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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平行线   第九章 ...

  •   第九章平行线

      贺父的葬礼在腊月十九举行,就在厂里的追悼堂。

      来的人不多:几个老工友,几个亲戚,还有车间里的同事。贺小军穿着孝服,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母亲哭晕过去两次,弟弟还小,只知道埋头看着地面。

      刘胖子忙前忙后张罗,间隙时拍拍贺小军的肩:“想哭就哭,别憋着。”

      贺小军摇头:“没事。”

      他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悲伤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沉重,但干涸。父亲走了,医药费的负担没了,可家也空了。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话:“小军……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好姑娘。他有过,弄丢了。

      葬礼快结束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贺小军抬头,看见黄邛的母亲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把篮子放下,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

      “节哀。”她对贺小军说。

      贺小军还礼:“谢谢阿姨。”

      黄母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军,好好照顾你妈和弟弟。日子……总会好的。”

      “我知道。”

      黄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口气,转身走了。贺小军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高二时去黄家找黄邛,黄母给他煮了碗面,里面卧了两个鸡蛋。她说:“小军,多吃点,正长身体。”

      那时候多好啊。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葬礼结束后,贺小军把母亲和弟弟送回家。家里空荡荡的,父亲的遗像摆在桌上,笑容慈祥。母亲坐在椅子上发呆,弟弟趴在桌上写作业,但笔半天没动一下。

      “妈,我去厂里一趟。”贺小军说。

      “去吧,早点回来。”

      回到厂里,车间已经下班了。贺小军走到自己的车床前,摸了摸冰凉的机器。这台老车床跟了他三年,每个零件他都熟悉。可现在,它可能也要离开他了——裁员名单春节后公布,他十有八九在名单上。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那本写满“信”的小本子。最后一页停留在从省城回来的那天:“邛邛,今天下雪了。想起你怕冷,不知道有没有加衣。但我不该再问了。祝你幸福。”

      他把本子撕了,一页页撕碎,扔进铁屑桶里。纸屑混在金属屑中,很快分不清了。

      然后他坐在车床前,从口袋里摸出烟——父亲生前抽的烟,还剩半包。他点了一支,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抽完了。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第一次牵黄邛的手,她脸红得像苹果;第一次给她写信,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次吻她,在高中教学楼的天台,风很大,她的嘴唇很软。

      都过去了。像这烟雾,散了就散了。

      农历十五,裁员名单果然贴出来了,贺小军在第三行。刘胖子也在名单上,骂骂咧咧:“操他妈的,干这么多年,说裁就裁。”

      贺小军很平静。他去财务科领了最后一笔工资和遣散费,一共三百二十块。揣着钱,他去了医院,把欠的医药费结清。还剩一百五十块。

      他给母亲留了一百,自己揣着五十,去了汽车站。

      “去哪?”售票员问。

      贺小军愣了一下。去哪?他不知道。家不能回——母亲看见他会伤心。厂里不能留——他已经不是工人了。黄邛那里……更不能去。

      “最近的一班车,去哪都行。”

      售票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最近的是去邻县的,半小时后发车。”

      “就这个。”

      车票四块钱。贺小军坐在候车室,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外出打工的,有走亲戚的,有像他一样不知去哪的。

      他突然想起黄邛说要去广州。那张车票她退了吗?还是留着,作为对另一种可能的纪念?

      广播响起,他的车要开了。贺小军站起来,走到检票口。检票员撕了票根,他走进站台。

      车很旧,座位套油腻腻的。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车开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县城:灰扑扑的街道,低矮的楼房,远处矿山的轮廓。

      没有留恋。

      车驶出县城,上了山路。贺小军闭上眼睛,决定睡一觉。醒来时,就是新的地方,新的人生。他要忘记黄邛,忘记父亲,忘记所有让他疼的人和事。

      他要活得像块石头,硬,冷,不为所动。

      而此刻,在县城的另一头,黄邛正在葛家吃元宵。

      葛家很热闹,亲戚来了十几口,挤了满满两桌。黄邛坐在葛鹏旁边,小口吃着汤圆。芝麻馅的,很甜,甜得发腻。

      葛鹏的母亲一直给她夹菜:“邛邛多吃点,太瘦了。以后生孩子会辛苦的。”

      黄邛脸一红,低头喝汤。

      饭后,葛鹏带她去书房,给她看新房的设计图:“这是客厅,这是卧室,这是儿童房。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家具?中式的还是西式的?”

      黄邛看着图纸上那些方方正正的房间,想象着自己未来几十年的生活:在这里做饭,在这里睡觉,在这里带孩子。很安稳,很完整,可心里空了一大块。

      “都行。”她说。

      “你怎么总说‘都行’?”葛鹏有点不高兴,“这是我们以后的家,你得有点主见。”

      黄邛抬头看着他:“那我说了,你会听吗?”

      葛鹏愣了一下:“当然。”

      “我想要个书房。”黄邛指着图纸上的一间房,“放书,放我的东西。你……别进来。”

      这话说得很直接,葛鹏的脸色变了变:“我们是夫妻,还要分你的我的?”

      “就这一间。”黄邛坚持,“葛鹏,我什么都给你了:我的未来,我的自由,我的……人生。就这一间书房,给我留点自己的空间,行吗?”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坚持。葛鹏和她对视了很久,最后妥协了:“行,书房归你。”

      “谢谢。”

      从葛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葛鹏送她回家,路上说:“开学我送你回省城。下学期课少,你可以多回家,熟悉熟悉环境。”

      “好。”

      “毕业我们就结婚。我爸说,婚礼在国庆办,喜庆。”

      “好。”

      又是“好”。葛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送到黄家门口,黄邛说:“就送到这儿吧。”

      “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爸妈睡了。”

      葛鹏看着她,突然问:“黄邛,你会试着爱我吗?”

      黄邛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住了。

      “我知道你现在不爱我。”葛鹏说,“但一辈子很长,也许……也许时间久了,你会慢慢爱上我。就像我爸妈,也是相亲认识的,现在不也很好?”

      黄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爱?她已经不知道爱是什么了。爱是贺小军写给她的三百多封信,是那支摔坏的钢笔,是那些烧成灰烬的记忆。而这些,她都要忘掉。

      “我试试。”她最后说。

      葛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满足:“好,你试试。我会等。”

      他转身走了。黄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化了。

      她想起贺小军。他现在在干什么?过得好吗?有没有……恨她?

      她不知道。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曾经有过交汇的点,然后各自延伸,再也不会相遇。

      回到房间,黄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纸。她想给贺小军写最后一封信,不寄出去,就写给自己看。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终于落下:

      “小军,今天元宵节,吃了汤圆,很甜。想起高二那年元宵,你偷偷带我去看灯会,人很多,你一直牵着我的手,怕我走丢。那是我吃过最甜的元宵。”

      “我要结婚了,国庆。新房有间书房,你说过,以后我们要有个家,要有间书房,你修机器,我看书。现在书房有了,但你不是那个修机器的人。”

      “小军,对不起。如果下辈子……如果下辈子我们生在好人家,没有这么多负担,没有这么多无奈,我一定嫁给你,做你的新娘。”

      “这辈子,就到这里吧。你要好好的,娶个好姑娘,生个胖小子,过平凡幸福的生活。别想我,不值得。”

      “再见。永远爱你的邛。”

      写完了,她折好信,锁进抽屉最底层。钥匙拔出来,扔出窗外——扔进雪地里,很快被覆盖。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打开这个抽屉,不会再写这样的信。她要学着做葛鹏的妻子,做葛家的儿媳,做未来的黄老师。

      至于心里那个叫贺小军的影子,就让他慢慢淡去吧。像雪地上的脚印,被新雪覆盖,最终了无痕迹。

      窗外,雪越下越大。两个县城,两个人,都在这场雪里,埋葬了青春,埋葬了爱情,埋葬了所有关于“假想爱人”的幻想。

      他们会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继续前行,结婚,生子,老去。也许很多年后,在某个黄昏,他们会突然想起对方,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然后摇摇头,继续手头的事。

      这就是现实。没有奇迹,没有转折,只有日复一日的平淡,和深埋心底的遗憾。

      雪停了。月亮出来,冷冷地照着这个洁白的世界。一切都那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两支断了的钢笔,一支锁在抽屉里,一支躺在雪地里,见证过一场盛大而无疾而终的爱情。

      而它们的主人,已经转身,走向了没有彼此的未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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