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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冬天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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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冬天的信
贺小军没有买新钢笔。
他试过。在县城百货商店的文具柜台前站了十分钟,玻璃柜台里躺着各种笔:英雄、永生、金星,笔尖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冽的光。售货员问他:“要哪种?”他张了张嘴,最后说:“看看。”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那支笔,他好像就不会写字了。不是真的不会,而是写出来的字总缺了点什么——缺了黄邛指尖的温度,缺了高二那年冬天的期待,缺了所有那些在信纸上流淌过的、以为可以抵达未来的勇气。
他开始用圆珠笔写信。蓝色的油墨,写出来的字轻飘飘的,不像钢笔字那样能嵌进纸纤维里。他写给黄邛的回信,只有两句话:“信收到。保重。”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一张便条,随手撕下,随时可弃。
信寄出去后的第三天,贺小军请了半天假,去县医院看父亲。父亲去年工伤,被掉落的齿轮砸中腰部,椎骨裂了两节,手术后一直躺着。厂里赔了三千块,手术就用掉两千八,剩下的钱不够买好药,只能用最便宜的止疼片。
病房里六张床,空气混浊。父亲侧躺着,看见他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军。”
“爸。”贺小军把带来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妈呢?”
“回家做饭了。”父亲艰难地动了下,“你脸色不好,厂里累?”
“还好。”
父子俩沉默。窗外是医院的灰墙,墙头长着枯草,在风里抖。
父亲忽然说:“前两天,黄邛她妈来医院看过我。”
贺小军手指一紧。
“拎了罐麦乳精,说黄邛让捎的。”父亲看着他,“她妈说,黄邛在省城处对象了,家里条件挺好。让我……让你别等了。”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贺小军耳膜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机油黑已经渗进皮肤,洗不掉了。
“知道了。”他说。
“小军,”父亲的声音很轻,“爸对不起你。要不是我这身子……”
“别说了。”贺小军站起来,“我去打点热水。”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排队的人很多。贺小军站在队伍里,看白色水汽从保温桶口冒出来,扑在脸上,湿热湿热的。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他:“小伙子,你热水瓶呢?”
他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着了,眉头皱着,梦里也在疼。贺小军在床边坐下,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才五十三岁,头发全白了,像一夜之间落的雪。
他想,如果当年他没进厂,而是去南方打工,也许能多挣点钱,给父亲买好药,请好医生。也许黄邛就不会觉得他是拖累。
可是没有如果。人生是一条单行道,走过的每一步都留下坑,回头看时满目疮痍。
下午回厂,班长找他:“小军,厂里要抽人去山西学习新技术,一个月,包吃住,每天补助三块钱。我想推荐你去。”
贺小军愣了下:“为什么是我?”
“你技术好,年轻,学得快。”班长拍拍他肩膀,“出去走走也好,别老闷着。”
贺小军明白班长的意思。整个车间都知道他失恋了,看他像看一个易碎的玻璃瓶。
“什么时候走?”
“下周。”
“我去。”
晚上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两套换洗工装,一件毛衣,几双袜子。刘胖子凑过来:“听说山西冷,风像刀子。你这毛衣薄了,穿我的。”从箱底翻出件厚毛衣,军绿色,肘部补了两块补丁。
贺小军没推辞:“谢了。”
“客气啥。”刘胖子坐他对面,点了根烟,“小军,有些话我不该说,但……黄邛那姑娘,我见过一次,去年她来厂里找你,记得不?”
贺小军记得。去年五一,黄邛坐长途车来,路上颠了五个小时。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厂门口等他,太阳把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他带她去食堂吃饭,她小声说:“你们食堂比我们学校的好吃。”其实那天只是刚好有红烧肉。
“那姑娘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刘胖子吐着烟圈,“这种眼神,装不出来。她跟那个什么葛鹏,未必是真心的。”
“都过去了。”贺小军拉上行李袋的拉链。
“真过去了?”刘胖子盯着他,“你眼睛里的光可没了。”
贺小军没接话。他爬上床,拉上床帘。黑暗中,他摸出枕头下的圆珠笔,在手心写了个“邛”字。蓝色的油墨在皮肤上晕开,像一块淤青。
出发去山西是星期一早晨。天还没亮,厂里的卡车就等在门口。一起去的有五个人,都是年轻工人,挤在车厢里,用棉大衣裹着腿。车开起来,风灌进来,刺骨地冷。
贺小军靠在车厢板上,看窗外倒退的景色:农田、村庄、光秃秃的树。路过县城汽车站时,他忽然想,去年黄邛就是从这里坐车回省城的。她趴在大巴车窗上挥手,他说“到了写信”,她点头,眼睛红红的。
现在她不用写信了。她有葛鹏,有唾手可得的安稳未来。
卡车驶上盘山公路,颠簸得更厉害了。同车的小王吐了,趴在车厢边干呕。贺小军递给他水壶,小王接过,惨白着脸说:“谢谢军哥。”
军哥。不知什么时候起,车间里比他小的都这么叫他。好像一夜之间,他就从“小军”变成了“军哥”,从少年变成了大人。
路上走了两天,夜里在沿途的招待所凑合。第四天下午,终于到了山西的矿机厂。厂子比他们厂大得多,烟囱高耸,厂房连绵。带队的老师傅说:“这里的技术全国领先,你们好好学,回去要推广。”
学习很紧张,白天跟班,晚上上课。贺小军学得拼命,笔记记了厚厚一本。老师傅夸他:“这小伙子踏实。”他不知道,贺小军只是需要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这样就没空想黄邛,没空想父亲病床上的脸,没空想自己一团糟的生活。
一个月过得飞快。临走前夜,厂里组织他们去城里澡堂洗澡。贺小军站在淋浴下,热水冲在背上,蒸汽朦胧。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肩膀宽了,胸膛厚了,手臂上有隆起的肌肉。这是三年车工生涯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与黄邛越来越远的证明——她在书本和粉笔灰中变得纤细文雅,他在机油和铁屑中变得粗糙坚硬。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睡了。贺小军靠在床头,从行李袋内层摸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在山西买的,原本想记技术要点,但只在第一页写了几个数字,后面全是空白。
他拿起圆珠笔,犹豫了很久,终于在新的一页写下:
“邛邛,今天学了数控编程,很难,但有意思。如果你在,肯定一听就懂。你一直比我聪明。”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这封信永远不会寄出,就像这些话永远不会被她听见。但他还是继续写:
“山西的馒头很实在,一个顶我们那儿两个。想起高中时你总抱怨食堂馒头硬,我就偷偷把自己那份换成米饭给你。其实我也爱吃米饭,但看你吃得开心,就觉得馒头也好吃。”
“昨天在厂区看见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是厂里技术员,男的是工人。他们一起下班,女的说‘今晚我做饭’,男的说‘你做的太咸’。很平常的对话,但我看了很久。”
“邛邛,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恨自己不够强,恨这三百里路,恨这该死的现实。”
“希望你过得好。哪怕这‘好’里没有我。”
落款日期:1992年12月11日。
写完了,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装工资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黄邛”,但没有地址。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鼓起勇气寄出去,也许永远不会。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悠长而寂寥。贺小军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就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父亲病床、有车间噪音、有所有回忆和疼痛的地方。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了。不是好了,只是沉下去了,像河底的泥沙,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
(未完待续)