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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省城的冬天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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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省城的冬天
贺小军去省城的决定,是在一个星期三的午后做出的。
那天他刚领到的工资——扣掉预支的八百,到手只有四十二块七毛。他把钱装进内袋,准备下班去医院。走到厂门口时,门卫老李叫住他:“小军,有你的电话,省城来的!”
心脏猛地一跳。他跑进值班室,抓起话筒的手在抖:“喂?”
不是黄邛。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请问是贺小军吗?”
“我是。”
“我是黄邛的室友,周梅。”对方压低声音,“黄邛让我告诉你……她下个月订婚了。”
电话亭外有汽车鸣笛,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贺小军靠在墙上,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和葛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寒假回家就办订婚宴。”周梅停顿了一下,“她说……让你别再写信了,也别来找她。这是她的决定。”
“她真的愿意?”贺小军问,每个字都艰难。
长久的沉默。然后周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昨天葛鹏又来了,带了金戒指。黄邛没接,葛鹏说……说如果你再出现在她生活里,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全家不好过。黄邛哭了整夜,今早眼睛还是肿的。”
贺小军握着话筒的手关节发白。
“她让你来一趟。”周梅说,“明天下午四点,老地方。她说……想当面告别。”
“告别?”
“嗯。最后一面。”周梅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贺小军,你别怪她。她真的……没有办法。”
电话挂断了。贺小军在值班室里站了很久,直到老李进来:“小军?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李叔,帮我请两天假。”贺小军听见自己说,“家里急事。”
他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汽车站。末班车已经开走,售票窗口关了。他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了一夜,裹着棉大衣,还是冷得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最后一面。
凌晨四点,售票窗口开了。贺小军买到了第一班车的票,六点十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车子发动时,他想,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她。
下午三点半,车驶进省城汽车站。贺小军一路打听着找到师范学校后门的“求知书店”。推门进去时,铃铛叮当响。
黄邛已经在了。她坐在最里面的窗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呢子裙——上次见面时葛鹏母亲送的。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但看见他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小军。”她站起来。
贺小军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桌子对视,谁都没先说话。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贺小军看清了她左边脸颊上很淡的淤青——已经快消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
“他打的?”贺小军问。
黄邛下意识地用手遮住脸:“摔的。”
“黄邛。”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良久,轻声说:“上周五,在图书馆。我说不想订婚,他摔了我的书,我站起来要走,他拉我……我没站稳,撞在书架角上。”
她说得很平静,但贺小军听出了平静下的颤抖。
“跟我走。”他说,声音干涩,“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黄邛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熄灭:“然后呢?”
“然后……”贺小军卡住了。然后怎么办?他父亲还在医院,医药费像无底洞。厂里要裁员,他可能下个月就没工作了。带她回家?住哪里?靠什么生活?
“然后你爸的药怎么办?你妈的生计怎么办?你弟弟的学费怎么办?”黄邛替他问完了,每个问题都像刀子,“小军,我们不是十七岁了。私奔?那是小说里的故事。”
“总会有办法——”
“没有!”黄邛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又立刻压低,“小军,我这半年每天都在想办法。我想过退学,可退学需要父母同意,需要学校批准。我想过逃走,可我能逃到哪里?我没有介绍信,没有单位接收,连火车票都买不到。就算逃走了,葛家会放过我爸妈吗?会放过你吗?”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贺小军面前。
是那张五百块的汇票,贺小军撕碎扔掉的那张。她又去邮局补办了。
“这钱你拿着。”黄邛说,“给你爸买药。别撕,也别退,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贺小军看着汇票,觉得自己的尊严也被这样明码标价了。五百块,买断三年的感情,买断所有可能的未来。
“我不要。”他说。
“你必须收。”黄邛的声音很轻,但坚决,“小军,我订婚那天,你就当我……当我死了吧。”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贺小军头上。他看着她,这个他爱了三年的姑娘,此刻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你真的……爱他吗?”他问,明知道答案,还是想听她说。
黄邛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爱?小军,我们这样的人,有资格谈爱吗?我爸妈等着我毕业分配工作,好有钱给我妈治病。葛鹏能给我这一切——县一中的教师编制,他爸一句话的事。你能给我什么?”
现实赤裸裸地摊在桌上,像一具解剖开的尸体,露出血淋淋的内脏。贺小军说不出话。是啊,他能给她什么?一个可能失业的工人,一个病重的父亲,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家。
“如果……”他艰难地说,“如果我能等呢?等你毕业,等工作稳定,等——”
“等多久?”黄邛看着他,“一年?两年?五年?小军,我妈等不了。医生说,她的病再拖下去,可能就……我爸的腰伤也是,需要钱做手术,一直拖着。”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是贺小军昨天刚寄到的信。信还没拆。
“这是你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黄邛说,“我不看了。看了……会更难受。”
她把信推回来:“以后别再写了。葛鹏……会查我的信件。”
贺小军拿起那封信。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他熬了半夜写的话,关于车间的趣事,关于父亲病情好转的谎言,关于“再等等”的承诺。现在这些字句都成了讽刺。
“今天来见你,是因为我觉得欠你一个交代。”黄邛站起来,“小军,你是个好人,一定会遇到更好的姑娘。忘了我吧。”
她转身要走。贺小军抓住她的手腕——正是有淤青的那只。黄邛疼得吸了口气。
“对不起。”贺小军松开手,“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没有葛鹏,没有这些现实的压力,你会等我吗?”
黄邛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很久,她轻轻地说:“会。我会等你一辈子。”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暮色里。枣红色的裙子像一滴血,消失在街角。
贺小军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书店老板王伯伯走过来,叹口气:“那孩子……昨天来哭了一场。她说对不起你,但她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贺小军说,“我都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摔坏的钢笔——笔尖断了,但他一直带在身上。放在桌上:“王伯伯,如果她哪天回来,把这个给她。就说……就说我用不着了。”
老人接过笔,眼睛湿润了:“小伙子,你也好好的。”
贺小军点点头,走出书店。天色完全暗了,寒风刺骨。他在街边的小摊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坐在马路牙子上灌下去。液体像火一样烧过喉咙,呛得他直咳嗽。
第二口,第三口。世界开始旋转。他想起高二那年,黄邛把钢笔递给他时通红的脸;想起毕业那天,她在老槐树下说“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想起去年冬天她来厂里找他,说“你们食堂比我们学校的好吃”。
都是假的。或者说,都是过去了。
酒瓶空了。贺小军站起来,踉跄着走向汽车站。最后一班回县城的车是六点半,他赶上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看省城的灯火一点点后退,像退潮的海水,带走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知道有些事你拼尽全力也改变不了,知道有些人你爱到骨子里也留不住,知道现实比想象残酷一千倍,而你只能接受。
车驶出省城时,下雪了。雪花扑打在车窗上,很快化成水痕,像眼泪。
贺小军闭上眼睛。他决定,从今天起,把那个叫黄邛的姑娘锁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只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而在现实里,他要做个合格的儿子,合格的工人,合格的哥哥。
至于爱情……那太奢侈了,他要不起。
回到县城已经是深夜。贺小军没有去医院,直接回了宿舍。刘胖子还没睡,看见他一身酒气回来,吓了一跳:“小军?你不是请假回家了吗?”
“回来了。”贺小军爬上床,拉上床帘。
“见到黄邛了?”
“嗯。”
“怎么样?”
“她要订婚了。”贺小军说得很平静,“挺好的,门当户对。”
刘胖子沉默了。良久,说:“小军,想哭就哭吧,不丢人。”
贺小军没哭。他睁着眼看黑暗,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刺骨。
他想,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没有私奔,没有抗争,只有现实的墙,和两个在墙两边各自生活的人。
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会偶尔想起对方,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夏天,想起那些写了又写的信。然后摇摇头,继续各自的人生。
那支断了的钢笔,就让它留在书店吧。连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不可能的想象,所有关于“假想爱人”的梦。
都留在这个冬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