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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各自的牢笼   第八章 ...

  •   第八章各自的牢笼

      订婚宴定在腊月十八,黄历上说宜嫁娶。

      黄邛提前一周回了县城。母亲帮她收拾行李时,摸着那件枣红色呢子裙,眼里有泪光:“邛邛,委屈你了。”

      “不委屈。”黄邛叠着衣服,“葛家条件好,是我高攀了。”

      “你别这么说……”母亲拉着她的手,“妈知道你喜欢贺家那小子。可现实……现实就这样。他爸病着,他家那条件,你嫁过去就是受苦。”

      黄邛没说话。她想起贺小军问她“如果没有这些压力,你会等我吗”时的眼神,像困兽最后的挣扎。她说“会”,那是真话。可现实没有“如果”。

      回家的第二天,葛鹏就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给父亲的烟酒,给母亲的补品,还有给她的新衣服。父亲在客厅陪着说话,黄邛躲在房间里没出去。

      母亲进来劝:“出去打个招呼,毕竟快是一家人了。”

      黄邛摇头:“我头疼。”

      其实是真的头疼。从省城回来,她就时常头痛,夜里失眠。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开了安神的药,她没吃——怕吃了药,连梦里都见不到贺小军。

      晚饭时葛鹏留下吃饭。饭桌上,葛鹏的父亲葛建国也来了,和颜悦色地说:“小黄啊,订婚宴就定在国营饭店,请了八桌,都是教育局和学校的领导。你毕业后回县一中教书的事,我已经跟校长打过招呼了。”

      黄邛低着头:“谢谢叔叔。”

      “还叫叔叔?”葛建国笑,“该改口了。”

      黄邛筷子一顿。葛鹏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她勉强挤出笑容:“爸。”

      “哎!”葛建国高兴地应了,“这才对嘛。小鹏,给邛邛夹菜。”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送走葛家父子后,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良久说:“邛邛,爸知道你不乐意。可葛家确实……能给你前程。”

      “我知道。”黄邛说,“我没不乐意。”

      她回到房间,从床底拖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贺小军所有的信。她一封封摸过去,最后拿出那张两人的合照——高中毕业照洗出来的小样,她和贺小军站在人群两端,却在看同一个方向。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黄邛用手指轻轻拂过贺小军的脸,眼泪滴在玻璃相框上。

      敲门声响起,她慌忙把照片藏进枕头下。母亲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趁热喝。”

      黄邛接过碗,小口喝着。母亲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突然说:“邛邛,妈年轻的时候……也有喜欢的人。”

      黄邛抬头。

      “不是你爸。”母亲苦笑,“是下乡时的知青,有文化,会写诗。可后来他回城了,我们断了联系。我嫁给你爸,是因为你外公说,教师家庭稳定。”

      “您后悔吗?”黄邛问。

      母亲想了想:“说不上后悔。你爸人好,对我也好。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勇敢一点,跟他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那您现在还想他吗?”

      “不想了。”母亲摸摸她的头,“人都得往前看。邛邛,妈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选择。选了一条路,就得把另一条路忘掉。念念不忘,苦的是自己。”

      黄邛点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母亲走后,她拿出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铁盒,把照片放进去,锁上。钥匙还是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她用红线穿着,挂在脖子上。

      但这一次,她没把铁盒藏回床底,而是拿到厨房,放进了灶膛里。

      火柴划燃的瞬间,她的手在抖。火焰舔上铁盒,很快吞噬了那些信纸。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烧到最后,她拿起那支贺小军留在书店的钢笔——王伯伯转交给她时,老人眼睛红红的。笔尖断了,金色的裂痕在火光里闪烁。

      她没舍得烧,放回了口袋。

      那一夜,黄邛做了个梦。梦里她穿着嫁衣,站在礼堂中央。新郎是葛鹏,宾客满座。可当她转头时,发现所有人都没有脸,像一群苍白的影子。她吓得往外跑,跑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门,外面是高中时的操场。贺小军站在树下,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对她笑:“跑什么,我又不会走。”

      她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他面前。距离越来越远,最后他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阳光里。

      她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远处传来鸡鸣。

      腊月十八那天,下着小雪。

      国营饭店的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黄邛穿着红色旗袍——葛家送来的订婚礼服,坐在主桌。葛鹏坐在旁边,一直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很暖,但那种暖让她想抽离。

      宾客陆续来了,都是教育局和学校的领导,说着恭喜的话。黄邛机械地微笑,点头,敬酒。酒是白酒,很辣,她呛得咳嗽,葛鹏轻轻拍她的背:“慢点喝。”

      那动作很温柔,可黄邛想起的是另一个冬天,她感冒咳嗽,贺小军笨拙地给她拍背,差点把她拍吐了。她骂他笨,他挠着头笑。

      记忆像潮水,不合时宜地涌来。她赶紧又喝了一杯,用辛辣压下去。

      仪式很简单:交换订婚戒指,葛鹏给她戴上的是一枚金戒指,不大,但沉甸甸的。她给他戴的是一块手表,葛家准备好的。戴上后,葛鹏举起她的手,向宾客展示。掌声响起,像海浪,把她淹没。

      饭吃到一半,黄邛借口去洗手间,逃了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燥热。她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雪。雪不大,稀疏地落着,街上行人匆匆,都在为过年做准备。

      “后悔了?”

      黄邛回头,葛鹏站在身后。他喝了酒,脸上泛红,但眼神清醒。

      “没有。”她说。

      “那就好。”葛鹏走过来,和她并肩看着窗外,“黄邛,我知道你现在不爱我。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时间久了,你会忘了他的。”

      黄邛没说话。她看着雪,想起贺小军信里写:“省城的冬天比我们这儿暖和些,但没你,再暖也是冷。”现在她站在有暖气的房间里,穿着昂贵的旗袍,戴着金戒指,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冷。

      “回去吧。”葛鹏揽住她的肩,“客人都等着呢。”

      黄邛顺从地跟他回去。接下来的时间,她像个精致的木偶,完成所有仪式。微笑,敬酒,接受祝福。直到宴会结束,葛家派车送她回家。

      车上,葛鹏说:“寒假我天天来找你。带你见见我那些朋友,熟悉熟悉环境。”

      “好。”

      “毕业后我们就结婚。房子已经看好了,教育局新盖的家属楼,三室一厅。”

      “好。”

      “黄邛。”葛鹏突然握住她的手,“跟我说句话,别总是‘好’。”

      黄邛看着他,努力想挤出笑容,但失败了:“我累了,想睡觉。”

      葛鹏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松开手:“行,你睡吧。”

      车在黄家门口停下。黄邛下车时,葛鹏突然说:“对了,贺小军他爸……昨天去世了。”

      黄邛猛地转身:“什么?”

      “医院传来的消息。胃癌晚期,没救过来。”葛鹏说得很平静,“葬礼定在明天。你要去吗?”

      黄邛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想起那张五百块的汇票,想起贺小军说“我不要”时的表情,想起他父亲病床上的脸。

      “我……”她张了张嘴。

      “我建议你别去。”葛鹏下车,帮她整理了一下围巾,“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去参加前男友父亲的葬礼,别人会说闲话。对你,对贺家,都不好。”

      每个字都合情合理,但黄邛听出了话里的警告。

      “我知道了。”她说。

      “乖。”葛鹏笑了,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进去吧,早点睡。”

      黄邛僵硬地转身,走进家门。母亲在等她,问:“怎么样?累了吧?”

      “妈,”黄邛声音发颤,“贺小军他爸……去世了。”

      母亲愣了一下,叹口气:“唉,那孩子命苦。你……别想了,现在你是葛家的人了。”

      黄邛点点头,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

      她想给贺小军写信,想告诉他节哀,想问他需要什么帮助。可她不能。她现在连为他哭一场,都要偷偷摸摸。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用自由换安稳,用爱情换前途。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只是心为什么这么疼呢?

      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很快,整个世界都白了,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埋葬所有不可能的爱情,所有未实现的诺言,所有关于“假想爱人”的梦。

      黄邛哭累了,爬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支断笔。笔尖的金色裂痕在灯光下闪烁,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握紧笔,直到手心被硌出红印。

      “对不起。”她对着空气说,“小军,对不起。”

      可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现实已经这样了,他们都被困在各自的牢笼里,隔着铁栏相望,却永远触碰不到对方。

      这一夜,两个县城,两个人,都无眠。

      一个在灵堂守夜,一个在房间里流泪。

      雪覆盖了一切,包括那些说不出口的悲伤,和注定无疾而终的爱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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