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25、25 一手打不出

　　晚上母女俩守着一桌剩菜，谁也都没有什么胃口。
　　现在都说是年味淡了，可是湘君觉得，那种淡跟过年关系不大。究其主要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人长大了。别人她虽然无法肯定，但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回想小时候在老街过年，谁会管春晚好不好看，或是外面热不热闹、是不是张灯结彩？她心里记挂的只有新衣服，和自己能收到多少压岁钱。常常是钱都还没有到手，就已经分配得干干净净，先买什么，后买什么，心里绝对比谁都有数。
　　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那种按捺不住的兴奋，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现在想想都还是会笑。对于湘君来说，那才是所谓的浓浓的年味。

　　长大究竟有什么好呢？湘君挠破头也想不出来。感觉才刚放假没几天，转眼又要回去值班了。
　　剩菜吃起来没滋没味，电视也不好看，与其和妈妈对坐着叹气，不如早点回床上去躺着，先把年前欠下的瞌睡，一口气统统补足了再说。

　　同一时间，春生正在昏暗的厨房里，面带甜甜微笑，守着一锅正“咕嘟”的鸡汤。
　　锅是从家里“顺手”拿的，鸡是从农村带回来的。
　　下午把鸡往冰箱里放时，他突然灵机一动，心想不如趁新鲜给炖了。不是说“鱼吃跳，鸡要吃叫”吗？冻过后虽然鸡还是鸡，但口感肯定就不一样了。
　　鸡汤进入了收尾阶段，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然后给湘君发信息问道：“在干嘛呢？”
　　那边久久没有动静，春生将火调到最小，转身走出厨房，若有所思地回到卧室。

　　坐在卧室小小的床上，抱着他小小的“熊猫”。猫在睡觉，呼吸匀称，喉咙里发出的“咕噜”的声音，刚好帮助他屏蔽了杂念。
　　这间卧室是刚收拾好的，没有之前的主卧大。而他之所以会搬来这里，是因为知道她就是睡客卧。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睡觉的地方，要是没有天花板隔着，其实就是上下铺的关系。

　　没多久湘君就回过来一条：“睡觉。”
　　他赶紧发去个吃惊的表情，然后便说：“这才几点？”
　　她则不耐烦地回说：“有事说事，没事别打扰我休息。”
　　收到湘君淡淡的回复，他直接翻身跳下床去，赤脚在地板上踏了两下，他知道她肯定会予以反击。
　　果然，没过多久，语音通话就打了过来。春生接起来还没有说话，那边就气冲冲地嚷道：“你到底想要干嘛？不要以为这破房子没物业，我就不能收拾你哦！”
　　“那你上来收拾我啊，我等你啊！”
　　对话框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春生除了耐心等待，也再没有别的办法。
　　从当初硬要租这套房开始，他就像在玩“小马过河”，完全不知道前方的深浅，只能边走边看。因为毫无办法，就只好把能抓的都抓到手里，可是到现在他却发现，他手里就算拿再多牌，也没有一张能甩出去，因为她根本不拉他入场，不给他是输是赢的资格。
　　他拿着手机又跑到厨房，对着那热气直冒的砂锅，拍了一张照片，给她发去。然后也不等她的回复，他便打字发送：“本来想找你一起喝的，你不来我只好吃独食啦！”
　　他把两只碗都捡了回去，再把灯也关了。
　　回到卧室以后，她的消息也跟着回来：“是我没有口福。”

　　春节过后的第一次选题会，死气沉沉，每个人都还沉浸在放假的氛围里，主任就抛出了一个难题：“谁去采访素素文化工厂？”
　　大家先是一愣，然后一个个都低头沉默。
　　李丹对身旁的湘君轻声道：“还以为年前这事儿就结了，没想到现在还有后续。”
　　主任重重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提醒李丹别说话，让他来说：“之前就有人在网上讨论，说那个地方有违规建筑，咱们没有问出个名堂，这下好了，就是前天，年初六那天，直接掉东西砸伤人了，这新闻要是我们不跑，马上就是别家的菜了。”
　　“还是我去吧。”李丹自告奋勇地举手，“年前我也去跑了几次，虽然无功而返，但是至少还有点经验。也收集了很多资料，还有相关人士的……”
　　“不用了。”主任直接打断了她。和副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让倪湘君去。”
　　“我？”湘君抬手反指着自己。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抬头都把她望着。
　　“对，就是你。”副主任端着架子说道，“别跟我说什么这是你的短板，说你只跑文艺界新闻，麻烦你搞搞清楚，你是记者，不是‘狗仔’。去年你交出了什么样的成绩，不用我们说你自己也清楚。”
　　主任赶忙在一旁帮腔：“新年新气象。这是我们在给你机会。如果你自己再不珍惜，交不出一篇像样的东西，明年的续约我不敢保证。”
　　会议室所有人大气不敢喘。大家都不是傻子，听出这话是针对湘君，同时也是在敲打其他人。在座的有“编制”的少之又少，几乎都是“签合同”的关系，也都是竞争关系。要想把不是铁打的饭碗端稳，就必须拿出真本事来。
　　这件事就算是这么定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沉闷的“选题会”继续往下开。
　　有好几次，听着主任的“老生常谈”，湘君抬眼看向门口，都恨不能直接起身走人。但是随即又转念一想，她这么走掉看似是出气，实则是用实际行动证明，她就是没能力且没有态度，面对工作挑肥拣瘦，毫无一点记者的担当。
　　低头做完深呼吸以后，她决定要咬牙撑到最后。

　　春生年后开学，整个人就要闲适多了。一是在心理上面，他算是打消了对比赛的执念，接受现实，不再强求，不深陷在无尽的遗憾之中。二是在现实层面，和十三中的合同已经签订，独居的住处也安顿好了，一切可以说万事俱备，只等毕业这一阵东风。现在每天待在学校，就只为了忙毕业论文，在图书馆常常一坐是一天。

　　这天从图书馆借完书出来，遇见老余往食堂去，打了声招呼，老余就笑嘻嘻黏上来了。
　　上来便说：“你都搬出去这么久了，就没想说搞一个‘暖房趴’吗？”
　　“什么东西？”春生心里还在想论文，还在想刚刚理好的提纲，听到老余提这一嘴，他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老余倒是不跟他客气，继续穷追不舍地说道：“就是请我们去你家玩儿啊！”
　　春生不说话只是皱眉。根本不想拒绝，只想用沉默敷衍过去。
　　但是他面对的可是老余，是为了让他请一次客，哪怕一顿食堂的打折饭，都会软磨硬泡一周的老余！
　　待老余狂轰乱炸一番过后，他又不情不愿地说道：“有这个必要吗？你的工作签订了吗？论文写好了吗？不是还有一堆事要做？怎么还有心情想别的？”
　　“我说你这人有劲没劲？好歹也当了四年室友，您这冷不丁就搬走了，也该有点仪式感吧？”
　　春生想了想觉得也是，眼看和室友分别在即，以后上班了能聚，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大家好好疯玩一次。“那好吧。”他终于勉为其难地说道，“周五下午大家都没事，就来我家吃火锅吧，吃完可以一起玩儿牌。”
　　“这还差不多嘛！”老余抬手搭在他肩上。
　　春生在心里计算菜钱。
　　老余突然又开口说道：“那我可以叫珊珊吗？”
　　春生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老余还在等他的答复。
　　他却不知道该说可以，还是干脆直接说不行。
　　一路上他都在想，他和那个蒋珊珊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为什么他觉得莫名其妙，她却表现得自然而然，他觉得他们连“熟人”都不算，她却能随意进出他的圈子。
　　好像一切都是他错了。

　　湘君做好了准备工作，周五中午，她在报社吃好饭以后，就一个人向目标发起了冲击。
　　打车到“素素文化工厂”。一栋两层的独立小楼。一楼是书店兼咖啡馆，二楼是一个公共空间，有时用来办展，有时用来办小型演唱会。去年年初刚刚建成，就成了渝城文青聚集地。
　　去年夏天，在深夜的一次乐队演出中，有人从二楼的阳台跌落。当时就有人说是“违建”，阳台的封窗有安全隐患。但是由于人没有大碍，并且接受了私下解决，所以过几天质疑声就淡了，慢慢的也就没人再关注。谁知这次过年期间，行人路过时被坠物砸中，被送进医院急救，又一石激起千层浪，终于惊动了各大媒体。

　　湘君到了书店门口，上下左右先扫视一遍，就像一个观光客一样，一脸好奇。然后拿出手机，对准二楼外墙的装饰灯，狂按屏幕上拍照按钮。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从店里出来。是一个看着很年轻的男人，可能二十五岁左右，穿着黑色带帽的文化衫，上面好像有店名和LOGO。应该是“文化工厂”的店员。
　　“请问您是在拍照吗？”他走到湘君面前说道。
　　“是啊。”湘君一脸淡定地看着他，“不能拍吗？”
　　店员皱着眉为难地沉默着。
　　湘君又说：“如果这里不能拍照，你们应该贴一张告示，告诉行人‘禁止拍照’。”
　　“不是不能拍，”店员诚恳又严肃地说道，“您可能不知道，过年期间，我们这儿发生过一点意外，不过都已经解决好了。但是令我们没想到的是，后续竟然有那么多‘有心人’，有记者，当然也有同行，总是想要来没事找事。”
　　“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什么叫‘有心人’？什么叫‘想来没事找事’？”
　　店员笑道：“如果只是客人拍照，我们当然不会阻止，但如果是怀着敌意来的，那肯定也就要另当别论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记者。”湘君摸出录音笔打开。
　　“这……这……”
　　湘君见他手足无措，便打算举着录音笔上前。
　　未曾想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有人说道：“小王，有什么事吗？”
　　湘君和店员都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店员刚一说完，那人就直接走上前来，走到店员身边，转身和湘君面对面站着。
　　“周凯？”湘君把录音笔收进口袋，动作之快，根本没有犹豫，简直就像是条件反射。
　　“周总！”店员一脸尴尬地说道，“这位小姐自称是记者，但我还没有看她的记者证。”
　　“我知道了。”周凯直视着湘君的眼睛，“她是我朋友，我来就行了，你进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