己面门正中心。
　　她笑：“觉得记者是吃饱了撑着，是没事找事的一帮闲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什么其实都不重要，”湘君不想再拖泥带水，“稿子我是一定会写的，而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也会作为写稿的参考。”
　　“那没问题，只要客观公正就行。”
　　“这点请你放心，我们不是无良媒体，如果你发现有哪里不对，可以去相关部门投诉。”
　　说完转身要走，却被周凯一把抓住。周凯用近乎求饶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叫她别急着走。
　　那一层难以表达的意思，其实在说：公事说完了还有私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非要“公私不分”呢？
　　可她却冷冰冰地说道：“周总还有什么事吗？”
　　“怎么还叫起‘周总’了呢？”
　　“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工作就是工作，不掺杂任何私人关系，这就是我的‘公私分明’。”
　　周凯一脸无奈地说道：“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想法，但我必须要说，我刚刚只是实事求是，对事不对人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湘君冷笑：“周总多虑了，你是实事求是，那么我也是公事公办，即使走心，走的那也是公事的流程。”

　　她用力甩开了周凯的拉扯，故作镇定地说：“如果周总再没有交代，那我就先回去赶稿了。”
　　看着湘君决绝的背影，周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不甘又不知如何是好，难不成真就要这么放弃？

　　湘君一下午都坐在格子间里，水也不喝，厕所也不去，一边在电脑上整理录音，一边拿笔梳理脉络。等到全都弄好以后，办公室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起身走到窗户前站着，不远处的老编辑正在抽烟。
　　“今天怎么这么用功啊？”老编辑笑着抖了抖烟灰。
　　“您这是在讽刺我呢！”湘君笑着打趣回去，“有您这样的劳模在前面，我们这些虾兵蟹将，难道还没有点眼力见儿吗？”
　　“你过誉了。我不是劳模，只不过每天做该做的事。”老编辑吸口烟看着远方，“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是没见真劳模是什么样的，不知者无畏啊……”
　　这番刺耳又刺心的话，若换主任来说，湘君连一句都听不下去，甚至会立马反唇相讥。但是既然是老编辑说的，那么一切又不一样了。
　　乍一听也许略显突兀，但若细细品味，其实是长辈对晚辈的敲打。
　　敲打正值壮年的湘君，应该更投入工作才是。

　　回家吃完饭又加了一会儿班。一个人趴在卧室床上，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李亚珍在客厅叫她吃水果，她都过好久才开口拒绝。
　　也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腰酸了就翻个身换个姿势，直到眨眼都觉得疼了，才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将脸埋进松软的被子里。
　　起身走出卧室，李亚珍还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出来了也没有理会，完全将她视作空气。水果切好了就放在茶几上，要吃自己拿走。
　　像这样冷漠的相处模式，其实也正是湘君喜欢的。母女俩像一对合租的室友，保持着克制又礼貌的疏离。
　　毕竟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儿，不需要过分的嘘寒问暖。将过多的关注压在她身上，反而会让她喘不过气来。

　　去厨房烧热水冲奶茶喝。
　　站在灶台前面，无意间闻见一股怪味儿，从身后的什么地方传来。
　　湘君转身一看，锁定了放在墙角的垃圾桶，里面的垃圾明明还少，臭味却已然全面爆发。
　　是了，毕竟“立春”已过去多时，渝城的四季向来分明，春天就有春天的样子。比如气温升高，比如花红柳绿，比如厨房再放不住食物，都得捡进冰箱才安心……
　　壶里的水还没有烧开，趁这个空档，不如把垃圾先拿去扔了，也算是家务代替了运动。
　　下楼走出单元大门，迎面吹来的夜风已回暖，再没有防不胜防的凛冽，她穿件毛衣也不觉得冷。
　　看来春天是真的来了。
　　春夜总是扛大旗打头阵。

　　当她还沉浸在夜风中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前方那一条巷子里传来。
　　循声一看，一群年轻人正有说有笑，走出巷子，来到了昏暗的路灯下面。有人手里还提着东西，湘君匆匆扫了一眼，没有看清，只看见一把莴笋叶子，插在袋子的提手旁边，像一只炸开的鸡毛掸子。
　　领头的突然停下脚步，双眼直直地看着湘君。身边的男生拍了拍他，问他是不是见了鬼了？身后的几个人一阵哄笑。
　　春生扭头瞪了他一眼，虽然沉默，但沉默中却流露出一种古板，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
　　眼看他就快要憋不住了，湘君没有办法，只好拿出“大姐姐”的气势，替春生稳住这个局面。她笑着说道：“这些都是你的同学吧？你家今晚办PARTY啊？”
　　春生生硬地点了点头。
　　老余赶紧说道：“嗯，我们去春生家煮火锅吃。”
　　湘君尽量热情地说道：“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呢？”
　　老余用手肘撞了撞邓明，说：“都怪老邓，被导师叫去弄论文了，害得我们都不能走。”
　　“想不到你们还挺团结嘛。”湘君的笑容略显敷衍，不过也没关系，对这群还没出校门的孩子，就算是敷衍也没有关系。反正也不会再见面了。
　　“愣着干什么？”老余见身旁的春生不动，故意大声说道，“还不知啥时候能吃上饭呢！晚饭变夜宵了！”
　　春生一直只看着湘君。
　　湘君懒得再耗在这里，就埋着头大步向前走去。
　　春生趁她走身边来了，赶紧往左一步，实实在在挡在她面前，说：“你要来跟我们一起玩吗？”
　　“我还有事。”说完还给了他一个眼神，充满了不屑，是在反问：“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闲啊？”
　　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大家都说要给我暖房，我没有办法。”
　　湘君觉得莫名其妙，他是在跟她解释什么吗？
　　老余和邓明都觉得无趣，都先往前去了。
　　林海陪蒋珊珊站在一起，等在单元门的入口。
　　珊珊见春生还不过来，就干脆走到他的身边，看看他然后又看看湘君。因为有之前KTV那次，所以她几乎比春生更敏锐，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善解人意地笑道：“姐姐也上来一起玩嘛，人多更热闹啊！”
　　湘君听完很想翻白眼，心想谁管你热不热闹，老娘就没有自己的事吗？但一看珊珊那完美的小脸，和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她就完全打消了攻击性，只能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她说：“你们好好玩，不过也不要玩得太疯，还是要顾及四周邻居，别影响别人休息。”
　　话已至此，也无需继续浪费口舌。
　　湘君绕开了春生往前走，把那群小年轻甩在身后。
　　什么都不要想，管他谁是谁呢？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自己的独木桥，谁也碍不着谁。

　　眼看湘君已经走远了，春生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林海在身后拍他的肩膀，问他是不是被点穴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垃圾桶那边挺偏僻的，等她出来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