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之海》半边树

3、我是那朵花

　　今天收拾好东西已经快来不及了，艾梧急急忙忙穿好鞋赶紧出门，她一下楼梯一阵冷风就迎面而来，把刚梳好的头发带得不听话起来。

　　安保科的格洛莎在上班打卡处徘徊着。她仔仔细细地检查员工近期时间的上班情况，一只手在打卡墙上来回滑动着，另一只手则悠闲的插兜。四厘米的小高跟轻柔的划着地板，像探戈舞步。

　　“洛莎组长！早上好啊，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真是辛苦，辛苦啊”大肚子男人笑嘻嘻地打着招呼，眼睛眯着，看着这个新上任不久的安保科人员。

　　格洛莎头也没回 ，“早。”显然没有任何搭理的意思。

　　男人不满地用鼻子呼着气，却也知道得罪不起，只能撅撅嘴皮子。

　　“早！汪组长，您也太勤快了吧！这么早就来了。”另一道谄媚的男声插了进来。

　　“哎哎，早早早，我一直都这个点到的，哈哈，这城市环境越来越差了，大早上的，鸟都找不到一只飞的。”男人这下子满意了，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哎哟，可不是嘛，汪组。乐趣都少了好多。”一个秃着头的矮个子男人回应到。想当初他得知这个汪组长的小爱好之后，还特意回去学了段时间打鸟的技巧呐。

　　“得了得了，我们那，也只有向前看嘛，平时也就是找点事情打发打发时间。”汪组长和矮个子男人一同朝着科室走着，“今晚的局可不能再推了啊，小蒋，别枉费我的一番心意呀。”

　　“是是是。我一定参加，汪组的局我可从来没推过。和您在一起消遣那是快活得很啊。”小蒋连连附和。

　　格洛莎听到话语声越来越小，向上翻了个白眼，同时嘴角微微上扬道，“一个应声虫，一个臭壳虫。”

　　过了几分钟，墙面上那硕大的时钟上，较长的那一根，马上要指向6的位置。实验室的员工们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小步跑走。艾梧终于赶到。来不及停下喘口气，手快速地拿起工作卡在自己的打卡机上刷下。一分不超，打卡成功。

　　这时，有人靠近了她“今天石阳会让你去找他，常规询问。”

　　“好。那俩的事，打听到了吗？”艾梧轻轻的喘着气，低声问道。

　　“销毁原因上报的是出逃，但是尸体处理方面显示的主要死亡原因却是手术失败。我去了实验台，机密记录内容为：一个之前在Mare那边，转到这边是有计划和预谋的，另一个是他的联络者。行动暴露后，两个死亡前都发出了求救声波，声波位置都指向了圆点中心。”女声迅速的低声说着，顿了一下，又道：“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两具尸体销毁前我都去看了。旧伤不少，哪怕不继续进行生物研究也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求救应该是那位的主意。他想借着这个引起高层的注意？”

　　“恐怕是有新的行动了。”艾梧想了想，“我们暂时什么都不做，需要帮的时候再看。他们跟你重新联系没？”

　　“OK。已经取得联系了，放心吧。大家都很好。”格洛莎接道。

　　“那就好，我去上班了，你注意隐蔽。石阳这个人不好应付。”艾梧和女人站的不算近，双手一直在摆弄拉不动的手提包拉链。女人也完全没看她，依然在核对员工上班打卡情况是否有异常。对这个在旁边笨手笨脚的员工没多大兴趣。

　　实验舱内，看不到时间的流动，仿佛水池里所有绿做一团的营养水也是凝固着的。

　　人鱼看着那个喂食的人类不算快速地爬着梯子。早上的营养胶又被她替换了。于是索性一口吞下，懒得听她的“威胁”。

　　就算这样，也没能让人类安静一点。“我告诉你哦。昨天我下班回家的路上，买到了三枝很好看的郁金香，两枝是黄色，一只是粉色的。它们有一点点儿焉，但是一点都不影响漂亮和它们诱人的香味。我拿回家就插在水里了。结果今天早上发现！”人类说到这里夸张得拉长了声音，用手比划到：“那两枝黄色的花瓣弄得到处都是，粉色的幸免于难，真的太难过了，我觉得一定是我忘记关窗户了，鸟飞进来把它们啄烂了的。”说完也没指望人鱼回应，爬着梯子下去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郁金香是什么？鸟倒是知道，有一次待在可以移动的箱子里结果盖子被炸开了见到过，没什么好看的，翅膀好看…人鱼皱着眉头漫无目的的想着。

　　艾梧像似完成了任务般，不急着工作了。这时，舱门开了，艾梧望过去，门口的女人头发扎到后面，一身妥帖的工作服，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子，是沈言青研究员。她也望着艾梧，慢慢走进来说：“安保科让你过去一趟，快去吧。”

　　“我马上过去。”艾梧应道。眼睛却在转身的时候看向了人鱼。他表现得很开心的样子，开心我走？还是开心沈言青带来的东西？

　　路上碰见吴露，两人一同扬了扬眉毛。“去哪？”“安保科。”“噢噢，正常，你现在呆在中央舱肯定注意你。”“嗯嗯，我先去了，拜拜。”“拜拜，中午见。”简短的对话后，两人分开。一人推着清洁车往前走，一人插着围裙兜往后走。

　　艾梧到了安保科室，敲了门站定。

　　“进来”一道浑厚的男声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艾梧开了门走了进去，站在离那个工作桌不进也不远的位置，微微低了低头。

　　“艾梧。”男人侧身坐在工作桌上，一只手翻着档案，“工作挺久，实验室也待了不少，调到中央舱之前我们聊过，记得吧”

　　“记得。”女声回复。

　　“嗯。”男人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艾梧。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怎么样，新来的那条人鱼漂亮吧。”

　　“我，我不知道，我不敢看的。”女声唯唯诺诺。

　　男人把档案合上了，自以为的调侃道：“不至于吧，你不是天天高级研究员没来，就在喂食吗？”

　　“石科长，人鱼…我害怕的很，沈研究员工作多，我喂食爬个梯子都慢，怕害得她天天加班呢。”女声犹犹豫豫的回答。

　　男人眼睛朝下了一点，打量着面前的女人“行吧。沈研究员怎么样，我听说她之前对人温和过头了，你觉得呢？”

　　艾梧思考了几秒钟，才又犹豫道：“我和沈研究员，私下没什么接触，工作上，她人是挺好的。”

　　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我现在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喂食和记录一下喂食情况。还有舱内的卫生消毒。其它的沈研究员没叫我做过。”艾梧抬起头，看着男人又说道：“石科长，你知道的。我腰不好，之前拖地天天痛，现在换到舱里了才好点。”

　　男人没兴趣听这个底层研究员倒苦水，“中央舱的密码，你，记得怎么样啊”

　　艾梧没怎么思考，马上接道：“每天早上来安保科找小刘，他天天告诉我的。我怎么记得住啊，石科长。”然后又吞吞吐吐地说：“上次忘了密码，还是你帮的我。”

　　男人突然觉得没必要再浪费时间进行这种无聊的对话，他不再侧坐在桌子上，站在那里摆弄起手腕上的腕表来：“嗯。你也是老员工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这次叫你来，也不是为了吓唬你。那个沈言青，你多注意一下，有情况及时向我报告。虽然现在升职不好升，但是好处少不了你的。”

　　“知道了。谢谢石科长平时的照顾。”艾梧朝着男人弯了弯腰，声音却听不出什么起伏。

　　女人走后，石阳打通了一个电话：“沈书记，是我…你放心，我让人盯着了…谢谢您的信任…好的…好的，我一定重视…您放心…”

　　艾梧回到实验舱内，已经是十点多，她听到了很小声的哼唱，还没来得及怀疑自己的耳朵就找到了发声源。是人鱼在哼唱，一段旋律，悠长的、轻松的。

　　艾梧忆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实验室见到的同一只人鱼，没有放松更没有这样的，这样的舒展。变化来源于沈言青吗？她不太愿意相信这个原因。沈言青在实验台的操作并没有因为人鱼的配合而动作温柔。她明明和其他研究员一样的麻木、残忍。

　　那就是人鱼的错了。他被关出毛病了。艾梧依稀记得他的部分档案：人鱼少年期就被抓住关在了实验室，没有任何出逃记录，实验说不上都配合，但是每次都能够巧妙地让研究员得到看起来不一样的、有研究意义的一些数据。这次又转移实验室是因为差点被考虑销毁。他长期的各类数据值像是在耍着研究员玩儿一般，但过高的能力展示以及成迷的身世又让人类的军事高层们不想轻易放弃掉。

　　看来沈言青的来历也得查查。石阳为什么让注意她？人鱼为什么这么的信任她？艾梧凝神听着旋律忽远又忽近，她不自觉地被带着去到了深蓝色的静谧海里畅游。

　　“明天上午会有领导来视察情况，今天卫生麻烦打扫干净一点哦。”听听吧，语气虽然平和，可是都快共事一个月了，没喊过一次艾研究员，啧，就是会装呗。看谁装得过谁。

　　“好的。”艾梧回复后，放缓步子移到沈言青放箱子的地方。箱子没怎么封好，只贴着墙壁靠着，她头扭过去看到沈言青背对着坐在控制台做着什么，人鱼从水池上方转到下方，看着沈言青，也看着她。艾梧就这样扭着头，盯着人鱼看着她，手拿着拖把掀起箱子上面的一个小角。

　　居然是一个留声机。

　　所以人鱼是听了音乐才在这里哼哼。艾梧移到远离箱子的地方开始真的拖地了。人鱼看着她移动走之后，把大尾巴一甩，头又游到水池上方去了。

　　第二天早上，格洛莎没再等艾梧打卡。艾梧默念着决定问人鱼的几个短小问题。毕竟只有早上这一会儿时间有可乘之机。她暂时没打算放弃。

　　这么问会不会有点直接？有什么直接的。她都等了四年了。这四年过去她才重新又见到了他。难道他和沈言青遇见得比她还早吗。不再想下去，艾梧从安保科过来拿到了新的密码：x'z！。舱门打开，她仰着头看了看，人鱼没有睁开眼睛。

　　她记得最早在实验室工作的时候，还问当时的同事，水池里的人鱼所有的一切都透明的暴露在外面，尊严都没了，怎么能够做到若无其事的样子。同事告诉她“人鱼哪来的尊严，它们不是人，只是一种低下的生物而已。要不是杀不完还会反抗，我们怎么可能好好养着它们，给它们活着的机会。你可千万别同情它们，又不能当成宠物来玩儿…”

　　工作的这七年时间里，她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既不能麻木，也不能怜悯。只有这样，才能让面具保持不掉落。

　　人鱼等着她开口。几天时间已经有了点习惯的样子。反正也用不着回应。

　　“你和沈研究员之前就认识吗？”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对，你怎么知道。”艾梧没想到他会出声，她清醒了一点，理智也回来了。

　　“乌泽，你似乎很相信她的样子。”艾梧接着说。

　　又喊他名字了，有点意思，“嗯，她很好。”人鱼故意把语调放柔，又说：“但是她不知道我的名字，你却知道。”

　　她。很。好。好在哪里。为什么艾梧看不到这一点。还没回复人鱼的话，舱门开了，声音细微，她却早已敏锐地选择爬下了梯子。

　　人鱼尾巴朝舱门处左右摆动着。

　　艾梧刚才低落下去的心情，更加低的沉了下去。

　　沈言青不是一个人来的，和她一起的是佩戴有勋章的一个将军以及另外三个随行的…“高将军，请进。”沈言青带着笑，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场面里清晰可闻。艾梧从水池旁退回到实验舱的角落，那里才是她应该待着的地方。

　　这个将军跟沈言青交情不浅。尽管两人没说太多，也足以让艾梧得出这个结论。人鱼很配合。准确的说是对着沈言青很配合。将军夸沈言青工作做的不错，希望她再接再厉，意思不言而喻。

　　艾梧夜间在日记本上摘抄到：
　　“光太亮了，
　　我看不见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