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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汇票与退信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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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汇票与退信
贺小军从山西回来那天,雪下得很大。
卡车在厂门口停下时,天已经黑了。积雪反射着路灯的光,世界一片惨白。贺小军跳下车,踩进没脚踝的雪里,咯吱一声。
“小军!”刘胖子从门卫室跑出来,帮他拎行李,“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山西冷吧?”
“比这儿还干。”贺小军拍拍身上的雪,“厂里怎么样?”
“老样子。”刘胖子压低声音,“不过有个事……你爸前天又进医院了。”
贺小军心脏一缩:“严重吗?”
“听说是感染,发烧。你妈在医院陪着。”刘胖子递给他一个信封,“还有这个,你的信。不是黄邛的,是……汇票。”
汇票?贺小军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邮政汇票,金额:五百元。汇款人:黄邛。附言栏只有两个字:“药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黑色的印刷体,规整得没有一丝情感。五百块,对于学生来说是天价,她哪来的钱?
“送信的说,这汇票是加急的,让你赶紧取。”刘胖子说。
贺小军把汇票塞回信封:“我爸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老病房。”
贺小军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医院。雪还在下,街道上行人稀少,自行车轮压出深深浅浅的辙印。他走得很快,胶鞋在雪地里留下急促的脚印。
病房里,父亲在打点滴,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贺小军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还是惊醒了母亲。
“小军回来了?”母亲站起来,眼睛红肿。
“爸怎么样?”
“烧退了,但医生说还得观察。”母亲抹抹眼睛,“你吃饭没?”
“吃了。”贺小军撒谎。他在父亲床边坐下,看着父亲消瘦的脸。才一个月,父亲好像又老了几岁。
母亲小声说:“前天黄邛她妈来过,送了五百块钱,说是黄邛寄回来的,让给你爸买药。我本来不想收,但……”
“收就收了。”贺小军说。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递给母亲:“这是汇票,您明天去取出来。”
母亲接过,看着附言栏的“药费”,叹了口气:“这姑娘……其实心善。”
心善。贺小军想笑。是啊,心善,所以用钱来弥补,用施舍来安抚自己的良心。五百块,买断他们三年的感情,买断他所有的痛苦,真便宜。
但他没说出来。母亲已经很累了,不能再承受他的愤怒。
那晚他在医院陪床。父亲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说:“小军,别怪黄邛……她也不容易。”
贺小军握住父亲的手:“睡吧。”
天亮后,母亲去取钱。贺小军去厂里销假,然后去车间上班。一个月没摸车床,手生了,第一个工件就车废了。班长没骂他,只说:“慢慢来。”
中午,母亲来厂里找他,眼睛又红了:“小军,那钱……我没取。”
“为什么?”
“邮局的人说,汇票是附条件汇款。”母亲递给他一张纸,“你看背面。”
贺小军翻到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印刷条款:“收款人取款时需出示与汇款人关系证明,或由汇款人事先指定的取款凭证。”
黄邛没有指定任何凭证。也就是说,如果他去取钱,就得向邮局证明他和黄邛的关系——什么关系?前男友?被施舍的对象?
这是羞辱。精致的、包装成善意的羞辱。
贺小军把汇票撕了,碎片扔进车间的铁屑桶里。蓝色的纸屑混在银灰色的金属屑中,很快不见了。
“妈,爸的医药费我想办法。”他说,“这钱我们不能要。”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头:“我去跟你爸说。”
下午,贺小军去找车间主任,预支了三个月工资。主任皱眉:“小军,这不合规矩。”
“我爸在医院,急需用钱。”贺小军声音平静,“您扣我绩效、扣我奖金都行,先借我。”
主任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借款单:“写吧。下不为例。”
贺小军写了八百。三个月工资其实只有七百五,主任多给了五十:“买点营养品。”
“谢谢主任。”
拿了钱,贺小军去邮局。不是取款,而是汇款。他填了一张汇款单,收款人:黄邛。金额:五百。附言栏空着。
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看地址:“师范学校?你是她?”
“朋友。”贺小军说。
“汇款原因写什么?”
“还款。”
姑娘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些好奇,但没多问。手续办完,贺小军拿到回执。薄薄一张纸,却像有千斤重。
他把所有的积蓄都填写进了那张汇票。手却下意识地把剩下的几张零碎纸币和硬币数了一数:十三块一毛四。这个数字像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看着预支的800元工资和余下13.14元的零钱,他的心又莫名地痛了起来。那象征着一生一世的数字,仿佛正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诞。
走出邮局,雪停了,但天更阴了。贺小军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自行车铃叮当响,小贩在叫卖烤红薯,热气在冷空气里腾起白雾。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生气,只有他像站在世界的边缘,看着别人的热闹,自己浑身冰凉。
他忽然想起山西老师傅的话:“小伙子,日子再难也得过。机器坏了能修,人心凉了,可就难暖了。”
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他的心确实凉了,从收到那封分手信开始,从知道黄邛用钱来划清界限开始,一点点地凉透,凉成一块坚冰。
回到医院,父亲醒了,精神好些。贺小军把八百块钱交给母亲:“先用着,不够再说。”
“你哪来这么多钱?”
“预支工资。”贺小军在床边坐下,给父亲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他的手很稳。
父亲看着他:“小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黄邛那钱……”
“我还她了。”贺小军把苹果切成小块,“爸,以后别提她了。她过她的,我们过我们的。”
父亲沉默了。良久,说:“也好。”
但真的能“也好”吗?贺小军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活得像块石头:硬、冷、不为所动。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拥有,就不会失去。
晚上回宿舍,刘胖子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一边:“小军,我打听到个事。”
“什么?”
“关于黄邛那个对象,葛鹏。”刘胖子压低声音,“我有个表弟在省城读技校,说葛鹏在师范名声不好。仗着家里有关系,欺负过好几个女生。黄邛跟他在一起,恐怕不是自愿的。”
贺小军的手指蜷起来:“你表弟还说什么?”
“说葛鹏控制欲强,不许黄邛跟别的男生说话。有一次黄邛跟学习小组的男生讨论问题,葛鹏当场就把那男生的书扔了。”刘胖子叹气,“小军,黄邛可能真有苦衷。”
苦衷。贺小军想起那张汇票,想起附言栏的“药费”。如果她真有苦衷,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用钱来打发他?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吝啬?
“都过去了。”贺小军重复这句话,像念咒语,“她选的路,她自己走。”
“可是——”
“胖子,”贺小军打断他,“谢谢。但真的,别说了。”
刘胖子看着他,最终拍拍他的肩膀:“行,我不说了。但你记着,兄弟我永远站你这边。”
贺小军点点头,爬上床。他拉上床帘,在黑暗里睁着眼。枕头下压着那个写满“信”的小本子,但他没拿出来。那些话已经没意义了,就像他那封退回的五百块汇款——她收到时,也许会愣一下,也许会难受一下,但最终会明白:他不要她的施舍,不要她的愧疚,不要她任何形式的“补偿”。
他要的,她给不了;她给的,他不需要。
如此简单,如此残忍。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比白天更大。雪花扑打在玻璃上,簌簌作响。贺小军想起黄邛怕冷,冬天总是手脚冰凉。现在谁给她暖手?葛鹏吗?那个会扔别人书、会控制她交友的男人,会心疼她冷吗?
他强迫自己停止想象。想这些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更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他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像钟摆,规律而空洞。在这个下雪的夜晚,在1992年即将结束的时候,贺小军终于承认: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有些人,注定只能留在回忆里。
而生活还得继续。明天要上班,要加工零件,要赚钱给父亲买药。现实像一堵厚实的墙,挡在所有浪漫的幻想面前,让你头破血流,然后学会低头。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母亲昨天刚洗过。这细微的温暖让他鼻子一酸,但他没哭。
眼泪是奢侈的。他现在,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