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之海》半边树

1、最近的距离

　　实验室的地面依旧潮湿，让人怀疑这里的清洁员早已辞职不干了。

　　艾梧的脚步声和往常一样，轻悄悄的。这要得益于她脚上那双老土的黑色平底鞋。整个实验室只有清洁工米托，和她穿着同款质量堪忧的鞋子。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各自浅笑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老头米托继续着他那没什么大用的拖地清洁工作。粗暴地将拖把到处移动着，他的心肺功能不太好，力气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艾梧继续双手抱着记录册，往中央实验舱的方向走去。

　　到隔离控制门了，她突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半月前，艾梧才被调到这个实验舱来。这还得感谢这半年时间里，整个实验室断断续续发生的一些坏事。五起人鱼伤人事件，死亡并销毁了两条人鱼，受伤的员工至少有十名……这些坏事让艾梧看似奇怪的工作调动变得正常起来。

　　录入人脸后又输入经常更换的密码：0714，控制门这才无声息的打开。中间圆形水池中的人鱼还未醒来。又或者只是不想搭理外面的所有事物。巨大的实验舱内除了上空用于运输水池的起重机及轨道看起来稍微复杂交错一点，其他东西很少。梯子、控制台、实时监控，就几乎是全部了。

　　像艾梧这样级别的员工不被允许尝试与人鱼进行沟通。通常她需要等待负责的研究人员来后，才能进行喂食工作。不过新来的研究员表现得态度随和，准许她进行提前的喂食。

　　艾梧的眼睛从舱门开启完后，便聚焦在池中人鱼的身上。心里默数几秒后才不自然地转移开，落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她不自然地吞咽着口水，低垂着头走到控制台边缘。利落又小心地将记录册放在最边上。又接着走向水池旁的梯子，熟悉地踩上去，等她到达最上面一格梯步，刚刚好对上一双非人所拥有的灰蓝色眼睛。人鱼苏醒了。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休息。昨天才从实验台上回来，他的下半身，也就是鱼身鱼尾的部分全是伤痕。艾梧装作面无表情，双手从扶梯上移开，熟练地将一管新的红色营养胶推入喂食口。人鱼只冷漠的看着它滑入。既不张嘴，也不去触碰。

　　艾梧下了梯子，拿着记录册，在“早间进食”那一栏又打上一个叉号。编号为001的人鱼，极少配合喂食。但是由于它的危险度较高，也并不会受到这方面的“小惩罚”。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约半小时左右，实验舱内寂静无声，一人和一人鱼都同时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到来。艾梧讨厌等待。但这半个小时，对她来说不算在等待。即使不看向水池，她的心里也感到雀跃。这是十分难得的独处时光。

　　实验舱里并不明亮，灯光更适宜人鱼眼睛的接受亮度。这是一个由人类构造出来的“温室”，设计人员的设计亮点之一便是，让人鱼通过适宜的光线，适宜的水质，降低对研究员的抗拒。整个实验室都统一这种风格，与之对比强烈的是实验台。那里光线明亮，环境更为冰冷，还有可怖的手术装置。同时也是清洁力度最大的地方，有专门的研究人员负责清理，而不会用艾梧这种底层研究员和米托那种清洁员。

　　据说，会有人鱼因为两个地方的差异化，从而更加配合研究员的工作。艾梧并不相信这种消息。人类永远都是在自欺欺人。

　　她的思绪又飘远了，那么多的伤痕，即使是人鱼也难以快速恢复。从厨师孟利那里交易到的深海鱼、藻类家里剩得不多了，不知道够不够一管的量。十几天过去，她还是不敢和001有交流，倒不是因为胆小，真的。而是因为，可能现在就挺好的，做出改变就得面对未知。未知让她难以接受，难以躲避。

　　隔离门再一次开启，新来的研究员，到了。

　　沈言青穿着白色研究服，一手抱着文件夹，一手插着衣服兜，走进实验舱。

　　“早上好啊。”她心情不错，问好声也没有昨天那么严肃。

　　“早上好。”艾梧低声回应。“它还是没吃。”

　　“好。辛苦了。其他的交给我吧，监控检查了吗？我先来看看其他数值。”

　　“现在检查。”艾梧，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人鱼，走到实时监控的位置，瞄了两眼，又说道“一切正常。”

　　上午就这么无聊的过去了。沈言青一直在控制台忙碌，抄录一部分数值，查看以前的记录情况，看都没看水池一眼。负责安保的人例行来看了几次，很快便走了。又来了两三个研究员，和沈言青分析了一会儿。“昨天的情况……”“也不算异常…”“026和045的事…”艾梧听得不是很清楚，她只能打扫离控制台和研究员远一点的地方，也不能偷看水池。

　　“艾梧，听说没？莉莎已经辞职了，哎，我也想辞职。可是现在这种环境，辞职了又去干什么？”底层打杂研究员吴露，边大口往嘴里塞着火腿肠，边对艾梧说道，“我住的那边，就是桐街那边，好不容易开了家蛋糕店，昨天被检测出来海鲜制品超标，今天就关门了，真的烦死了。”

　　“你少吃点外面的吧，食品安全令一点都没看啊。”艾梧打趣道。她今天带的三明治，把中间的蔬菜一口吃掉，才慢吞吞地吃其他地方。面粉虾的味道还不错，但是还不如吃鸡胸肉。很久以前开始，河里的虾也不许随便吃了，海里投了东西，难道河里就没投吗？

　　“我没在外面吃，就是觉得可惜，那么大个店，开什么倒什么，我们工作都不好找…只有实验室越建越多。”吴露的声音降低道“你害不害怕？我听说之前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反正就是那个经常迟到的。整个手臂都没了，实验室不知道赔钱没有…”

　　“赔了的，三十万。死了的那两个也赔了的。”艾梧给同事交换着情报。

　　“天呐，我说我们真的得离远点，我现在想起你一年前那件事就后怕。还好，那个人鱼死得快，不然说不定就攻击到你了！”吴露吃完了午饭，小口喝着水。整个人对着艾梧，显然不想让其他人参与进对话。

　　“他不会攻击我的，你忘了，我给你讲过，他，那个人鱼，是自杀了。”艾梧手里还剩着大半个三明治，却突然吃不下了。

　　“忘了，忘了”吴露看了看艾梧，只能转移话题“你快点吃吧，要上班了，我不说了就是。”

　　“孟利请假回来了吗？”艾梧顺着吴露的话，咬了一小块面粉虾。

　　“明天才回来。你找他有事？”吴露收拾好垃圾，又盖好杯子，准备站起来。

　　“也没有，就是问问嘛。你这个女朋友都不想他的？”

　　“想，有什么好想的。别打趣我啊，我得走了，上午清洁没怎么做，你慢慢吃吧还是。”吴露匆匆忙忙地走了。剩艾梧一个人在位置上发呆。

　　发呆够了，一看腕表，剩下的三明治也不用吃了。

　　沈言青已经又坐在控制台的凳子上了。她头发比上午凌乱了不少，看见艾梧进来就对她说：“我去资料室一趟，你看着点，害怕就离远一点，有动静呼叫安保员就是。”

　　丢下这句话，沈言青离开了。人鱼的灰蓝色眼睛跟随着那一抹白色身影，直到白色身影完全不见。

　　心里像木头轻微的开出裂痕一般，发出轻微脆响，艾梧只觉得，仰着头是有点累的。

　　人鱼并不管另一双眼睛传来的视线。直到那个比沈言青还要瘦弱的研究员莫名其妙爬上梯子看着他的眼睛。“我认识你。”那张带着面包屑的嘴巴，一张一合道。

　　谁告诉她人鱼听得懂人话的。谁告诉她这么拙劣的介绍语的。人鱼尾巴一翻，整个身子转了方向，刚好背对着艾梧。

　　好吧。没什么用。艾梧又下了梯子，无所事事地翻开记录册，又关上。太奇怪了，说什么认识不认识的。谁不认识001啊，他是整个实验室重点关注的人鱼，每个研究员都认识啊。为什么第一句话是这个。好丢脸。所以他才不愿意回应是不是？但是他不好奇吗？真的好丢脸。艾梧眉头微微皱起，彻底放弃应对现实。说点关于他哥哥的事情？不行。别让他情绪失控了。一般怎么搭讪来着？这也不算搭讪吧。怎么引起人鱼的好感来着？明天，明天先把食物换了试试。不能急，等了这么久了，一定不能着急。

　　艾梧背对着水池，虽然她知道面对着，人鱼也不会观察她，但是她还是下意识地背过身，她尝试了几次深呼吸。没再做什么其他事。至于监控，早就在沈言青离开的时候调试过了。这个方法她很早就尝试过，一点都不会被发现，就是时间有点短。想了想刚才做的事情，五分钟都没用到…还是深呼吸好了。

　　下班路上，艾梧望着灰蒙蒙的街道，意识到，可能人鱼跟沈言青的关系比她想的要亲近一些。可是她想不通，她们之前就见过吗？还是其他的。

　　艾梧住的地方离实验室不远，她先去了一趟菜市场，又买了点便宜的面包虾。现在不过是晚上七点多的时间，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这座城市离海有点近，安保虽然平常情况挺好的，但意外发生也不少。约等于没有夜生活。

　　老旧的小区门一打开就吱呀吱呀的叫，自从养父母去世后，艾梧就自作主张搬到了这个城市。因为她打听到一点事情，必须得来。环境不算好，但是价格便宜，邻居也不亲近。没有先做饭或是洗澡，艾梧来到卫生间，用手逗了逗洗澡池里的鱼，活得还不错。多亏了在实验室顺来的营养剂。她带上手套，迅速地抓了几条大一点的，杀掉放在一旁，又搬来菜板，把面包虾和藻类揉混在一起，脱掉手套，回到卧室打开了床边的柜子，往里面翻出一个大的营养胶存放管。把混好的东西塞进去，包括杀掉的鱼们。差一点塞满，只有加一点面包虾了，希望好吃吧。

　　晚上艾梧平躺在床上，外面静悄悄，时不时有警车的声音传来，有点睡不着，她侧了一下身子，直到能看见床柜上的贝壳才停下。那是一个浅蓝色的大贝壳，只有深一点的海域才能找到。里面扳开什么都没有，或许曾经装过某种生物的肢体。她看着那个贝壳，想着，明天找机会说什么呢？名字可以提吗？应该可以。不能像今天这样没气势了，丢脸啊。她把头埋进温暖的蓝色被子里，终于睡着了。

　　闹铃“叮咚叮咚”响个不停，一只胳膊从蓝色被子里伸出来按下，得起床了。窗外一点阳光的影子都没有，秋天已经来了，艾梧的屋里倒是热气腾腾，金黄的煎蛋快好了，加一勺鲜红的辣椒油进去才完成，酸奶隔着包装盒热了一下，最后吃一只小面包。迅速打扫一下台面，蓝色的被子乱糟糟的躺在那里。灯光暗下，艾梧已经出门了。没什么风，但是白色的雾依然萦绕着城市，步行经过一所学校，大人和小孩的脚步声交错着响起，马路上车子不多，路边的树木长得高挑却都挂着袋子，它们也需要人为的营养供给了。有什么办法，现在污染都重。

　　到实验室，艾梧先混去了厨房，“孟利”她招手向那个大个子打招呼。大个子很快来到面前，招呼到：“好久不见啊艾梧，怎么样，中央实验舱可怕不。”

　　“都一样的，我离得远呢，你还能弄到鱼不，价钱好说。”艾梧双手放在围裙兜里，小声说。

　　“可以是可以，但是不保证之前那么鲜。我问了再联系你”高个子一脸困样，“你要多少？”

　　“和以前一样就行了，那麻烦你了。”“麻烦什么，反正我也在那个啥，你别告诉吴露就行了。”

　　“放心吧，那谢谢了，我去上班了。”艾梧浅笑道，把钱塞给高个子。“客气什么。”高个子打了一个长哈欠，低头望了望周围的人，看没人注意，把钱揣进裤兜，回了厨房。

　　今天依然是提前喂食的一天。为了避免沈言青的注意，除了提前之外，艾梧这半个月还没有替换过早上的营养胶。她走到检查监控的位置，假装检查迅速地替换了监控画面，除非在场有另外一个人在离她很近的位置才能发现外，观看监控的人以及离得远的完全发现不了她做了什么。艾梧拿出自己做的营养胶，登上梯子，把它推进喂食口，“面包虾你喜欢吃吗，我加得有点多。”艾梧低声道。营养胶里哪来的什么面包虾。人鱼警惕地睁开眼睛，他想起来了，或者说，他终于注意到，这个研究员，是谁了。人鱼之间可以脑波交流，实验室当然做了这方面的阻拦装置，不过，拦不住他的。这个研究员，就是实验室其他人鱼说的，那个会投喂没有被设计及监控化营养胶的那个。有一股虾味，但是不是真的虾，只有海藻和鱼。那又怎样，不吃。人鱼双手交叉在胸前，又把眼睛闭上了。

　　“乌泽。吃点吧，吃了伤好得快一点。”艾梧拿出杀手锏。

　　话音刚落，圆柱水池里的水不再平静，绿色漩涡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从下到上，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又纷纷变成水泡落下，水中的人鱼，灰蓝的眼睛盯着艾梧，“所以呢。”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传入艾梧耳朵里。

　　人鱼是会说人话的，已经有生物实验证明，它们的语言模仿能力很强，更多的时候交流仅仅依靠声波，不是每一只人鱼都想学习说话，除非被强迫。一个底层研究员不应该知道这一点，除非她和人鱼进行过交流。或许，昨天的我认识你，也是因为她和人鱼交流过。乌觉，她和乌觉交流过。

　　乌泽一时之间不知道和这个不自量力的底层研究员说点什么。他一只手把水里没有完全融化掉的营养胶拿起来，迟疑了一秒，塞进嘴里。决定不再搭理外面那个人类。知道名字又怎么样，管她有什么阴谋诡计，总会露出马脚来。

　　艾梧见他吃了，爬下梯子，也不再言语。所以呢。二十七个字换了三个字。最近的距离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想要什么呢？换字游戏吗？好像不是。想要什么呢？艾梧的脑子突然有点乱。她决定暂时不折磨自己想那么多。

　　工作吧，她翻开记录册，又打了一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