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之海》半边树

2、海底

　　监控已恢复，舱内的所有事物却根本没变过。

　　那个底层研究员依然穿着平时那身不起眼的工作服，站在控制台的边缘，看着手里的记录册出神，人鱼也表现得很安静。整个空间里只有供水设备的轻微持续震动声。

　　“咚！”记录册脱离了人类的手掌，落在机械感的冰冷地板上，艾梧慌张地将它拾起，顺手合上了放在不会掉的地方。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去望着人鱼了。所以呢。难道她很卑鄙吗？可能是的。她真的很卑鄙，一心只想着用残忍的过去搭讪。

　　艾梧快步走到自己推来的清洁推车旁，开始着急忙慌的寻找抹布。但是人越着急的时候就越找不到东西。她一会儿把头歪到左边，一会又歪到右边，一只手扶着清洁推车另外一只手左边翻了右边又翻。终于发现，清洁抹布就在她扶着清洁推车的扶手上。艾梧开始做日常的清洁工作。她依次从左到右去擦各种装置，眼睛低垂，一点儿也不看到底是否有灰尘。

　　人鱼的精神感知力量很强大。简单来说，就是他们能够通过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去感知到周围生物的喜怒哀乐。乌泽觉得很奇怪，他十分不明白这个研究员到底在悲伤什么？巨大的悲伤和沮丧情绪像刺鼻的消杀剂，快要把这里淹没。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更想知道的是关于被销毁的那两条人鱼的事情。

　　艾梧已经把舱内的各种装置擦了一个遍。除了水池外面。她收起了清洁抹布，把它们一个个的叠成了小方块放在打算清洗的收纳盒里。接着，取出了拖把。沉默地拖起地来。

　　沈研究员已经来了一会儿了，正围着水池不断地检查人鱼，鱼身鱼尾上的伤痕情况是否开始愈合，并推测出它们分别的愈合速度比较之前有没有加快。人鱼非常配合沈言青的工作，他一直跟着研究员的动作轻轻地摆动着自己的鱼尾巴。好让沈言青能够观察的更仔细。

　　沈言青轻轻地弯了弯嘴角。人鱼的灰蓝色眼睛往下温柔一瞥。

　　“沈研究员，你之前在哪个实验室啊？可以问这个问题吗？”一道浅浅的女声传来。艾梧单手撑着拖把杆，站在不远处问道。

　　沈言青望向她，回道：“当然可以。是海洋之声那里。”“我听说海洋之声实验室在b市。那里是不是风景很好啊？”艾梧似乎决定长聊下去，于是很快的接过话道。

　　“是挺美的。一年四季的天气都温暖如春，不像这里这么冷。”沈言青不再查看人鱼身上的伤口，她站在水池边，手里一边快速计算着，一边回答艾梧。

　　“我有一个朋友也在那个实验室里工作。他说那里实验室的人鱼很少死亡，销毁科悠闲得很，是真的吗？”艾梧又开始拖地了。

　　“是啊，因为那里的人鱼只需要进行声带实验。声波装置也不用使用。实验数据出来得也快，领导层也很少过去。”沈言青没停笔。艾梧平常地感慨到：“真好。”

　　艾梧等沈言青回到控制台这边后，走过去，低声问：“沈研究员，我有点害怕，只是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实验室就销毁了两条人鱼。”她停了停又说：“我认识的好几个同事都准备辞职了。应该不至于吧。”说完还下意识捏紧了手指。

　　“害怕也正常。不过还是要相信实验室的安保人员嘛，我们不会有事的。那两条人鱼是准备逃出去，出了控制水池被发现所以造成了一点人员的伤亡。我告诉你你不要到处说。”沈言青最后叮嘱了一句。看了看艾梧害怕的眼神，了然安抚道。

　　“当然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谢谢你。”艾梧似乎放松下来一点。她给沈言青说了声便推走着清洁车出了中央实验舱的隔离门。

　　下午，她被临时调去056实验舱。得快点应付完午饭。

　　艾梧双目无神的站在公交站台，没感觉到饥饿，旁边的树稀稀落落地掉着枯黄的叶子，而女孩只顾着看对面街道上漏气的半圆形坏皮球。车总算来了，气味一如既往的难闻。艾梧憋着一口气上了车，还是忍不住地捂了一下鼻子。她走到后面一点的位置，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拉开了脏兮兮的玻璃窗。

　　车上的人慢慢变少，艾梧最后一个下了公交车。半年前，她发现了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垃圾堆，翻过它们才露出目的地来。松陷的黑色沙子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角气味不明的海水，水的部分浑浊不堪。说是海水看起来则更像是一个泥潭。远处的城市也因此而显得颓败。没有人会来这里散步。或者说，现在的人们已经不会散步了。

　　艾梧试着把回忆里的那个能看出来是蓝色的海水对应一下现实。

　　回忆已逝，回忆里的人…也早已不在了。养父母收养了艾梧后，大人们都很惊奇，这个小女孩好像从小就不会哭。除了皱成一团的五官和能够表示哀伤的眼睛外，一点眼泪都掉不下去。现在奇怪的人一大堆，不会掉眼泪算不上什么稀奇的。只有小时候被拿出来取笑玩玩。

　　艾梧孤零零的站立在黑色的沙子上，一动也不动。她突然间很想哭出来，很快，她发现自己根本办不到，因为她无论怎么逼迫自己都没办法流下眼泪。

　　吹够了冷风。她终于决定往回走。再一次翻过闷臭的垃圾堆。回家去了。

　　艾梧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截路。她一直把手放在枣色大衣的两个兜里，路过一个很小的花店。花店的黄色招牌已经基本褪色成白色，推拉门一推，就是吱的一声。艾梧发现角落里有几只半焉的郁金香。是淡粉色和淡黄色。她把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半蹲着抽出了两只枝黄色一枝粉色的，森绿色的薄围巾落在地上一触又回到了空中。看着老板用牛皮纸包了一层接了过来，半抱在身前。又感觉不方便，走出店后，单手拿着再往前面的路走。

　　和昨天一样，回到家后艾梧在卫生间处理了鱼，把它和藻类塞进营养胶管。

　　郁金香早就放在捡来的酒瓶子里，半瓶自来水在透明的酒瓶里依然显得看不清颜色。三朵郁金香谁也不碰着谁，静静安眠。

　　有人坠入了梦境里，先是很深的蓝色，缓慢地，缓慢地，向上游又向上升，淡黄的光透了进来，所有的一切都突然变成了一堆红色。怎么会变成红色？不是一堆，是一滩，又一滩，是血的颜色，全部争先恐后的灌进艾梧的眼睛里…“啊！”黑色眼眸突然睁开。艾梧手臂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就穿着鹅黄色睡衣靠着卧室的门口，看着那三枝郁金香。想起一句诗来“耀眼的郁金香，吃掉了我的氧气。”她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