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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玻璃后的眼睛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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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玻璃后的眼睛
黄邛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前,窗外是贺小军。他在敲玻璃,张嘴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用力推窗,窗纹丝不动。然后葛鹏出现在她身后,笑着说:“你看,他进不来。”
她惊醒,一身冷汗。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周梅轻微的鼾声。黄邛摸出枕头下的手表,夜光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她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
窗外是师范学校的操场,空旷无人。路灯下,长椅的影子和她第一次跟葛鹏“谈判”时一样长。一个月过去了,她遵守了诺言:不再联系贺小军,每周和葛鹏“约会”一次——通常是去图书馆,他看书,她看书,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葛鹏并没有真的逼迫她做什么。他显得很有耐心,送她回宿舍,给她买零食,在同学面前扮演体贴的男友。只有黄邛知道,每次他靠近时,她后背的汗毛都会立起来。
昨天下午,葛鹏说:“周末我爸来省城开会,想见见你。”
黄邛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就是吃个饭。”葛鹏帮她捡起书,“放心,我爸人很好。”
“我还没准备好……”
“总要见的。”葛鹏看着她,眼神温和,但不容拒绝,“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认真?”
黄邛低下头:“好。”
现在想起这个约定,胃就一阵抽搐。她打开抽屉,摸出那盒没拆封的巧克力——葛鹏送的,她一直没吃。盒子是心形的,金红相间,看起来很昂贵。她拿起盒子,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能扔。葛鹏会知道,他会问,会不高兴。
她忽然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懦弱、虚伪、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天亮后是星期六,宿舍楼热闹起来。周梅边梳头边说:“黄邛,你跟葛鹏今天要见他爸?穿正式点,我这有条裙子借你。”
“不用了,我就穿平时那件。”
“那怎么行!”周梅打开衣柜,“第一次见家长,得留个好印象。这条,我姐从上海捎来的,我只穿过一次。”
是一条枣红色的连衣裙,呢子面料,领口有白色蕾丝。确实好看,也确实不是黄邛的风格。
“我真不用……”
“拿着。”周梅硬塞给她,“黄邛,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现实点,葛鹏条件多好,抓住了,一辈子安稳。”
一辈子安稳。又是这句话。黄邛看着手里的裙子,红色刺眼得像血。
中午,葛鹏来接她。他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见她的裙子,眼睛一亮:“很适合你。”
黄邛勉强笑了笑。
吃饭的地方在省城最好的宾馆餐厅。葛鹏的父亲葛建国已经到了,五十多岁,微胖,戴眼镜,看着很斯文。他站起来和黄邛握手:“小黄同学,常听小鹏提起你。”
“叔叔好。”黄邛手心出汗。
落座,点菜。葛建国很健谈,问黄邛的专业、家庭、未来规划。听说她父母都在县城,父亲是小学教师,母亲身体不好,他点点头:“教师家庭好,知书达理。”
菜一道道上来:松鼠鳜鱼、龙井虾仁、东坡肉。黄邛食不知味,只小口吃着米饭。
“小黄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葛建国问。
“想回县城教书。”
“县一中不错,离家近,待遇也好。”葛建国微笑,“我跟一中校长熟,到时候可以打个招呼。”
黄邛筷子一顿。
葛鹏在旁边说:“爸,您别吓着她。”
“这有什么,正常关照。”葛建国给黄邛夹了块鱼,“小黄啊,小鹏这孩子脾气倔,但心眼实。你们好好处,以后工作、生活,都不用愁。”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跟了葛鹏,一切都有安排;不跟,那就自求多福。
黄邛抬起头,看着葛建国镜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像戴着一副精心制作的面具。
“谢谢叔叔。”她听见自己说。
吃完饭,葛建国还有会,先走了。葛鹏送黄邛回学校,路上说:“我爸挺喜欢你的。”
黄邛没说话。
“下个月我妈生日,你跟我回家一趟。”葛鹏像是随口一提,但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下个月要准备期末考试……”
“就一天。”葛鹏停下脚步,看着她,“黄邛,我们说好一个月的。现在一个月快到了,你还没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
“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强求。”葛鹏的语气冷下来,“但贺小军那边,我可不敢保证什么。”
又来了。黄邛闭上眼睛。每次她稍有犹豫,贺小军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提醒她:你没得选。
“我去。”她说。
葛鹏笑了,握住她的手:“这才对。”
他的手很暖,但黄邛只觉得冷。她想抽回手,葛鹏握得更紧:“别躲。我们是男女朋友,牵手很正常。”
回到宿舍,黄邛立刻洗手,用肥皂搓了三遍。周梅问:“怎么样?他爸好相处吗?”
“挺好的。”黄邛擦干手,“梅子,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行,我去图书馆。”
宿舍空了。黄邛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雪。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第一场雪,贺小军在操场等她,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她跑过去,他摘下自己的围巾给她围上:“跑什么,我又不会走。”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他不会走。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黄邛捂住脸,肩膀颤抖。她哭得很小声,像受伤的小动物,怕被人听见。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从床底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贺小军所有的信。她按日期排好,一封封摸过去。信纸的边缘已经磨损,折痕深深,像她心上的皱纹。
她抽出最近收到的那封——不是贺小军写的,是她让同学捎去分手信后,贺小军寄来的回信。只有两句话:“信收到。保重。”
笔迹是她熟悉的,但力道很重,几乎戳破纸背。她能想象他写这封信时的样子:紧抿着唇,眼睛里全是血丝,写完就把笔扔了,或者折断了。
她害他变成这样。
黄邛把信贴在胸口,像抱住一个虚幻的拥抱。她知道这样做很傻,知道应该把信都烧了,彻底断掉念想。但她做不到。这些信是她生命里仅有的、干净的东西。
窗外飘起了雪,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稀疏地落着,还没到地面就化了。黄邛看着雪,想起贺小军信里写的话:“快冬天了,多穿点,别省吃饭钱。”
他现在还关心她吗?还是已经恨透了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个冬天都会很冷。因为再也没有人会叮嘱她加衣,没有人会在雪地里等她,没有人会把围巾给她,自己的耳朵冻得通红。
手机械地叠好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的瞬间,黄邛看见盒底压着一张照片——高中毕业照的底片,洗出来的小样。她和贺小军站在人群的两端,中间隔着好几个人,但拍照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镜头外的某个地方。
现在她想起来,那天拍照前,贺小军对她说:“看那边树上的鸟。”她转头,他快速按了下她的肩膀,她转回来时,快门已经按下。
所以照片上,他们都在看“那边”,眼神里有同样的期待。
黄邛拿起照片,指尖拂过那个十七岁的自己,那个眼睛明亮、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的自己。然后拂过十七岁的贺小军,那个笑得露出虎牙、以为能牵她的手走很远的少年。
都过去了。
她把照片放回盒底,锁上小锁。钥匙是一把很小的铜钥匙,她用红线穿了,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这是她最后的秘密。一个关于“如果”的秘密:如果当年她勇敢一点,如果当年他考得好一点,如果这世界对他们仁慈一点。
但现实没有“如果”。只有雪不停地下,冬天越来越深,而她困在玻璃窗后,看着窗外的人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